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涧
他从不麻烦费心指教他的人再送他具体的方案论,全靠自己摸索,寻找可落地执行的方案,等到遇到障碍再带着疑惑的问题虚心求教。
这样对方也能和他聊得有来有回。
也不知道他是脸皮厚不怕挨骂,还是确实知道忠言逆耳却于他有益,总之没他记仇的时候较真。
不过片刻,他缓过神来就开始跟闻铮铎敲定细节,看要怎么对付那个怎么整也死不了、还时不时制造恐慌的大反派。
他镇定地说:“虽然现在时机未到,我们也要抓紧时间筹备了。他的力量难瓦解,我们也要一步步瓦解。”
“他杀人如麻,也喜欢自断双臂,这样固然能让他像壁虎一样快速逃脱,致使我们难以追捕,但无疑每一次用这样的方式挣脱我们布下的罗网都会令他元气大伤。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只要我们一直抓他,不断发现他的窝点进行销毁,他迟早会把自己的根基斩得七零八落,成为孤家寡人,最终走投无路。再固若金汤的城池,也经不起持续的强攻。”
闻铮铎觉得他的假设过于理想。
“我们是恰好碰到了这一系列的案子的幕后主使都是他,怎么能保证以后遇到的次次都是他?要如何触及他的窝点,动摇他的根基?他现在杀了几个人以后拍拍屁股跑了,我们都还不知道他是如何脱逃的。他见缝就钻,不能一味追究我方人员的疏漏。我们一边破案,他一边作案,要是一直循着他的轨迹跟着跑,不是被他牵着鼻子走,被他耍得团团转?”
他着重强调了日常事务的重要性,“市局是冀安的市局,还有许多日常事务要处理,光顾着捉他,我们别的案子都不破了吗?”
穆扶奚立刻提出建议并主动请缨:“可以成立专案组,我愿意牵头负责这件事。”
闻铮铎见他也是像个泥鳅一样见缝就钻,不由失笑:“你愿意的事多了。不要一拍脑袋就做决定,和意气用事也差不多了。磨刀不误砍柴工,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
穆扶奚也认为自己是有点不成熟,悻悻叹了口气,闻铮铎却将他的话听了进去,只是事成之前不适合过多商议而已。
半晌,闻铮铎郑重道:“我今天跟你说这么多不是白说的,你要记住。叫你在我身边别跑是有用意的,不是谈恋爱似的喜欢你要整天和你黏在一起,形影不离。别又偷偷打别的主意。”
穆扶奚倒宁愿闻铮铎是在和他谈恋爱呢,那样肯定对他言听计从,不会像现在这样提一条建议,他否一条。
他这辈子栽的最大的跟头在受捐者那里,无时无刻的挫败却是在闻铮铎这里。
他是见到闻铮铎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在办事方面和闻铮铎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差距。
第57章 受捐者
真心担忧的闻铮铎没有和穆扶奚说, 说出来穆扶奚一准有反应,到头来只能把重点模糊了绕过去。
穆扶奚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人。
要不是他把那么大个隐患放出来,他们警方本不必如临大敌。
这方面他确实犯了错,谁也没理由为他开脱, 他也没资格发脾气。
可捐献骨髓这件事本身是善事, 和社会推崇的主流价值观契合, 真要迎合争议追究穆扶奚的责任, 涉事人员全部都该为此负责, 因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过失。
为什么要捐骨髓救人?
为什么不自己防着点?
为什么正规机构会出这种事?
毫不夸张地说, 这样问出来, 被触怒的不止穆扶奚,许多人都会咆哮着问一句:你被噎着了就不吃饭了?
这些人持有一个共同的观点:明明该怪的是带着欺骗意图作恶的人, 找那个人去。
其他人又觉得是在推卸责任, 选个怎么都抓不到的人担责任。
那么是谁在抓人?
是警方。
本来社会的正常运行就不是一个部门的事情, 平时各部门就互相踢皮球。
说以往没有围绕一个具体的事, 那不对, 应该是全围绕各种鸡毛蒜皮的事才对。
这件事大, 非要立个典型把责任分清, 讨论出个结论, 最终就是谁也不肯承认自己的责任站大头。
叫穆扶奚一个人背, 合适吗?
接下来就该交给研究规则的人去头疼了。
短则三五月, 长则一两年。
期间所有的涉事部门都被推到风口浪尖,包括负责抓人的警方, 一边要忙着抓人, 一边要应付各方的舆论, 万一人抓不着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成为风暴中心,免不了被人戴着有色眼镜审视猜忌, 连最基本的安宁都是奢侈的。
为什么上面要保穆扶奚?
原因就在这里。
更何况穆扶奚与罪魁祸首接触过,对对方最了解,要算账也得秋后算账,现在得戴罪立功。
上面要保的人他要过来了,就不能在他手上出问题。
所以他不能让穆扶奚出任何闪失,最保险的做法就是在眼皮底下放着。
穆扶奚不配合,他要么说服,要么强绑着。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穆扶奚有闪失。
跟那些影响根本的因素比起来,穆扶奚的自由不值一提。
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和当初那人对穆扶奚做的是一样的事。
但是没办法。
想安全,就没自由。
他们在车上说了会儿话,想找闻铮铎的人还是找到他了,过来请示:“闻队,找附近驻训的部队借的车到了,人已经安排上车了,是否返程,请您指示。”
穆扶奚好奇是什么车,扭头一看。
好家伙,把人家部队的赈灾车借来运人了,一辆接一辆,好大的排场。
闻铮铎一派从容,发号施令:“清点完人数就出发。”
“是。”
有一个找到了他,互通一下消息,不一会儿有事找他的人都知道他在哪了,一窝蜂跑过来。
穆扶奚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跟他待在一块,真像是偷情一样,屈膝一滑,整个身子跟流体似的滑溜溜地溜下去,躲在了车窗之下,听他们接二连三地说些平时他根本接触不到的事情,一方面觉得闻铮铎贵人事忙,另一方面觉得无聊,盯着头顶被风吹得晃动的枝叶,想去乡下找个地方种地了。
他也不是吃不了苦头。
总比现在满心的烦恼强。
等人都走了,闻铮铎诧异地看着他跟条咸鱼似的躺着,神色一片安详,问他这样干什么。
穆扶奚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遭到了闻铮铎的嘲笑。
闻铮铎笑着喝一声:“起来,这样躺着像什么话。种地有的是讲究,真叫你去你未必乐意。”
穆扶奚只得挣扎着扭腰起来,心里却叛逆地想,哪天他脱了这身警服真去种地。
闻铮铎见他跟只蜈蚣精一样扭,疑似连仰卧起坐都做不好,还不如年轻男高,伸手扶了他一把。
穆扶奚借力坐起来。
这时又有人来,正好看见他们在一起,登时愣了一下,心想传言真是坐实了。
闻铮铎严肃地问他有什么事。
他这才回过神来说:“路局找您,已经在办公室里等您了。”
闻铮铎说“知道”了,叫穆扶奚下车跟他回去。
穆扶奚知道自己被误会了,怕对方误会得更深,连忙正经起来,也不提刚才发生的一幕,有意弱化对方的印象,让这段插曲快些过去。
—
路开源来,有人给他倒茶就不错了,茶已续了两回。
他坐在闻铮铎的位置上东张西望,一点领导架子都没有,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闻铮铎桌上的地球仪。
闻铮铎一进来他就抬起脑袋不玩了,若无其事地跟闻铮铎打招呼:“回来了。”
闻铮铎上前客气道:“您久等了。”
“没等多久。”路开源不跟他讲虚礼,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直奔主题,“你给我讲讲现在是什么情况,案子查得怎么样了。省厅对明惠精神病院这条线非常关注,已经成立了专案督导组,明天就到。这个案子你们前期做了大量工作,不能让人摘了桃子,但也不能让人觉得我们捂着功劳不放。省厅来人,你得有个正式的书面汇报。今晚之前交到我这里,我得把关。”
闻铮铎答应下来,无一遗漏地跟路开源讲了目前的情况。
路开源了解后“唔”了一声:“让一帮少年犯聚集在这样一个不三不四的机构里,不就是在养蛊吗?到底是哪些不负责任的家长在支持这样的机构存在?在孩子该上学的年纪不督促孩子到学校接受正规的教育。”
“是养蛊场,也是庇护所。”闻铮铎严肃地应和道,“他们是得到庇护了,背后是一群无辜者遭殃。她们被送往地下赌场贩卖,我们在她们被卖前找到她们真是万幸。”
闻铮铎将穆扶奚整理好的证据给路开源看:“这些视频里被高价拍卖的女性,和那些未成年恶魔供出的受害者容貌极为相近。马上人就从明惠精神病院带回来了,和视频里的对象一比对,就能核实受害者身份了。这些犯罪分子的罪行,远比您想象的还要恶劣。”
……
孔婧圆刚从接待获救受害者的工作中脱身,看见穆扶奚无所事事地坐在那儿过来叉着腰说:“大家都忙成什么样了,你好歹去帮个忙,别在这闲坐着呀。”
穆扶奚抬头对她道:“我刚忙完,闻队让我等他。”
“等他干什么?”孔婧圆疑惑地同时往穆扶奚面前的材料一瞟,才发现他是在干正事。
知道是自己没看清就用责怪的语气质问人,顿时心虚地一缩脖子,看向穆扶奚,见他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恼意,便放下心来,主动说:“你在做什么?我帮你干吧。”
“不需要。”
穆扶奚不是跟她置气,是真的不需要。
他已经将资料归类整理好,现在正在看某个账号的发帖记录。
这个账号比较特殊,每个帖子里都有出现,号的前缀没有顶着管理员的头衔,却总是用一种他说了算的口吻拍板定案。
他又点进账号主页,发布的图片视频风格统一,明显都是用同一台设备拍摄的。
画质很一般,色调偏冷,画面昏暗,其中有三个画面的背景里出现了同一种模仿19世纪巴黎建筑的蕾丝腰线或洛可可线条的窗贴,却不是同一扇。
等闻铮铎见完路开源,他得把闻铮铎叫过来认一认,这是不是精神病院的窗户。
如果不是,很有可能是他们要抓的人的私宅,或者说其中一个落脚点。
对方不是狡兔三窟吗?
那他就见一个烧一个,烧完为止。
看还有哪处能让对方藏匿行踪。
闻铮铎不同意,他就自己干,不然要拖到什么时候。
听闻铮铎的口风,根本就没有把这么大的案子当作他们当前工作的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