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涧
中年女人在给穆扶奚纸巾的时候就不怎么吭声,到了局里以后更是一个字都不肯吐露,压根不张嘴。
妇科诊所的负责人倒是开口了,巧舌如簧,三言两语就把责任全撇清了。
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脸上动过刀子,双眼皮割了,鼻子垫了,一张脸假得不像样,五官看上去都有些畸形,违和感很重,打过针的皮肤像开了磨皮滤镜,光滑得不像真人。
“细菌不是到处都是?跟夏天的苍蝇有什么区别?在餐馆里吃坏了肚子你找餐馆吗?吃了不干不净的预制菜你找厂商吗?”女人哂笑一声,嘴皮子一张一合便说出了冰冷的刻薄话,“不愿和这些微生物相处,索性别待地球上啊。”
参与审讯的年轻警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且飞扬跋扈的人,怒火中烧地说了句:“你怎么这样。”
女人笑了,反问道:“我哪样?我让人上街免费发纸巾除了给诊所做宣传,还不是在做公益。就这样一包纸,在餐馆里还得收钱呢,我免费送还送出错了。”
警员问:“你发的纸里含有超量的细菌,人用了就会染病。你给出去的东西对使用者造成了健康方面的危害,你们诊所不该为此负责吗?”
女人理直气壮地说:“我们负什么责?要负责也是造纸的厂家负责,我们只是让他们在外包装上印了我们诊所的广告。315打假的时候监管部门放过了这条漏网之鱼,难道监管部门就没责任吗?现在厂家自己倒闭了,关我们诊所什么事?这些纸巾我买回来放在诊所里几年没动过,也没听说过卫生纸有保质期。你也亲眼看到了,包装我是没拆过的,我怎么知道这里面有这么多种细菌?知道我还发,不是昧良心吗?”
简直是强词夺理。
更令人气愤的还在后面。
女人翘着兰花指,妩媚而轻浮地一笑:“你们警察还真是闲。我一直以为你们刑侦支队负责的都是烧杀抢掠的恶性案件,没想到连这种小事都管。你们要是实在没事干,还可以查查各大品牌的卫生巾。来我们诊所看病的女人,十个有九个都是用了不达标的卫生巾才染上的病。那些卫生巾更脏。你们要是想冲业绩,就去查查这些罪魁祸首,别为难我们这些治病救人的白衣天使。纸巾有问题,我们就不发了,绝对配合你们警察的工作。”
好在年轻警员身旁还有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员,没被这副无赖的样子唬住,气定神闲地对女人说:“没触犯刑法你们也侵犯当事人的权益了。没人告你们不代表你们就无责,要是后续因此出现了求助无门的受害者,你们要吃民事诉讼的官司。这件事的确不在我们刑侦支队的管辖范围内,只是发现了疑点顺便处理,但有关部门有相应的执法权,所以我们会转交给他们,等着停业整顿吧。”
女人的脸色“唰”的煞白,马上换了副嘴脸,一改方才的嚣张气焰,殷勤地赔着笑央求:“警官,有话好好说,我刚才没有冒犯你们的意思。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这些纸巾的细菌含量超标,要不是你们认真负责发现了,我们的员工自己还用呢。就看在我们是初犯的面子上高抬贵手。”
老警员又说:“不管那些无良厂商怎么做,你们有义务保证经手的这些物品安全无害,否则你们传播扩散也有相应的责任。如果你们觉得自己受到处罚而别人没有,有失公允,你们也可以向有关部门举报他们,有关部门绝对一视同仁。”
女人本想拿别人的例子为自己开脱,谁承想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见警方这么不好说话,也不抱能让警方退步的希望,如同霜打的茄子般蔫头耷脑地说了声“好”,随后仰头问:“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老警员看了跟随这个诊所负责人一起来的跟班,多问了一句:“你们都是冀安人吗?我听你说话不是本地口音。”
诊所负责人怔了一下,回答道:“我不是,她是。”
老警员问那个跟班:“你是冀安哪里人?”
“东……”
那名中年女人一开口,诊所负责人就抢着说:“她是冀安洞萍人,她来的时候我问过她的。我们诊所招人只招冀安人,懂方言,好和当地的农妇沟通。来我们医院就诊的大都是没钱去三甲医院看的乡里人,有的不习惯说普通话,给我们用人带来了不小的限制。”
闻铮铎站在监控室里,见状让审讯室里的人问:“诊所招人说只招本地的,问她怎么会在诊所上班,再问问为什么只招本地的。”
里面的年轻警员照着他的意思问。
诊所负责人笑吟吟地说:“我来得早嘛,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们总不会卸磨杀驴。这家诊所是几个老板合伙投资的,最开始没几个员工,我算是元老级的了。诊所最早的员工基本上都离职了,承蒙老板们信任,诊所这三年都是我在打理。至于为什么只招本地的,这得问招的人呐,我哪里会知道。”
闻铮铎又让问诊所开了几年。
诊所负责人紧张地迟疑了一下。
老警员不给她丝毫思考的时间,重复追问:“几年?”
诊所负责人马上就在他的震慑下回答:“三年。”
一轮问完,闻铮铎心里大致有了数。
诊所负责人又问了一遍自己是否能走后,带着雇请的人离开了。
闻铮铎的目光从两人的背影上收回,淡定地去照看穆扶奚了。
第73章 交心
穆扶奚不论是学习还是工作都很拼命, 当着是孔婧圆口中的“劳碌命”。
他的病是真的,病态倒是有一半是装的。
罚他是认的。
约法三章他是答应的。
事实上是阳奉阴违不遵守的。
闻铮铎在的时候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闻铮铎的悉心伺候,等闻铮铎一走,他就回办公室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拿了过来, 忙着改造一个类似于雷达的识别系统安装在自己的腕表里。
这样就能实现实时监控, 不用非得守在电脑前就能第一时间查收到等候的结果。
闻铮铎从监控室里出来, 刚走到安置穆扶奚的房间门口, 就听见了里面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觉得是穆扶奚能干出来的事。
接受了最坏的后果, 那么第二坏的那个也就不怎么严重了。
脚步声到达门口, 他也听到了穆扶奚手忙脚乱收起电脑的声音。
再探身去看,穆扶奚果然已经躺下装睡了。
软的硬的现在都试过了, 仍是拿这个油盐不进的小子没办法。
要不是他没儿子可以和穆扶奚比较, 真要觉得照看穆扶奚比养个儿子还要累了。
他劝自己实在不行就放弃。
投入的精力放在正事上, 又可以往上升一级了。
他在心里设了个限度。
今天说好的那三条, 穆扶奚但凡违反一次, 他们的缘分就到尽头了。
以他这个身份地位, 能不计得失的保一个不知道未来怎样的后辈已是仁至义尽, 再要花更高的代价给对方善后, 那是不论对方多有才华、多令自己欣赏都是不值得的。
更不要说是在看过那么多贪官污吏耽于美色的前车之鉴下, 深知色令智昏的弊端, 且已三番五次为对方放弃原则的情况下,他也会害怕最终的结局是共沉沦。
人的感情是很微妙的, 不一定能长久。
他和穆扶奚是有一段令他心动的前缘, 让他甘愿在多年后的重逢后给予一些特殊的照顾。
他也试图教会这小孩一些在别处学不到的道理, 引导他进步,这样对自己的工作也有所帮助。
在日常相处时, 穆扶奚的某些言谈举止能够让他会心一笑,也算是弥补了他在情感上的空白,他乐于配合,给出相应的反馈。
这些都是两个有缘人自然而然产生的真实的情感,平凡却美好。
但如果这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单方面在维持和谐的氛围,而对方给他的不过是带着欺瞒性质的假象。
他是不太能够放任自己沉溺得太久,以至于被对方耍得团团转的。
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收回自己付出的情感,冷漠地回归单纯的上下级关系,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样还能保住彼此的颜面和最初的赏识,不至于闹得太僵。
坏的是以穆扶奚不管不顾的性格,落在身上的惩罚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对他的影响倒不是很大。
他私心也不想事情发展成这样。
他真的已经很努力的在将穆扶奚往正道上拉了,然而穆扶奚的命运不是他能决定的了的。
关键在于穆扶奚自己是想死还是想活。
他之前总以为没有人会不怕死,可现在知道了,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人除外。
不论是生死还是这段感情,选择权其实都在穆扶奚手中,今后他不会再轻易为此产生强烈的情绪波动了。
闻铮铎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他鞋底踩在地板上的轻微摩擦声。
穆扶奚闭眼装睡,睫毛静静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淡的阴影。
闻铮铎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戳穿他。
穆扶奚等了半分钟没听到动静,忍不住睁开眼偷瞄了他一眼。
闻铮铎没在看他,反倒和他一样合上了眼。
穆扶奚重新闭上眼,却了无睡意,不免开始揣度起闻铮铎的心思。
从始至终,他没让他的这位队长了解过他,也不曾了解过这位队长。
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是水到渠成却并不牢固的,没传言中的那么热烈火辣。
暧/昧是有的,疏离也是有的。
信任是有的,防备也是有的。
以至于现在强靠微妙的上下级身份维持着,不知不觉,面和心离。
穆扶奚想过他们迟早会走到这一步,却没有想到隔阂来得这么快。
分明昨晚还去闻铮铎家里吃了顿温馨的晚餐,借着在路上散步的机会互诉衷肠,今天一大清早又愉快而缠绵的一起去看了升旗。
如果没有这些,现在他的心里也不会空落落的。
说事情发生得突然,也不过是他心血来潮私自出了趟门,压根没想过回来会挨闻铮铎的罚。
本以为罚都罚完了,关系能改进一点。
没想到会因为自己的执拗闹僵。
他坚韧不拔地走到今天,什么苦难都咬牙忍了,没想到竟会有感到委屈的一天。
闻铮铎偏头看着他皱起的眉、瘪起的嘴、微微颤动的唇,还有微红的眼眶,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
“有话就说出来,没叫你忍着。”
“案子查完了,忙的是我。我这几天除了让你看书,没给你布置别的任务,可医生说你心里藏着事,睡眠不足。那只能是因为那个人了。”
被他说中心思,穆扶奚心下一悸。
“你是个挺有主意的人,每次反常都因为那个人,以为我猜不到。跟你说了那么多,都是白说的,你是一句都没记住。”
“我信任你,让你呆在队里,和别人一样有查案的权限,能参与办案的过程,你信任过我吗?私底下瞒了我多少事情你心知肚明。”
“你觉得我罚你我会好受吗?现在挨了罚恨上我了,之前对你的好你记得吗?”
穆扶奚知道他是想说自己是忘恩负义,终于忍不住说:“您别这么说,我没有怨您。”
闻铮铎哂了一声:“没有怨,只是赌气,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穆扶奚又要说“没有”。
闻铮铎沉声说:“你起来说话。”
穆扶奚依言正襟危坐。
闻铮铎和他对视,望着他的眼睛缓缓说:“我费这么多心是为什么,为什么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