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岭青红
“何长林？”
王锡盯着交易所回传的涉案账户信息，眼珠子几近崩到纸面上。
“四十二支全都是他买的？”
刘宏昌点头：“根据交易所查询的账户信息和IP日志，确实是。”
交易所回传的信息显示，该账户最近一次的交易登录IP位于北港市山埠区东潭村。由于对方使用移动网络，只能定位到相较粗略的基站范围，剩下的还得靠人力排查。
“那还等什么，”张智旭扭头就走，“带装备，上东潭村抓人！”
“等一下。”裴行昭将他拦住，“我觉得实际参与交易的不一定是何长林本人，沈微核查的人员信息显示他小学都没毕业，这么多年以开货车为生，怎么搞得了虚拟币交易那一套？”
张智旭步子一停。
“何长林操作不了，我觉得操作这个账户的很可能是何昊武，”裴行昭说，“何昊武行踪不定，现在又被警方步步紧逼。我们贸然冲去东潭村接触何长林，他听到风声肯定会跑。”
张智旭：“那不更得动作快？线索已经抓到手里，我认为没有等下去的必要。认证为何长林的账户确确实实发生了交易，无论何昊武在不在村里，总能从何长林的嘴里掏出点儿东西来。照你这样耗，万一他也跑了怎么办？！”
形势紧绷，王锡轻咳一声，适时将两人打断。
“东潭村情况比较特殊，山埠区最西角，四面环山，村里就一条主路，各家各户沾亲带故，外头的人进去一眼就能被瞧出来，是不能强闯。”
他审慎的目光在几人脸上逡巡一番，极深地吁出口气。
“这样吧，你们兵分两路。张智旭带人去山埠分局把东潭村的情况摸透了，跟当地派出所对接好，有需要配合的跟他们打好招呼。行昭，你这边出两个人化装进村，先实地摸排一下村况。”
“可以，”裴行昭果断应下，“让文翊和莹莹去吧，我和林听在村外接应。”
“莹莹？”想起唐骊公馆勘验那日，张智旭一点儿都不放心把自己人交出去，“你们队没人了？”
“文翊性子活泛，嘴皮子也利索，方便打听。莹莹看着像学生，不惹眼。”
“停停！”王锡厉声一喝，俩人倏地静下来，“都没正事儿忙了？这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你俩绊几句？就这么定了，一队动作要快，摸到什么情况及时同步给二队。裴行昭，让文翊他们准备准备赶早进村，天黑前务必撤出来！”
两人齐齐应了声，和刘宏昌一道轻带上门离开。
刘宏昌踩着台阶大大打了个呵欠。心负已除，他只想赶紧回屋眯一会儿，谁知肩膀被人冷不丁一拍。
“刘副队。”裴行昭幽幽道。
“......”刘宏昌捂着心口痛苦转身，“裴队，别成天神出鬼没的吓你哥行不？”
裴行昭急着，没心力跟他多话，单刀直入问：“论坛的事儿暂且了了，你欠我的银行账户信息什么时候给？”
刘宏昌对着他一阵发愣，啪地一拍脑门儿。
“嗨，账户是吧，我让底下人追着呢！那在境外层层跳板，真没那么容......啧，跟你们这些不懂技术的真说不清楚。”
“明天。”
裴行昭冷冷丢下个deadline扬身而去，将抖着手腕“你你你你”控诉不停的刘宏昌遥遥抛在身后。
张智旭一行驱车赶往山埠分局，高楼远去，车前窗外，山峰轮廓愈来愈清晰。
刑侦大队长毕杰庆将他们引到会议室，交代女内勤备茶水来。张智旭面对这个圆头圆脑口音颇重的中年男人落座，接过对方事先准备好的一沓资料。
“张队，新城分局的各位同事，跟东潭村有关的情况都在这里头了。这村子比较特殊，往上数几辈都是一家人，后面又迁进来张、陈、何、牛、王五家，总计十八脉，家家户户联系强得很，外人真不好进去。”
张智旭翻看资料，问：“这几年村里有没有出过案子？”
“嘿哟，案子那真没有，”毕杰庆像被冷不丁抽查了工作似的连连摆手，“前两年倒是有人半夜报火警，结果消防到地方一看，发现是村民自家祭祀呢，再就没别的了。”
“祭祀？”
“对呀，”毕杰庆点头，“各位来的路上也看见了，这地方近深山腹地，有条河从山里流到村口，村民给取名叫潆河。东潭村的老一辈都奉潆灵，说是承他庇佑，全村才能无病无灾，日子太平。”
尖下巴单眼皮的小年轻闻言一嗤，低声嘀咕：“装神弄鬼。”
张智旭严厉地瞪了他一眼，又问：“潆灵是什么？有照片吗？”
“这、这个......”对面尴尬地挠挠耳根，吞吞吐吐道：“这还真没有，村里最看重的就是敬灵，哪儿给拍啊？”
“报告领导，我想说两句，”毕杰庆边上那个明显一脸稚气的新警弱弱举手：“我听说的版本是东潭村早年灾旱不断，直到有位老村长主持村务，整日躲在黑屋里神神叨叨念些旁人听不懂的，但村民的日子就是奇迹般好起来了，大家都说是这潆河显灵并附到了他身上。即便后来这老村长去世了也要每年祭祀他，说是叫什么......请灵巡村？”
“......”毕杰庆听了这段雷霆发言，一脸黑线：“你都从哪儿听来这乱七八糟的？”
“万、万能的互联网和村头集会......”
张智旭叹气，显然也觉得不足为信，开门见山问：“何昊武见过吗？”
“何、何昊武？”毕杰庆一愣，满脸疑色：“这不是西森派出所的案子吗？药厂着火，死了七八个人，他也没跑得了。”
张智旭和李时交换了眼神。
几人又陆续聊了些其他与查案有关的，李时一刻不停地摘重点发到跟二队临时组建的专案群聊里。
“毕队，案情需要，我们最近可能要在你们辖区多待几天，”张智旭用手指拢了拢文件，“如有需要，还请各位帮忙协调。”
“嗨呀张队这话生分了，咱都一家人，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毕杰庆爽快应下，一路送几人到楼梯口。
与此同时，五公里外，东潭村����
未免引人耳目，裴行昭将车停在距村口还有段距离的位置。冷风吹卷过萧索的田埂，半天没见几个人。
“这村子怎么像空的。”裴行昭往后仰了仰，调整了个相较舒适的坐姿。
腕部忽然一凉，他偏头看，发现林听拽过他的手，从西裤口袋摸出一枚崭新的创可贴，轻覆住拳骨破了皮的那处。
“不至于，”裴行昭嘴上打趣，手却自然铺展着，一动不动地任林听动作，“这点儿伤，再吹吹风都该愈合了。”
话虽这么说，那双乌黑的眼仁却被前窗照进的阳光映得分外明亮，直直盯着林听素净冷白的脸看。
林听在那道灼人的视线中快要抬不起头，不自在地将创可贴的塑料纸团了团，塞回口袋。
“莹莹和文翊两人进村不会有问题么？裴队不用下去看看？”
“我？”裴行昭徐徐收回手，见林听似是心有不安地频频望向村口，摸了瓶水，旋了盖递给他。
“不用担心，联系群众文翊最在行。”
“牛哥你慢点儿！！”
周莹莹缩肩发出一叠声惊叫，手里的活鸡爪子险些扑棱到她脸上。
“别慌，淡定，”牛文翊神色自若地接过她手中的活鸡活鸭，完全一副小年轻带对象回乡探亲的架势，“你现在可是跟我回乡认门儿的小媳妇儿，哪能这么嫌东嫌西的？”
话音落下，鸭子抻长了脖子冲周莹莹“嘎����”地一声。
东潭村比网图看上去还要破旧，村头一块硕大的石碑被风霜雨雪刮花了字迹，水泥路促狭坑洼，两边的屋子大多墙皮斑驳，露出最底层的砖。
四下寂静无声，偶有几声狗吠。
“牛牛、牛哥，”周莹莹哆哆嗦嗦跟着，每走两三步就得低头看看，生怕被牛文翊手里的鸡鸭啄一口。
“这村里怎么都没人啊？”
“嗨，这有啥，年轻人外出打工去了呗，”牛文翊边走边张望，照李时发群里的地址找何长林家的门牌。
“哎，在那儿呢。”
何长林家离村头有段路程，院门只不过两扇翘了边的铁皮，锁眼也发锈。牛文翊快步上前，趁周围没人，用手抹了把门环，一层浮灰。
“啧，这得有几天没人来过了。”
牛文翊指挥周莹莹拍了几张照片发到群里，若无其事地继续往村深处走。约莫五六百米后，两人听到前头一阵哄闹。
周莹莹小步挪至牛文翊身后，拐过一处弯，古旧的祠堂赫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祠堂看上去有些年头，就建在东潭村一处空地上，远远可见黑压压的人影在那儿忙活。搬桌椅的，擦牌匾的，还有几个稍显年轻力壮点儿的正往里头抬一椁通体描有繁复金色花纹的黑棺。
正午的太阳暖洋洋烤在身上，周莹莹只觉脊骨窜起一股恶寒。
“哎！干什么的？”一个粗浑的男声冷不丁从身后冒出来。
牛文翊回头，正对上那男人凶厉的目光。不到一分钟，牛文翊的脑子飞快地转。一队在群里发了从山埠分局取得的户册，村里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会儿迁来几户外姓，牛姓恰好也在其中，只不过有几户早几年就搬镇上去了。
他灵光一闪。
“叔，我你还不认得了？老牛家的，我小牛呀！”牛文翊呲着一口白牙，自来熟地凑过去攀着男人胳膊，“这几年一直在外头上学，好容易谈着对象，带回来让我爷看看嘛！”
男人半信半疑地盯他几秒，少顷又看向缩在牛文翊身后的周莹莹。
“莹莹，有啥不好意思的，”牛文翊不动声色挡住她，回头交换了个眼神，“我叔又不是外人！打个招呼嘛。”
周莹莹深呼吸，勉为其难地冲那人苦涩一笑：“叔......”
这俩人实在瞧不出什么名堂，何况牛文翊手头的活物还一个劲儿地扑棱翅膀。男人没再追问，摆手催他们离开：“村里这两天事儿多，你俩转转赶紧走吧。”
紧接着，只听祠堂那头“嗵����”地一声巨响，黑棺重重跺在地上。
“叔，我能问问这是在干啥吗？”牛文翊凑近了些，极小声道：“这么多人，是有啥活动啊？”
不及男人开口，只听祠堂处有人高高“喂”了声。牛文翊觅声回望，一个管事儿模样的光头正对他招手。
“？”牛文翊指着自己：“我？”
男人点头，打了个麻溜过去的手势。
周莹莹抓着牛文翊的衣服低声劝：“......牛哥，我，我们还是先回去找裴队汇报吧......”
牛文翊垂下头稍一思忖，少顷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贴在周莹莹耳边道：“我过去看看，要有不对你就抓紧往村外头跑，裴队和林哥都在，不用管我啊。”
说完，他将鸡鸭往周莹莹手里一塞，故作镇定地上前。
“各位叔，是......需要我干啥？”
光头两眼一眯，盯着这生面孔：“你哪家的？”
“小牛，带对象来认门儿。”牛文翊讪笑着，回头示意向不远处的周莹莹。
那人“哦”了声，长臂一挥，黑棺两侧的人倏然换了位置。
“来来，让这年轻的搭把手。都抬稳当了，不准摔地上！”
牛文翊尚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个事儿，在一连声催促中被迫站到尾处抓紧杠子，跟其余几人一起使劲儿。随着“起����”一声号令，棺木被稳稳抬过十公分有余的门槛。
祠堂里头光线昏暗，空气阴寒，牛文翊借机四下一扫，发现最里头摆着几个久未使用的深色木柜，正前方的桌上也落了灰，两侧垂着褪色的旧布幔。
“放放放。”
管事儿的指挥众人将黑棺端放在祠堂正中的空地处，只听“哎哟”一声痛呼，侧边一个头矮小的瘦子单手捂腰踉跄一步。一处钉子不知是本就松动还是怎么回事，“叮”地掉在地上，棺盖随之悄然滑开一道极细的窄缝。
牛文翊站得最近，一垂眼就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厚重的黑色长袍，袖口缝绣着符文一般弯曲诡异的纹路。一截青灰色的手指从袖口悄然露出，细细长长，不剩皮肉。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