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雪 第8章

作者:越涧 标签: 强强 制服情缘 业界精英 推理悬疑

“我是说你的命,不是老百姓的命。”

他之所以能和对方心平气和地沟通,是因为对方话里的“没有不拿咱老百姓的命当命”、“等我进了市局我可以”触动了他。

即便是再不甘,对方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和义务,没有放弃道德底线和善良的本质。

那就还算个好警察。

多在底层挣扎个几年、十几年,感受到自己的人微言轻、无能为力,是个人都会像他这样浑浑噩噩地想:这世上哪有绝对的正义呢?

穆扶奚的话令对方愕然良久。

半晌,对方旋即轻嘲:“说得好像你曾经差点没命了一样。”

不是他差点没命,是世上差点没他。

他有一个英勇无畏的父亲。

对方见他不答话,终究是没底气,不禁妥协道:“知道了,我不会再在材料上动心思了,但我进警队就是为了建功立业的。”

穆扶奚在市局听闻铮铎提了一点关于这个案子的零碎细节,对他们正在调查的案件很感兴趣,开始有意识地套话:“那个案子有曝出来过吗?我怎么没听说在昨天的当街杀妻案前有哪起案子是全网轰动的。”

一番貌似开诚布公的交谈后,对方许是因为差点害他背锅而感到愧疚,顿时愿意与他分享案件的详情:“怎么没曝光?就差没把结案报告甩我们警方脸上了好吗?”

穆扶奚愿闻其详,静静等着对方自己讲。

对方把他拽到角落里小声跟他说:“时间过去的有点久了,你可能忘了,就是去年那个被卧底记者探了个底朝天的卓文书院,前身是天扬戒网瘾中心。这不是他们的同行被打击以后收敛了一点,取了个隐晦点儿的名字,改头换面重出江湖了吗?一周前从他们校区旁的人工湖里打捞出了一具女尸,死者二十八岁,成年了有十年了。”

和穆扶奚之前猜测的一样,那个戒网瘾中心真的非法监禁成年人。

“上午我们抓到一伙假警察,其中一个就在伙同天扬戒网瘾中心干见不得光的勾当。湖里发现的女尸极有可能就是他给带到天扬戒网瘾中心去的。从他嘴里应该能讯问出不少有价值的信息。如果能赶在刑侦支队侦破案件前确定两者相关,提前申请到逮捕令,就有一定几率把移交的案件再要回来,直接实施抓捕。”

他们分局刑警队和市局刑侦支队最大的不同就是,市局的刑侦支队侧重于侦破案件,而他们同样存在讯问、询问、勘验、搜查、鉴定等一系列侦查行为,却是为最后一步抓捕服务的,可以说是冲在最前线的职能部门。

在案卷上交前或许可以这么做,然而现在档案都递上去了,真这么做就是越权,连调动人手都困难。

谁肯听他差遣呢?

换句话说:谁愿意跟他一起完蛋呢?

就算市局真有岗位空出来,那也只有一个而已,一个基础岗也不值得他冒这么大的风险争得头破血流。

穆扶奚见这人明显是好大喜功之流,刚有的一点好印象登时烟消云散。

要死自己死,别拉上他。

他正要拆伙,对方忽然拉住他说:“穆扶奚,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我比你大一届,叫袁成鸣,也是公大的。你上学的时候可是个风云人物啊,怎么发配到咱龙门县就施展不出能耐了呢?”

穆扶奚闻言心下一跳,目光一凛,周身都涌动起寒潮。

对方这招激将法,正正踩在他的雷区。

第10章 想当年

别人的气是自己争的,穆扶奚的风光是人家给的。

他早些年跟着郑毓芳四处讨生活,学也转来转去,最终高考前转到了一个师资力量和生源都不怎样的学校,去了以后立刻鹤立鸡群,用上清北的分数考上了公大,学校里竟再也没比他考的好的了。

从小郑毓芳就教导他不要炫耀、不要声张,最好不要抛头露面,这样灾祸才不会上身。

可他高中的母校不这样认为,恨不得敲锣打鼓昭告天下,给他在校门口拉了条横幅,方圆三公里都是他的题名,他的照片一直挂在宣传栏的光荣榜上,至今在杰出校友之列。

高调得甚至让他本人觉得有点丢人。

到了大学里,大部分同学的家境都很优渥,还有不少是根正苗红的富家子弟。

开学第一天他就听人在教室里嫌弃宿舍的条件简陋,而他却诧异地觉得房间能干净整洁已经很不错了。

起初他只是不想参与这些二世祖们的话题,后来发现以他的孤陋寡闻,人家聊的他这个没讲过世面的下里巴人压根就闻所未闻,他这才意识到人与人是有差别的。

他原本只想好好学习,顺利毕业,结果发现从第一学期起大家就在卷生卷死。

卷的当然不只是学习,还有各种比赛和社团活动,不争不抢就会失去上升的机会。

他来上学是为到机关工作的。

不当官就还和穆昭丹一样,生死一线数十年,等着哪天被仇家发现,毫无还手之力,光天化日之下也能丧命,撼动不了一丝一毫的根本。

避世和谋事不可兼得,他只能选其一。

要想保平安,他继续当缩头乌龟就好了,干嘛费这么大力气来考警校?

当警察要的就是胆魄。

一番权衡后,他决定放弃公安联考,转而参加选调申请。

因为参加公安联考虽然一定能当警察,但是他没有人脉背景说不定又要回到小地方。

要想进党政机关,必须做到出类拔萃,选调听起来就比联考难度大,前程应当也会好得多。

没有公安联考托底,转而作为选调生参加遴选,是一步没有退路的险棋。

选调的门槛很高,既要是党员,又要是干部,还要拿奖学金,他的日常非常繁忙,以至于人缘远没有学校里活跃的那些积极分子好,背景也不如其他人牢靠。

他开始着急,心想学校里都是预备警官,应该不会干出害人的事,便放松了警惕。

后来——

只能说世上的很多事发生前都有迹可循。

袁成鸣和他是一所学校的,就算不知道他具体遭遇了什么,也知道他失踪了一段时间。

他的失踪当时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想不知道都难。

他虽不愿视袁成鸣为威胁,却也怕袁成鸣因为自己这次不肯帮忙怀恨在心,在关键时刻给他使绊子。

除非他点下手为强,把袁成鸣处理掉。

可袁成鸣话里并无要挟之意,单论急功近利这一条,不足以让他下本与之争斗。

更何况他身上有秘密,被人盯上深扒底细,绝没有好果子吃。

反倒是和袁成鸣一起查案,最坏的后果也不过是挨顿批,关几天禁闭。

万一查明了,也算是大功一件,不升迁也不会被责备。

在职场上还是不要主动树敌。

尽管是对方先找上门的。

再赴市局刑侦支队,是袁成鸣开着他那辆比亚迪载穆扶奚去的。

他们没走国道,从乡道附近上了高速,刷的ETC。

穆扶奚总归是被袁成鸣摆了一道,长了心眼,不愿听信这个人的一面之词,非得让对方押点宝才能安心合作。

材料他要袁成鸣自己送,他最多陪着跑一趟。

他和袁成鸣合作不只是冲着自己被捏了对方不知内情的把柄,关键是查案的硬性规定是两个人一起出警,他自己一个人既危险又不符合规定。

万一出点岔子,即便是命大侥幸逃过一劫,也没有为他作证的人。

他这也是偷听闻铮铎训人后汲取的教训。

在没有被指派任务的情况下,跟谁一起出警是有讲究的。

像谢俊荣这种自诩经验丰富的老刑警,是铁打的守旧派,办案最怕行差踏错,稍有变数都会迟疑许久,导致错失良机。他们知道自己只要确保别晚节不保就能安安稳稳干到退休,不想被拖累,所以看到队友的一点点冒进行为都会如临大敌,强势介入。

他作为后辈,如果不听从前辈的意见和指令,就会被认为是离经叛道不服管教,因而受到谴责,束手束脚。

他与袁成鸣的共同点,除了年纪相仿,还有为了探索真相死磕到底的勇气,袁成鸣狂妄的心态恰好能够被他利用。

不说合适,也能将就。

驱车前往市刑侦支队的路上,穆扶奚和袁成鸣讨论起案情。

“尸体不是一周前发现的吗?怎么到昨天才被刑侦支队提过去?”

高速上视野极佳,一览无余,工作日没几辆车在路上跑,袁成鸣一直把车开在超车道上,全速前进。

听到穆扶奚的提问,袁成鸣分出一点心神,对穆扶奚解释道:“当时尸检时没发现任何与人搏斗过的痕迹,也无外伤,我们的法医就初步判定为了自杀。毕竟现在的社会压力大,不论是青少年还是成年人心理承受能力都有限度,一时想不开跳了湖,地段偏僻无人施救,我们也只能表示遗憾和惋惜。”

“旁边就是被媒体深度曝光过的天扬戒网瘾中心,也有可能是由于他们的过失导致死者意外身亡,不应该优先考虑这种可能性吗?”

“是怀疑,可没证据啊。”袁成鸣无奈地扯了扯唇角,“那片人工湖刚好是监控盲区,没留下任何影像。大巴进进出出,谁也不知道死者是否在大巴上。连死者有没有进过这里我们都无从得知,怎么要求他们负责?”

“死者的家庭背景有调查过吗?”穆扶奚接着问。

发现死者后调查家庭背景是基本环节,穆扶奚属于是明知故问。

袁成鸣也知道他想听什么,直接交代道:“死者是淮远人,流动人口,来冀安打工,职业不详,对家里人说是在教培机构当老师。我们查了家属说的那个教培机构,结果是前年就因为政策调整倒闭了,自此以后没有一家单位给她交过五险一金,她的银行流水零零碎碎,自然也没有纳过税。”

“能在教培机构执教,应是有学历背景的,会混得这么惨?”

“这你就太理想化了。”袁成鸣一声叹息,“非名牌大学,非师范专业,脱离了机构,想当家教都没家长肯选。考教资前要先考普通话,毕了业没了学校组织,小地方连报名信息都查不到。退一万步讲,就算拿到了教资也要考编制,备考期间的花销怎么办?看她不敢跟家里说实话也知道家里人对她不怎么样,不然回家啃老也好过客死他乡。尸检结果显示,她生前已与人发生过性关系,有撕裂状的伤口。不知道和她发生过关系的是谁。我们曾经问过之前和她一起打工的同事和她的房东,几个人都说她是单身。她可能是被人侮辱过后才杀害的,但也有可能是——”

走投无路卖身活命,初次过于激烈。

或是借以贪欢逃避现实,多次以至伤身。

斯人已逝,议论身前事实属不敬,可也不能忽视其他可能性,袁成鸣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是咳了一声,就事论事,隐晦地暗示自己的猜想。

“一个没有家世,资质普通,容貌平平,身材瘦削的大龄女青年,放在人潮里一下就被淹没了,正常来说是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除非她自己送上门。至于有没有与人结仇不好说。”

一般的恩怨不值一提。

没有深仇大恨,谁会花重金把她掳到这里来呢?

穆扶奚沉默了一阵,说:“她的经济条件和面临的困境让她的死亡看起来像极了绝望的轻生。从你的描述和猜测来看,这名女性生前遭受了多少恶意可见一斑。如果不带有色眼镜看天扬戒网瘾中心的话,这样一位活得十分艰难的女性会一时想不开选择自我了结确实不难理解,但是还是要掌握更多线索后基于客观现实来推断。”

“问题是这个案子被市局刑侦支队提走了啊。”袁成鸣头疼地嘟囔。

导航提醒袁成鸣换高速,袁成鸣的注意力放在路况上暂时没有吭声,等过了岔路口他才说起重点:“还记得昨天指挥中心说接到群众举报有人经营地下赌场吗?就是跟当街杀妻案有关联的那个地下地下赌场。听说他们刑侦支队早就查到了,还顺着查出了赌场老板和天扬戒网瘾中心的实际利益相关者实为一人。”

也就是说,在那个被当街杀害的女人报警前,刑侦支队就查到地下赌场了,并且挖到了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穆扶奚没有想到这里面的水这么深,一个小水洼下是波涛汹涌的地下暗河。

盘根错节,势力交织。

穆扶奚想起来便问:“死者生前的通话记录查了吗?”

“查了,运营商那边没什么异常,刚准备查其他社交软件上的聊天记录就接到市局领导的命令让移交了,所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死者是被叫出去的,还是她自己散步散过去的,又为什么去那儿。要不是尸检结果说是溺亡,水质检测证明她腔道里的水就是湖里的水,都没法想象那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市局的动作之所以这么快,大概率和受害者去案发现场的原因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