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雪 第85章

作者:越涧 标签: 强强 制服情缘 业界精英 推理悬疑

本来是一点也不想提的,一开口却越说越多。

“自从知道有他这么个人, 以前受到的种种委屈和不如意都有了解释。我和我妈都没捞着他什么好, 我妈却总说他是个会疼人的男人, 被庇护在伞下就忘了雨是谁下的了。”

闻铮铎沉吟片刻说:“那是你父亲,是有功勋的缉毒警。你现在继承了他的衣钵, 不论是从儿子还是警察的身份都不该这么埋怨他。”

穆扶奚秉持着就事论事的原则强调:“我只是说实话,不说实话就什么都说不成。我不歌颂他的功德,或是仗着他的光环包装自己,也不评价他怎么做人做事,只说他对我们母子而言,并不是合格的丈夫和父亲。至少从我记事起,他就没对我负过责任。”

闻铮铎不说话了。

穆扶奚敞开心扉道:“如果说所有的祸事是我自己招惹的,我不会怨天尤人,不会觉得命运不公,不会觉得自己受到冤屈,左不过是自己造的孽自己承担罢了。正因为猜到了那个人兴许和我的这位父亲有关系,才有了许多不能与人说的委屈。”

他侧眸问闻铮铎:“队长,你说我能怎么办?我当然只能逼着自己敬佩他的英勇无畏,把账算在真正的罪魁祸首头上。”

他面无表情地说:“如今他隐姓埋名,我籍籍无名,我也不求什么,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摆脱阴影,从头再来。可就是这么平凡朴素的愿望,至今都没法实现,那个人依旧不肯放过我。我不杀他,是要等着他杀我全家吗?”

闻铮铎将手放在了他的肩上。

他能看出穆扶奚是想哭的,因为穆扶奚的喉咙有些干涩,讲话的时候已经尽力平和了声线还是在颤抖,但却一如既往坚强的没有将悲伤写在脸上,想是不想得到任何同情和安慰的。

从知道本市最大的系列恶性拐卖案和犯罪链条的主使是那个人起,穆扶奚就表现出了强烈的杀意。

当时穆扶奚十分正义跟他讲过要将那个人赶尽杀绝的原因。

只不过那时他仅知道穆扶奚和对方有些渊源,好心办出了坏事,身上背了些不可与外人道的秘密和心思,便误以为穆扶奚是年纪轻轻戾气却重。

毕竟是穆扶奚自己跟他说的,受到对方的影响性情大变,想杀尽天底下所有恶徒,觉得这样不好,想让他把个关别变成和对方一样的变态杀人狂。

他也是因为这个才决定出手管的,不然他也懒得操心一个叛逆的下属会变成什么样。

没人告诉他眼前这白白净净的孩子童年是被人孤立着扔石头,然后凭借聪明伶俐的头脑把人都坑得哇哇大哭才没再受欺辱。

也没人告诉他这个举止得体、成绩优异的青年人四五岁起就学会了照顾自己、帮助母亲,是在没有任何托举和资助的情况下,一边打零工赚钱一边把自己送进全国排名第一的警校。

更没人告诉他,一个身负才华的年轻人在被毁了声名和前程后,能沉住气,不骄不躁地在艰苦卓绝的基层为老百姓做些实事。

这可太叫人心疼了。

之前还在怨穆扶奚不把话说清楚,此刻才发现,明明是自己从没有和穆扶奚好好说过话。

他怜爱地摸了摸穆扶奚的脑袋:“是我不好,之前错怪了你,以后不论你想说什么,我都认真听好吗?”

穆扶奚别扭起来,被他肉麻得浑身不自在,又打开话匣说了许多闻铮铎不知道的事,是关于那个人的细节。

“当年没有网约车,打表的出租车比较多,我一个不被允许在校外打零工的穷警校生,除了奖学金挣不了钱,出租车这种昂贵的交通工具基本不在我的选择范围内,平时不是乘地铁,就是坐公交。再加上离校要打报告,我一般都懒得出门。”

“但那天比较特殊,一个室友参加高中同学聚会,在桌上喝多了酒,要我去接他。我那天在图书馆自习,其他室友都在操场上参加社团活动,和别人在一起,我只好接了这桩麻烦事。”

“那天下了点小雨,不大,我记得挡风玻璃上有雨点,雨刮器一直在摆,但我出门没打伞,好像也没怎么淋湿。阴雨天视野不好,隧道里又黑,出租车司机猛踩了一脚急刹车,我才注意到前面突然出现一个人。那人浑身血淋淋的,一看就是出了车祸,但我可以给司机作证,他没撞到人。”

闻铮铎接话:“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隧道里,还被撞得血淋淋的?”

穆扶奚点头:“我当时也觉得奇怪,但毕竟人受伤了是事实,我就等车出了隧道以后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打电话叫了救护车,然后去接室友了。结果第二天医院给我打电话,说我打电话救的那个病人血流不止,情况危急,问我能不能发善心做好事。我还以为是医院的血库告急,让我去献血,向指导员请了个假就去了。”

“我在手术室门口呆了一段时间,看着医护人员好不容易把他抢救过来,结果他声泪俱下说自己穷得治不起病。看得出他是想活的,但没钱。这时候护士才问我要不要试着配型,说如果配型成功,我们私下谈好,他就不用掏钱,我呢也做个公益。没想到真这么巧,过两天给我打电话说配上了,问我愿不愿意捐。”

穆扶奚顿了顿,说:“这时候我已经有所警觉了,但还是捐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闻铮铎也都知道了。

穆扶奚自嘲道:“现在觉得我可真傻,这世上的可怜人是救不完的,坏人也是打不完的。并不是我之前以为的我们救一个遇害者就少一个受害者,而是救了这个就会有另一个无辜者遇害。打完了这个组织,还会有别的组织冒出来,相当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连被人感激我都觉得愧疚。”

“怎么会毫无作用?”闻铮铎有异议,拿最近的案子举例,“案子破了,那群被从东茂村里营救出的妇女可以回家与失散多年的亲人相认了。魏常营一句话都没交代,还嚣张地耍得我们团团转,到头来照样被绳之以法了。这些不都是收获吗?”

穆扶奚提出质疑:“但,迟来的正义还是正义吗?”

这也是近年来网上流传最盛的风声。

每一次发生令人恐慌的惊天大案,都会有人在各大流量平台带这样的节奏,试图用舆论来裹挟审判,给执法者施压。

闻铮铎没有反问回去,只是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没发生惨剧的时候正义就是常态,只有发生了,才需要正义去维护,所以正义看起来永远都迟一步。我们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们的职业生涯都在追逐的路上,我们要做的就是不管那些不法分子先跑多远,都要不遗余力地反超。”

最后,他两眼望着穆扶奚,郑重地说:“因为正义始终是正义。”

穆扶奚忽然感到一阵温暖的力量在胸腔中激荡。

从闻铮铎这里得到的答案,已足以支撑他在未知的路上负重前行。

魏常营的落网让在逃的魏隆慌得不能再慌,他已经买好了德天瀑布的景区票。

他会游泳,打算趁着月黑风高偷渡到对面的越南去,撺掇心爱的女人和他一起私奔。

“莉莉,你听我的,这个法子绝对万无一失。现在中越边境就这个景区基于旅游方面的友好合作,戒备没那么森严,其他的国境线都有重兵把守,脚还没迈出去就被打成筛子了。”

曾莉也在收拾行李准备外逃了,但她和魏常营搞暧/昧的同时还在给一个掌握光伏能源一手科技的大佬当情/妇。

对方有资源有人脉,已经妥妥当当为她安排好了出逃路线。

魏隆这个穷酸的死鬼她从一开始就没看上眼,用完了直接一脚踢开。

“你会游泳我不会!难不成还让我现学吗?淹死怎么办!没有能力还净出馊主意!信了你就是信了邪!”

魏隆还想再说什么,曾莉已经飞快挂断了电话。

她现在正在珍丽妇科诊所的一间诊室里,手忙脚乱地将资料塞进碎纸机里销毁处理。

珍丽妇科诊所不久前才应有关部门的要求停业整顿,没在营业,门外的走廊里却隐隐约约传来拖拖沓沓的脚步声。

头顶的白炽灯忽然闪烁了一下,曾莉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正好看到倏地出现在门口的高中生少女。

少女披头散发,皮肤晒得黢黑,四肢纤长柔美,却诡异地挺着鼓鼓囊囊的肚子。

那肚皮的浑圆鼓胀显然不是营养过剩吃胖的,而是怀孕显怀。

比背后惊现女鬼更恐怖的是,这个少女是她十六岁的私生女。

曾莉简直要疯,抓着自己蓬乱的头发说:“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鬼样子!”

少女倚着门框,面无表情地说:“有空吗?我要打胎。”

第101章 卿本佳人

把证据甩到魏常营面前时, 魏常营仍不思悔改,反倒觉得自己是栽在了女人手里,便迁怒到了所有女人身上,将和魏隆厮混的曾莉给供了出来。

魏常营的原话是。

“你们去查这个女人吧。原来和我们搭伙的代/孕头目被你们抓了, 这个女人是后来接班的。珍丽诊所是原来那班人马里的漏网之鱼仅剩的据点, 也是这女人的发家地。”

“据说, 她最初只是妇幼保健院的一名护士, 因作风不检点而被医院开除, 结果被从医院撵出去的当天, 就上了一辆豪车, 直接被带去了酒店,完事以后对方送了她这间诊所作为嫖资。”

“一开始珍丽诊所还是正常的妇科诊所, 后来变成了代/孕基地以后, 她就想法子, 上手段, 诓骗良家女入局。”

“先在街上挑适龄的目标发毒纸巾, 中招的人感到身体不适, 看到包装上的小广告就会去诊所看病。其实这时候最多只是感染上炎症, 她却故意说成是绝症, 引得‘病人’病急乱投医, 她再给对方推荐取卵这条来钱快的路子, 逼对方签取卵同意书,把炎症清理后取卵。当然也有聪明人去大医院看, 看完回来找麻烦, 问要公了还是私了, 无非是想要诊所赔点钱,她就会赶在对方举报前叫魏隆去处理, 拐回村里来。”

“不过这女人水性杨花,狡兔三窟,每个窟里还有个男人长住。而且背景不小,勾搭的奸/夫都是各行各业的名人,你们这些警察怕是惹不起。”

警察就理所应当的把珍丽诊所给包了,迅速控制了曾莉。

一大队人马闯进诊所的时候,诊所里还有一个十六岁的女高中生。

少女面无血色地捂着肚子,嘴唇惨白。

支队里女警不多,童予宁是罕见的几名女警中反应最快的,只是错愕一瞬便将她带进诊室里关上门检查了一番。

出来以后对着领队的楚郁说:“这个女孩刚堕完胎。”

楚郁一个大男人,自己没有女儿,面对这个情况也很无措,茫然询问童予宁现在要怎么处置这个女孩才好。

童予宁早些年在扫黄大队工作的时候常见到一些不爱惜自己身体的年轻女性,但这么小的她还是头一次遇见,一时也拿不出一个完全的方案。

正当她在想对策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有一名刚升级为父亲的警员耳朵灵光,听见了两人的低声交谈,一想到自己的女儿要是堕落成这副样子,自己该多心痛,扭头便劈头盖脸对着被拷起来的曾莉痛骂:“你还是人吗?你也是女人,这么年轻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

曾莉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报应会发生在女儿身上,刚给自己的女儿打完胎本就恼火,听到他这么问,当即挣扎着反驳:“这是我女儿!要你们管!”

在场的众人如遭雷击。

这名少女是曾莉的女儿?

那名警员不信,以为她是想用亲缘关系逃脱责罚,哂笑一声:“你自己也就三十岁出头,女儿这么大?”

一直没有吭声的少女倏然开口,用稚嫩而清澈的声音平静地说着杀伤力最大的话:“我是她十七岁时意外怀上的野种。”

她没有称呼曾莉为“母亲”,而是无比生分的“她”。

就算母女关系再不好,也没见谁自称自己为“野种”的。

那名警员的笑容僵在脸上:“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啊小姑娘。要是她逼你这么说的,你不用受她威胁,实话实说就好,我们会保护你,为你做主的。”

少女却用淡漠的眼神望着他,唇瓣浅浅翕动:“没人威胁我,我也没撒谎,确实是她生的我,我不认她而已。”

所有人定睛一看,还真从母女俩的骨相中看出七八分相似。

曾莉生得妖娆妩媚,即使眼下是纯素颜的状态,也能在眼角眉梢流露出十足风韵。

而这名少女也是个美人坯子,纵然被太阳晒黑了几个色度,也难以掩盖她五官的精致和比例的匀称柔美。

忍不住让人感叹:卿本佳人……

人都是有主观思想的,难免会在特殊的情境下戴着有色眼镜看人。

要是曾莉没有犯罪,他们看她的女儿也就是个青春期的叛逆少女。

可现在曾莉犯下了滔天大罪,她的女儿便也被株连,在显而易见的偏见下,怎么看怎么像潜在的罪犯。

更何况,她在他们赶到的不久前才堕了胎。

刚才问话的警员面色陡然凝重起来,没了半分慈父的和蔼:“那你也跟我们回局里一趟吧。”

少女仍旧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既没有理会他,也没有摆出丝毫反抗的姿态,静默两秒,松开了捂着小腹的手,波澜不惊地朝布置了重重警力的门外走去。

包围圈里外的警员们都面面相觑,压根不清楚此刻的情况。

这名少女一点都不像是少女。

没有她这个年纪应有的青春靓丽,也没有做了坏事后面对警察的惊恐畏惧。

甚至比三十多岁的曾莉更加淡定。

让人情不自禁好奇在她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才会使得一个十六岁的花季少女堕落至此,又冷静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