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涧
东方不亮西方亮,总有那么几个心大不看身份证的土财主能让她讨口饭吃。
雇佣童工不合法,因此两份工作都是暗搓搓的地下交易。
本来她和老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好我好大家好,可她最近打工的两家店,老板都不做人,一个拖欠工资,一个克扣工资,弄得她这阵子饥一顿饱一顿,吃了上顿愁下顿,还餐餐都是稀饭馒头和青菜,严重营养不良 。
如果不是去医院打胎也要钱,而她没钱,她也不愿意让曾莉知道她怀孕。
她现在对两个老板一肚子怨气,宁可鱼死网破,于是抱着“你不仁别怪我不义”的想法把自己逃课打工的事告诉了童予宁。
童予宁想不通:“你都逃学了为什么还要挣钱供自己上学?”
这个逻辑本身就是矛盾的。
曾婉意这次沉默得更久,随即轻声说:“如果不是生活所迫,我是想读书的,他们都说读书能够改变命运。”
说着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太想改变自己的命运了。你也看到了,我这命是真的烂。”
童予宁听了心里五味杂陈。
她把曾婉意送到家门口。
当曾婉意推开门的一瞬间,她的目光越过曾婉意的头顶,看到了房间内的场景。
首先是狭窄的空间给她带来的最直观的感受。
面积小,户型还设计得不合理,显得整个房子十分拥挤。
其次是家里摆放的家具。
位置没有精心排布过,就是哪里有空地放哪里,而且品质不高,感觉全部都像是从二手市场里淘回来的,配色像涂鸦,东拼西凑,充斥着违和感。
最后是零碎的杂物太多。
入目皆是筐子篓子架子,收纳了跟没收纳一样,全摆在面上,异常凌乱。
即便只是大致扫了一圈,童予宁也细心地留意到,墙壁、桌面、地板上都存在深浅不一的砸痕。
可见这个家里经常出现激烈的扭打搏斗,纷争不断,不只是发生口角这么简单,还动不动就动手。
童予宁好心询问:“你手腕上那些伤口和疤痕真是你自己划的?你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她想她还是要确认一下这一点。
因为在被暴力环伺的环境里,自己做的和自愿还是有区别的。
曾婉意也有可能是在被人逼迫的情况下,被威胁、命令着执行某一指令,同样能实现呈现给他人的效果。
在珍丽妇科诊所给曾婉意做身体检查时,所有同事都眼巴巴的在诊室外等待验证结果。
仓促之下,她查得也不细致,没有掀开曾婉意的上衣,只是让曾婉意自己脱了裤子,看曾婉意是否受到了侵害,结果发现了堕胎的迹象。
曾婉意的膝盖和小腿上确实有青紫,说是自己不小心磕的。
由于瘀伤的部位符合曾婉意的描述,确有这个可能性,她也就没有追问。
现在又是另一种情形了。
之前有那么多人在,曾婉意撒了谎,此刻她和童予宁单独相处,在童予宁的二次询问下,实话实话:“手腕上的伤是自己划的,身上的伤是我哥打的。他手里有我秘密或者把柄的时候就敲竹杠,没有就明目张胆地硬要钱,我不给他就打我,我也不知道他要钱干什么,可能是去和狐朋狗友打麻将吧。”
童予宁问:“他没有正经工作吗?他一个成年人,怎么找你一个未成年要钱?”
曾婉意讽刺地笑道:“他以前是在锅炉厂里打工的,后来他们厂里有个工人意外掉进锅炉里,活生生被烫死了,连骨灰都没有,把他吓到了,他第二天就辞了这份工作。说是这么说,但我觉得他就是懒病犯了,不想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了,随便找的借口。我亲耳听他说过,还是收‘保护费’来钱快。他连我都不放过,肯定没少敲诈勒索别人。我说的这个情况你们管吗?”
童予宁郑重其事地说:“如果你所说的情况属实,我会让负责这类案件的同事跟进的。”
曾婉意终于卸掉了无坚不摧的盔甲,在童予宁面前示了一回弱:“你们快把他抓进去,抓了他我就不用再受他欺负了。”
童予宁对她的一面之词尚且存疑,没做承诺和保证,只是说:“早点休息吧,明天周一,你还要上学。”
聊了这么多没白聊,童予宁总算是在曾婉意心里建立起了信任。
曾婉意不像在诊所时那么沉默寡言,也不像在路上时那样活泼得过分,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
门被敲响时,闻铮铎刚洗完澡,乌黑茂密的头发在热水的冲刷下变得湿漉漉的,关了莲蓬头还在自上而下地滴水。
刚才被水声掩盖的敲门声隐约从独立卫浴的门外传来。
闻铮铎扯下挂在不锈钢架上的灰色浴巾,潦草地擦了擦头,接着在臀腿上抹了一把,随手披在了肩上。
敲门的人很识趣,见他没有应声,便不再连续不断地敲。
他打开浴室的门,氤氲在密闭空间里的湿热蒸汽大片大片散出。
随之响起的是三声轻而有节奏的叩击声。
敲门的人还没有离开。
闻铮铎听这动静,想也知道门外是谁。
他随便翻出一件羊绒衫套上,裤子就穿的白天的警裤。
开门后,穆扶奚看着他湿润的头发一怔,明知故问:“队长,我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闻铮铎避而不答,直接把门拉得更开,随即一边转身一边说:“进来吧。”
穆扶奚轻手轻脚地将门关好,跟着闻铮铎进了寝室。
闻铮铎的寝室里有张铺满整面墙的世界地图,地图上钉了许多张照片,都是正在调查中的嫌疑人和死者的,恐怖而狰狞。
一般人在他的寝室里别说做黄粱美梦了,恐怕连入睡都困难。
穆扶奚盯着那些照片看了两秒,已经觉得照片里的人要挣脱胶纸从里面跑出来了,加之旁边还立着一面用来整理仪容的全身镜,着实令人心里发毛。
就在刚才,八卦共享群里突然传来小道消息,说是明惠精神病院和东茂村的案子都上达了省厅,惊动了上面的大领导,引起了一阵恐慌。
当然,闻铮铎和楚郁,包括像童予宁这种和领导走得近的人,都不在这个群里。
穆扶奚是因为没设头像,也没改在大群里的昵称,被误拉进去的。
据知情的同事提前透露,连红/头文件都已经拟好了。
现在的形势不是他们说怎么样就怎么样了,他们之前谈好的条件都随着形势的变化成了无用的筹划。
闻铮铎不知他的来意,但也急着不问他登门的原因,兀自用干毛巾将自己的头发彻底擦干。
穆扶奚自觉心猿意马,便刻意定了定心神,说起正事来:“队长,现在楚队那边进展迟缓,您就不担心吗?”
在工作中,一向是能者上,庸者下。
东茂村的案子迅速破获,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组。
楚郁那边再没有突破,会被上级领导质疑工作能力。
他虽然和楚郁没相处多久,但也知道刑侦支队需要楚郁这样将各部门之间关系处理妥当的协调者,刑侦支队不能没有楚郁。
闻铮铎擦头的动作一顿,扭头瞥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就直说,兜这么大一圈做什么。”
穆扶奚说前还是先解释:“我不是催您的意思,是现在形势确实紧迫,所以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闻铮铎可怕了他的大胆了,闻言立刻警惕地站直了。
穆扶奚做好了准备,鼓起勇气,视死如归道:“既然他的目标是我,我们不妨以我为饵,诱他出来。”
第105章 坠楼
好事多磨, 更何况是攸关前途与性命的大事。
闻铮铎就知道这件事推进得不会如想象中那么顺利。
路开源那头一直有异议,穆扶奚这边瞒着也没有多大意义。
这不,距离他给出承诺才过去多久,穆扶奚的脑筋又活络了起来, 开始给他出主意了。
还是这么个听上去就危险的主意。
他现在整天惹路开源生气, 换了个惹人生气的人的视角体悟了一番, 穆扶奚再有什么惹他生气的想法, 他也就能心平气和地应对了。
他没有急着将自己的计划告诉穆扶奚, 因为路开源那边还没批。
看样子且有的磨。
他知道穆扶奚这“以身入局, 险中求胜”行事风格与性格有关, 一时半会也改变不了,索性不在这上面多费口舌, 单纯就穆扶奚的提议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如今你已办了些性质恶劣的案子了, 应该能发现和你之前在分局遇到的普通刑事案件比起来, 有什么不同之处。”
“作案人与被害者之间的关系不再是简单的利益冲突, 也少有因一时头脑发热而激情犯罪的。作案人的主观恶意会明显得多。但谈及动机, 他们会有许多颠倒黑白的理由, 仿佛自己才是那段复杂关系中的受害者。”
“为什么说执法者在断案中要讲理性, 一定要从事实出发, 具体看每一处情节是否严重, 究竟是哪一方受到了侵害?因为作案者会编造情由, 给自己找看似合理的借口,从而模糊自己给受害者造成伤害的行为。”
穆扶奚觉得闻铮铎说的在理。
即便不够开门见山, 他也没有追问打断, 认真听了下去。
闻铮铎看着他说:“你提出这个方案的出发点是认为自己有足够的吸引力引出他。毕竟当年他是直奔着你去的, 现在也依然没有放过你,仍在寻找你、关注你, 并发出了挑衅。”
穆扶奚点头。
闻铮铎却话锋一转:“然而在我看来,你不过是那个借口,以及闲来戏耍的对象。”
穆扶奚眼中一凛。
虽不满于这个定位,心中却有几分模糊的猜测恰好和闻铮铎的观点吻合。
闻铮铎提完了自己的观点,开始不紧不慢地给出依据。
“你当真以为他将这么大的犯罪网络织在冀安是因为你在这里?”
“你是因为京里竞争激烈难得留下而选择了就近就业。他则是因为在守备最为森严的地界对你下手逃到了冀安,不得不龟缩于此。”
“他销声匿迹的这几年没有找你,恐怕不单是因为找不到你,而是因为没有形成势力,不敢在你面前露脸。更重要的是,这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
穆扶奚听到这里嘴唇已经在颤抖了。
一个罪大恶极的罪犯在成为一手遮天的大反派之前顺手干的事,就已经足以毁掉他的人生了。
他却荒谬地以为自己在对方眼里是重要的。
他在想什么?
想成为对方心里不可替代的唯一吗?
闻铮铎没有一开始就反对,所以他一直抱着闻铮铎能赞成的期待在听他讲,等听完了才发现闻铮铎持的是反对票,自己也被成功说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