濯雪 第153章

作者:越涧 标签: 强强 制服情缘 业界精英 推理悬疑

这样残忍的杀戮已经不具备用传统刑侦手法获取信息的条件。

滇南常年雨水充沛,空气潮湿,雨林里起了雾,湿冷的水汽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山路也泥泞湿滑,极难行走,得时刻留心脚下,不然就容易摔跤滚下。

众人凑到一起互相扶持着下山,行进速度比上山时还慢。

绕路之后,更是拖延时间,眼看着太阳就要下山了。

天黑后山上的情况不可测,必须赶在夜幕降临前返回。

回程的路沿着一条重要支流蜿蜒前行,江浪在湍急的水面上拍打,形成一个个漩涡。

闻铮铎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透过车窗,凝视着护栏下方滔滔不绝的江水,回想起穆昭丹的猜测,想着对手如今会靠什么过活。

随着前路越来越窄,山下的江水流速也越来越缓,就在越野车驶过一处地势较低的弯道时,闻铮铎目光突然一凝。

“靠边停车。”

驾驶员立刻踩下刹车,组员们纷纷警觉地摸向腰间的配枪,以为遭遇了敌人的埋伏。

“组长,怎么了?”有人焦急地问。

闻铮铎没有回答,径直推门下车,大步走到护栏边,居高临下地俯瞰,山崖下的情形一览无遗。

山雾被江风吹散了些许,露出了下方一处隐蔽的野渡口。

几艘吃水极深的铁皮货船和轻便的改装快艇正停靠在岸边,成箱的货物被迅速搬运上岸。

滇南边境的水系复杂,傍水而生的各大势力为了争夺航道和走私利润常年摩擦不断。不同山头的马仔如果在同一个渡口相遇,往往会因为抢道而毫不犹豫地拔枪相向。

但此刻,他们却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在相遇时互相避让,如此井然有序,仿佛隶属于同一个利益集团。

而在渡口的关隘处,站着几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端着自动步枪的武装人员。那些正在搬运货物的马仔,在经过这些人时,都会低声下气地孝敬一些财物才被放行。

“他们在干嘛?”一名专案组成员走上前来,顺着闻铮铎的目光看去,不解地发问,“还有枪?是毒/贩?”

闻铮铎早年间也是四处历练过的,见多识广,懂许多道上的黑话以及背后的运作模式:“是边水。这些走私货物的小商小贩在为毒贩提供物资供给,毒贩在为他们保驾护航。”

他眼盯着下方密密麻麻忙碌的人群,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没有去和毒/贩们抢饭碗,而是和地头蛇抢起了地盘,看来已经拿到水运的路权了。”

组员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快。”

闻铮铎冷静地剖析:“滇南的毒/品市场盘根错节,他一个外来户很难插手,但他抓住了所有毒枭和走私集团的命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编了人手,现在边水贸易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入了他的囊中。不管这些船上运的是什么,只要从他的水路上过就得留下买路财,所有人都仰他鼻息的同时,他也成为了我们的头号劲敌。”

专案组的成员们听得头皮发麻。

短短几天时间,这人就在警方和当地势力的眼皮子底下,凭借着从冀安带回来的资金和极其冷酷的手腕,扼住了这些凶悍势力的咽喉,其果决的执行力和随机应变的能力简直令人汗毛倒立。

有组员忧心忡忡地说道:“这么说来,如果这条线真的被他控制了,那他势力的扩张速度会非常恐怖。有了源源不断的资金,他很快就能组建起一支不输给任何大毒枭的武装力量。”

“所以我们不能给他喘息的时间。”闻铮铎阔步回到车旁,“准备打一场硬仗吧。”

要想铲除毒瘤,必须调动更多的资源,甚至需要军方的介入。

不是他想活捉首恶,就能活捉的。

他答应穆昭丹的事,只能由他牺牲自己的安危去争取。

这场跨越千里的较量已进入非生即死的白热化阶段,凶险异常。

第188章 人情

闻铮铎一走, 穆扶奚在市局的处境极其艰难。

一方面是因为他本就离经叛道,不喜欢体制内压抑的氛围,现在一直有人事无巨细地管着他。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楚郁不顶用,不能扛事, 没了闻铮铎的庇护, 有许多心术不正的人挑着把柄上门找茬。

他好心帮分局的人办案, 什么功劳也没邀、什么好处也没捞, 就因为省厅的领导仍驻在市局里, 下面的人担心他在领导面前表现好了会影响自己的分量, 变着法作妖。

医闹的案子从案发到嫌疑人落网, 满打满算没超过八小时。

嘉奖是没有的,郝光禄的数落倒是接踵而至。

“案子破得快是好事, 但办案讲究程序正义, 诈取口供、诱导嫌疑人自诉的手段不可取。这次是嫌疑人心理素质差, 要是下次碰上精明一点的, 揪住程序上的违规操作怎么办呢?”

楚郁尴尬地替穆扶奚把错认了:“他也是为了尽快破案, 还死者公道。年轻人办案是粗糙了点, 贵在明察秋毫。后续的材料分局那边都补齐了, 我们下次一定注意。”

穆扶奚倏然抬眼看向楚郁, 心里已经在骂了。

这么爱揽责任怎么不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没让你沾光就不关你事了?

他把案子破了的时候楚郁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会儿被人告黑状了就全成他的锅了。

不知道还以为楚郁是被分局的人暗中收买了呢。

反正这个警察当的挺没意思的。

想当初他当警察的初心只有两个, 一是“公报私仇”,二是除暴安良。

至今一个都没实现。

他想杀的人闻铮铎拦着没让他杀, 逃回了滇南, 接着逍遥法外。

从警两年, 他做了许多惩恶扬善的好事,也没见老百姓的苦日子得到改善, 人心依旧诡谲难测,多的是以诚待人真心却被糟践的不平事。

闻铮铎在的时候给他讲道理,利用他的同时也会为他的将来考虑。

剩下的这些人都是什么货色?

平时看着人畜无害的,一到紧要关头就做这种捅刀的事。

被看穿后索性装也不装了,私心都摆在明面上,喊着团结的口号争权夺利,庸人反过来指责能干的人不走正道。

何为正道呢?

就是先占领高地的人抢先制定的规则,为没关系、没靠山的人设定的门槛,用来抵御看破真相的人犀利言辞的封口要决。

孔婧圆辞职的时候他还替孔婧圆觉得可惜,现在听楚郁这么一说,他也不想干了。

眼下正在开例会,他也不管会议室里有多少人看着他,起身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常服外套脱下来扔在桌子上。

楚郁震惊地望着他,在旁边扯了下他的袖角:“穆扶奚,你想干什么?没轮到你发言呢,快坐下。”

穆扶奚旁若无人地说:“从来都是这样,想开口,还得看别人愿不愿意听你说话,成年了要跟小学生一样,举手才能发言。不出格,声音就永远不会让人听见。谁也不是没长嘴,可为自己辩护,必须找个懂法的人替自己述说冤屈,由此演变成一桩桩生意,纵是以命相搏也不见得能沉冤昭雪。弱者的哭嚎大人物们全听不见,端坐在高台上讲礼法尊卑。程序正义?我可没见诸位领导的一句话讲过什么程序,光是这一句话就够下面的人手忙脚乱的了。”

自从在破案过程中发现哪里都有好人,哪里都有坏人,他已经学会就事论事了。

不再偏向哪一种性别和哪一种阶级,只认事实和道理。

他依旧耿直,依旧顽强,依旧坚持伸张正义,也不避讳是否会让人觉得他存有私心。

从前他隐瞒隐情的时候,非要闻铮铎硬逼着他,他才肯说真话。

现如今面对这些说一套做一套的伪君子,他藏得都不算深了,就该说真话。

都给他挨骂。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了。

瞠目结舌的众人被戳中痛脚后终于回过神来,其中一个没什么实权却狐假虎威的人恼羞成怒地斥责道:“你以为你是谁,在会上这么放肆!领导呢?怎么管的?”

楚郁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穆扶奚看着楚郁这副软骨头的样子就烦,他话还没说完:“是啊,我们这些年轻人,用得上时是新生代的主力军,用完就是目无法纪、不讲原则的狂妄之辈。过河拆桥的祖传技艺可真是不分地域。也不想想没我们这些实干的人,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领导干部们哪能坐享其成?全靠一时兴起拍脑袋做决策,头脑发热昏招一个接一个,动不动就打压清算,不准下面的人骄傲自满。论功行赏时功劳从没有落到过真正的功臣头上,净琢磨着什么才是升官之道。”

这可真正戳到路开源的肺管子了。

老头儿一拍桌,怒目圆瞪,吼道:“无法无天!以为衣服脱了就完了?先给我关三天禁闭!”

穆扶奚一番发泄,给自己弄进了小黑屋。

他不以为意,楚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忙打电话给闻铮铎,想问这可怎么办。

他终究是没能将闻铮铎的重托做圆满。

结果一通电话打过去,得知的是闻铮铎失联的消息。

消息来自滇南市局,可信度百分之百。

说是专案组在追踪一艘武装拖运船时深入了雨林腹地,那边是信号微弱的荒凉地带,地形复杂,犬牙交错,闻铮铎带队进去后再没传回任何消息。

滇南那边派了搜救队和武警进去,目前只找到了被烧毁的航船和几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情报中的失联,实际上就是生死未卜。

一时间,人心大乱。

闻铮铎在众人心目中是相当有本事的人,早十年以骁勇善战著称,成了班子成员也是武力担当,战绩可查,无一败绩,不仅领导能力卓绝,带队有方,自身的智力也很高,提到算无遗策,许多人都会第一时间想到他。

并且,他沉稳持重、极具城府,可以说是他们的王牌。

滇南那边的人不知道闻铮铎是什么水平,收到线报以后将形势说得十分危急,只管往夸张了形容。

冀安这边的上级听了先是一惊,随即冷静下来,仍抱着他已成功生还、只是猫在哪处等待救援的希望,给滇南那边的回复很是淡定。

楚郁怕穆扶奚知道以后闹翻天,自己又控制不了,索性没将这件事告诉正在禁闭期的穆扶奚。

穆扶奚兀自生着他们这帮狗东西的气,断饮断食,将自己饿得气虚体弱。

给他送饭的人见他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当他是在为闻铮铎寝食难安,好心劝道:“知道你跟闻队关系好,但也不必忧心成这样,自己的身体重要,饭还是要吃的。”

他闻言猛然抬起头,问闻铮铎怎么了。

送饭的人见他压根不知道这件事,错愕了一下,发现自己错漏了嘴,连忙噤声。

穆扶奚立刻连威胁带恐吓的,说要见楚郁。

“他要不来,就等着给我收尸,我咬破手指在墙上写他的名字。”

送饭的人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惶恐不已,慌慌张张地去给楚郁报信。

楚郁听了一个头两个大,硬着头皮来见他,堆着苦涩的笑容说:“你怎么就不听劝呢?我也是为了你好,领导说什么你就听着呗,这样冲撞领导能讨着什么好,从前不都低眉顺眼地过来了吗?”

他知道穆扶奚素来阳奉阴违,但规劝的时候为了成功游说,半个字没提。

穆扶奚只觉得他见风使舵的模样恶心。

眼下他只问一句话:“队长还没找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