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涧
这都是能从身份背景上预测到的常规结论,浅显地浮于表面。
孔婧圆只是说了自己感性的感受,并没有理性地分析,也没能捕捉到不同寻常之处。
闻铮铎失望地摇头,心想这要是穆扶奚,一定不用他点拨就能找到蛛丝马迹,继而条理清晰地罗列出所有的可能性,并用证据加以佐证。
他看着紧张得如临大敌的孔婧圆,决定不再为难她,指着冗长文字中间的“不要相信警察”说:“孩子不报警的原因就在这里。”
孔婧圆定睛一看,得到闻铮铎的提示后,很快也被点醒了。
如果陈晓红不相信警察,她在跟那个八岁女童相依逃亡的过程中,也一定这样嘱咐过那个小女孩不要相信警察。
“我马上叫大家换便衣搜寻。”孔婧圆下意识这样说道。
可下一秒她就感到茫然不知所措。
警察不可信,陌生人难道会比警察可信吗?
这个失踪的小女孩一定时时刻刻被恐惧裹挟着吧。
据八岁女童走失已经过去了一周时间,至今没有找到。
不排除被好心人收留的可能,可是又有哪个好心人会不报警呢?
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不用了。”闻铮铎只说不用,没有做出战略部署,随即把笔记本塞进她手里,命令道:“你先现场看看日记本里还有没有其他线索,等会把本子带回队里仔细研读。”
说完他就转过身继续在现场摸索了。
孔婧圆冷不丁被安排了任务,目光呆滞地怔了怔,看看闻铮铎的背影,又看看被塞进自己怀里的日记本,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被带过来的目的。
打下手。
孔婧圆叹了口气,老老实实翻开陈晓红的日记本,逐页看起来。
在闻铮铎找到日记本时她就隐约察觉了细微的端倪,她的第六感传递给她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现代科技这么发达,可以发表言论的社交平台有那么多,还有“仅自己可见”的功能,死者怎么还用这么朴素的方式手写日记?
而且根据死者生前的生活习惯来看,她连自己的内务都懒得收拾。
被子不叠,碗也不洗,床单看起来应该有半年未更换,怎么会不厌其烦地给日记本上锁?
这本日记是锁着的就很不合理。
所以在看到日记本里的内容前,她怀疑死者对自己即将被害一事早有预期,情急之下留下了暗示凶手身份的信息,将日记本上锁后藏在了床缝里。
同样怀疑过,这个日记本是陈晓红幼时的物品,里面记录着她珍视的回忆,哪怕丢了钥匙开不了,也依然要带在身边。
可惜当她看到日记本的内容后,她的疑惑得到了再寻常不过的答案,案情却没有任何进展。
死者陈晓红写得一手好字,看得出来是刻意练过的,临摹的应当是符合大众审美的字帖,娟秀工整却缺乏灵动,没有自己的风格和气韵,给人一种囿于规训桎梏的逼仄感。
跟她这个人一样,不上不下,平凡普通,夹在生存压力之下喘不过气。
然而这可能是她身上为数不多的优点,因此她会痴迷于手写日记所带来的成就感。
给笔记本上锁的原因也找到了。
陈晓红在这个本子上就没写过什么好话,有的颠三倒四不知所云,有的无病呻/吟尖酸矫情,有的极端激进满是戾气,随便摘一段放到网上都能惹出争议谩骂,让她瞬间自闭。
其中有几篇日记,大半篇幅都在吐槽房东。
上锁或许是担心房东不跟她说一声就查房,无意间看到这本日记里的内容。
陈晓红的日记不是天天都写,没有更新规律,写不写看她心情。
令孔婧圆诧异的是,陈晓红最初的日记是相当正常的,会写她今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到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趣事或者倒了什么霉。
日记是从七月初开始写,以七月六日为界,逐渐变味。
2024年7月6日,星期六。
【今天是小暑,这么热的天气我还在太阳底下跑面试。面试官脑子有病,发神经问我是不是怀了孕,女生是不能有小肚子吗?我说我没怀,他说我的形象不符合他的预期。还没入职就想让我服美役。照这样下去,我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工作了吧。】
这个世界对女性就是这么苛刻。
2024年7月12日,星期五。
【真的受够房东了。要不是一个月房租只要三百我早就搬了。付了房租卡里还剩一千三,干啃馒头好了,清心寡欲不在直播间下单,清汤寡水粗茶淡饭。饿不死就活着,活不下去大不了去死。世界很烂,生死看淡。】
说不清是豁达,还是在自暴自弃地赌气。
2024年7月16日,星期二。
【我就说天无绝人之路,我有手有脚不可能把自己饿死的。脱下孔乙己的长衫,我还能去摇奶茶。健康证办完就能上岗了,但是我有预感,我很快就要不健康了。我不敢想我在奶茶店上班,一天会喝几杯奶茶。】
终于否极泰来了吗?
2024年7月29日,星期一。
【等我不干了我也天天投诉!催催催,长着嘴就知道催,说了等不了别下单非要下!还不是跟我一样月入三千谁比谁高贵!兑个免单券也能把别人的外卖拿跑,补个差价就解决还想着核销免单券,没看到前面还有十单等着吗?】
看,工作就是会使人发疯,不论是什么工种。
2024年8月2日,星期五。
【加班到九点,想辞职了。工作原则:对于既困难又麻烦、干了会吃大亏的事,要么不干,要么干了不抱怨。以前我选择抱怨,现在我选择不干。走在路上被流氓骚扰,我不理他,他还说我长得丑。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我要自己创业当老板。】
挺有骨气。
2024年8月8日,星期四。
【丧了快三十年,快三十岁的时候决心闯出一番自己的天地不是很正常吗?三十岁前我没有得到的东西,今后都要通通尝试一遍。在这个吉利的日子,下了两千块钱血本报了创业课,希望学习到商业思维能够走上发财致富路。】
虽然意气来得晚了点,但怎么有种不详的预感?
2024年8月9日,星期五。
【学习第一天,打卡。每个人的思维体系都有独立性和特殊性。所谓的公理和规律,只有能为自己所用才需要遵守,否则就是枷锁。要敏锐捕捉每一次试错后细微的差距,控制变量,最大限度地避免判断失误,而不是只看失败的结果。要明白,忽略失败的价值而统一归于努力错了方向,正式失败的原因。不要在意那些一遍遍提醒你失败的人,他们是前进道路上最大的阻力。想做的事未必能成功,其他的路也绝不是捷径。】
看到这里,孔婧圆觉得陈晓红不但被骗了钱,还被对方用传销的套路洗脑了。
之后陈晓红连续写了几天日记,都是这种神神叨叨的腔调,一直延续到最终的九月四号。
从日记的内容看,陈晓红无非是千万失业人员的代表,为了谋生在生活的泥沼里挣扎。
日子固然过得心酸,也有抑郁征兆,不过好歹有卖网课的画的大饼吊着她的一口气,她对美好的未来还是憧憬的,不至于投湖自尽,只有可能是意外或者他杀。
孔婧圆注意到,在陈晓红的日记里,没有只言片语提到过她的家人,独身仿佛是自由的象征。
走访她家的意义不大,还是要重点排查她最近接触过的人。
他们在室内调查时,楚郁已经和房东聊上了。
房东抱着胳膊夸夸其谈:“她别说是男朋友,连个朋友都没有,不逛街,不散步,不下楼倒垃圾,每天关着门也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跟她接触最多的就是外卖员。连外卖她都不常点,没钱。自己不会做菜就拿空气炸锅和电煮锅热网上买来的预制菜,一个月长几斤膘,每回我来收租她看着都比上次肥,哪里还嫁得出去。”
楚郁问:“那她有没有找您借过钱,或者有没有人上门催过债?”
“这还真没有。”房东摩挲着下巴,客观陈述,“她每次房租都交得挺及时的,从来没拖欠过。我也是看她蛮讲诚信,续租的时候才没让她押一付三,换别人我肯定先把钱攥手里面,免得遇上烂人故意拖欠。”
问完似乎也没出现新的线索,只能寄希望于弄清楚九月四日当天,陈晓红受过什么委屈了。
孔婧圆走上前询问房东:“您好,打扰一下,请问九月四号那天您见过陈晓红吗?她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房东思索着说:“四号……哦,那天我接我儿子放学,儿子说学校让补交学杂费,最好是交现金。我带着儿子来银行取钱,在院门口遇见她。我儿子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可她没理。我寻思着她没礼貌,走近才发现她的眼眶是红的,刚刚哭过。”
孔婧圆继续追问:“您能看出她是从哪回来的吗?”
“这我哪看得出……”房东正哂笑着否认,忽然似想起什么般敛了笑,斩钉截铁地说,“市人民医院。她手上拎着医院装X光片的塑料袋,走路摇摇晃晃,却不像是身上哪里受了伤。我当时还在想,以她那个生活习惯,该不会是年纪轻轻就得绝症了吧。怕沾染上晦气,赶紧走了。”
正说着,闻铮铎就从卧室走了出来,手中拿的正是房东口中的X光片。
他把X光片举到房东面前,问:“您说的是这张吗?”
房东眼中一亮:“对,就是这个。”
第20章 双方
返回支队的路上,一直没有进过门的楚郁一边开车一边问起里面的情况。
“房间里没有搏斗过的痕迹吧?”
孔婧圆今早起了个大早,中午也没空午休,直接被叫出来出外勤,生龙活虎地忙活了这么久,到了傍晚困意到达了顶点,一进车里就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说:“看不出搏没搏斗过,屋里乱得跟遭过贼一样……我进门还差点踢到门口的泡沫盒和快递箱,盒子箱子都快把门堵上了。我要是罪犯都不愿意进她家……”
说到这里,她突然发觉楚郁这个问题好像是问闻铮铎的,不由猛地噤声。
两个领导都在这里呢,她胡说什么?
她赶紧给自己找补,情真意切地惋惜道:“可即便是这样,她也没有被放过。我看了她那本日记,她真的普通到令人容易忽视。没有怀揣遭人觊觎的宝藏,没有拥有令人嫉妒的人生,只不过是一个因失业后找不到光鲜工作而被迫打工的苦命人。她没有朋友,远离亲人,来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谋生,连门都不怎么出,按理说遭遇不幸的几率已经够小了,灾难还是降临在了她身上。”
楚郁给了她一个台阶下:“所以要尽快查清她的案子,避免和她一样的受害者出现。”
孔婧圆缩着脖子点点头。
闻铮铎心觉孔婧圆跟张硕垒比起来是要机灵一点,但工作了一段时间仍像是没长大的孩子,缺乏职业人士的稳重端庄。
他不能拿三十岁的阅历去要求刚入职场的新人做到游刃有余,职业的特殊性却决定了这是一条必经之路。
他手底下有百来号人,精力却是有限的,不可能在案件的侦破过程中手把手教下属怎么做事,也不可能像人家亲爹一样教人家怎么做人。
以他的身份去对一个女性下属谆谆教诲,明显是不合适的。
他不怪孔婧圆,只怪把孔婧圆叫出来见世面的楚郁,虽不明说,但不满的情绪全挂在脸上。
楚郁只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婧圆,今天辛苦你出来跟我们跑现场了。你不是说队里还有很多文件没处理吗?就不耽误你时间了。我先把你送回去,再和闻队去别的地方。”
孔婧圆感谢两位领导体恤她,可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下车后她正往办公楼里走,忽然被车里的闻铮铎叫住,她还以为闻铮铎要她跟他们一起去,结果闻铮铎只是要她把死者的日记本先捎带回去。
乍起的兴奋被按了下去,她眼里的小火苗随即消失。
她嘴上说着查案耽误她的正经工作,可查案比捣鼓那些枯燥的文书有趣多了,真不让她参与侦破了,她反倒期待日后都能跟着他们去案发现场。
—
中场休息过后,穆扶奚对李耘进行了第二轮审问。
李耘是有些变态在身上的,炫耀般供述了些许实情,把当时的情境描绘得一清二楚。
“我那天给自己放假,没穿制服,在广场的花坛边坐着乘凉,看一群老太太在旁边排练舞蹈。她们跳着跳着音响忽然坏了,我正看着她们停下来摆弄音响,忽然听见身后‘砰’的一声响,回头就见一辆宝马把一个老头儿给撞了。”
穆扶奚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追问道:“哪个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