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岭青红
翌日，新城分局二队办公室。
牛文翊照常拎着包子豆浆进门，冲坐在桌前的林听远远打了招呼。
“哎哟林哥，你咋这么快回来上����裴、裴队也在啊......”
他心虚地把早餐往身后藏，旋即被裴行昭三两步上前劈手夺走，撂在桌上。
“等会儿再吃。”
“......为啥，”牛文翊委屈地摸摸肚子，紧接着只听“咕咕”两声。
“裴队我肚子在哭你听到没？”
裴行昭短促一笑，拎着他脖子就往门外走，另只手朝屋里一挥。
“验尸，黎��特意交代全员空着肚子去，怕你们囫囵吃下去的东西给人吐到解剖台上。”
说完，他低下头贴到紧跟上来的林听耳旁，很小声道：“坚持一下，待会儿结束带你出去吃好的。”
林听点点头。
鉴定科解剖室那五十来平的屋子从未像今天这样热闹过，一、二队险些站不开。无影灯打至最亮，照射在解剖台正中蚕蛹状的尸体上。
黎��作为主检，事先穿戴好了防护服及手套。令人意外地，杨其也来了，紧贴着林听站在边上，是痕检科派来捡东西的。
“开始。”
话音落下，黎��捡了把细头弯剪比划在肩膀位置，将第一层薄膜小心挑起，徐一宁作为助手立即用镊子夹住，避免剪开的过程中触碰膜下表皮。
裴行昭抱臂站在一旁：“裹了几层？”
“四五层差不多，”黎��将小心剪下的第一层膜放到手边的铁盘里，招呼杨其过去。后者屏住呼吸痛苦上前，装进随带的证物袋并标号。
剪到第二层，黎��动作一顿，意外有所发现：“不止五层，这儿还有没缠上的。”
林听上前一步，看见尸体表面遍布无序交错的缠绕痕迹。
“缠绕方向不固定且乱，凶手那时应该很紧张，大概率不是惯犯。”
随着保鲜膜层层揭开，直击天灵盖的恶毒气味儿平等地轰击在场的每个人。即便有换气系统嗡嗡抽转，然而在密闭一星期有余的湿尸前几乎发挥不了什么作用。黎��面不改色地指挥徐一宁上抽管将渗出的油脂导到专门容器里，别碍着她看尸体本身的创口。
牛文翊就那么看着，隔夜饭哗啦一股子涌到喉咙口，随即听到黎��后背长眼了似的平静道：“出去吐。”
整个精细且痛苦的揭膜过程花去近一小时，污绿色的女尸最终完整暴露在众人眼前。胸部位置有明显裂口，目测在右侧胸骨偏上四寸的位置，边缘皮肤因生前出血形成紫晕。
“利器应该是双刃，不到两厘米宽。创口不规整，有不连续撕裂，由上向下刺入，”黎��用探针一比，“肋骨没断。”
裴行昭闻言背过身去，摸出手机给留守办公室的沈微发去消息。
“叫上周莹莹，联系各所协查最近有谁丢了或买过双刃匕首，刃宽两厘米不到。如果是丢的，刃面应该有血。”
对面秒回【收到】。
除胸部外再未发现其他创口，基本可以断定受害者系一刀致命，只是创口不规整这点令在场众人一时没有头绪。
尸表检查完毕，二人开始更深层的解剖工作。胸腔内部腐败，心室外侧受损与胸部创口吻合。胃里食物很少，死亡时间基本可以排除三餐前后时间段。
所有脏器解剖完成，黎��又照规定各取组织样本交代徐一宁送毒理科化验。
“差不多就这些了，根据现有情况看，一刀毙命，包上保鲜膜藏进了石膏里。”黎��说，“正式报告等毒化分析出来再给。”
裴行昭点头，耳边撩过牛文翊夺门而去的一阵疾风。
“辛苦。另外，取样送检，确定死者身份。”
从鉴定科极具冲击力的形色嗅觉中缓过劲儿来，裴行昭抓起车钥匙载林听去了距单位不远的一家老字号茶楼。牛文翊见两人要走，桌角冷掉的包子登时寡淡失味，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去。
三人找了张靠窗位置落座，这个点儿过了用餐高峰，店里仍人满为患。裴行昭招呼服务员点过菜，拎着茶壶给两人各斟了茶水。
“你俩先喝点儿茶水，压一压。”
牛文翊盯着手里的褐色茶汤，胃里几番翻江倒海，默默推到方桌最远的一角。
餐点陆续上桌，裴行昭也没亏待了他们，个大馅足的玲珑虾饺、杏仁鲜奶和素锅贴......比起大街小巷随处买得到的大肉包一类已经清淡了不少，然而牛文翊战战兢兢夹起只虾饺，酸水便不受控制地直冲喉口。
“......我、我呕......！”
他狼狈撇下筷子，风一般地往卫生间冲去。
裴行昭摇头一哂，给林听也夹去只虾饺，自己却没立刻动筷子，观察着林听的脸色。
“刚才文翊在不好问，你怎么从鉴定科出来就不说话？复工第一天身体吃不消了？”
林听将嘴巴里的东西细细咀嚼咽下，筷子搁在碗沿，说：“不是，在想黎警官说的那把凶器。”
“匕首？”裴行昭盛好一小碗热粥放在他手边，“在解剖室那会儿我联系了沈微，她们已经协调分所去找了。”
林听垂眸扫过那碗热气腾腾的蔬菜粥，并没立刻动作。明亮光线穿过窗玻璃打在他脸上，将眉心展不开的纹路照得清晰非常。
“我想了想，跟匕首有关的几条线索有点矛盾。”
裴行昭顺着他的话问：“怎么矛盾？”
“刚才在解剖室，黎警官发现创口两侧刮擦出不连续的撕裂伤，”林听盯着搁在餐盘边的银亮小叉，自捋思路似的喃喃，“如果是金属材质做的，边缘无论如何也该是规整平直的才对。”
然而死者胸部位置的创口边缘像极了被老鼠连啃几嘴巴的豁口。
裴行昭反问：“可金属刀也有可能被磕出口子吧？”
“还是不一样，裴队见过被钝且有豁口的金属刀刺出的创口吗？”
裴行昭哑口，如实摇头。
“我见过，总之不会造成我们刚才看到的，随机分布的豁口状撕裂，”说到这儿，林听眸光一沉，“所以我在想，那把刀会不会是什么特殊材质做的。”
“有多特殊？”裴行昭微眯起两眼，若有所思道：“难不成是陶瓷或碎玻璃片？”
这倒是有可能的，因为死者骨头没断，说明凶器并不足够锋利且坚硬。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彼此，闹哄哄的人声倏然退却成遥远的另一个世界，模模糊糊地流动在外。
林听别过头，拿起筷子又放下，最后只是端起粥碗喝下一小口。裴行昭则摸出手机，打算联系沈微增补凶器搜查方向。
就在这时，一通电话以更快的速度打了进来。裴行昭认出是张智旭办公室的座机号码，接起贴在耳边。
张智旭劈头就问：“你们在哪儿呢？”
“外面吃饭，有事儿？”
“楠雁派出所接群众报案，楠雁湖湿地公园发现尸体，叫我们现在过去一趟。”
“楠雁派出所？”裴行昭一愣，“他们辖区跟新城分局横跨大半个北港，叫我们去干什么？”
一旁的林听被引去注意力，抬手碰了碰裴行昭手肘。后者会意，把手机放到两人中间打开免提，音量调节适中。
“起初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电话那头，张智旭语气严肃，“但你猜死者是做什......算了你别猜，林听在你边上？让他猜。”
林听没立刻回答，短短时间脑中闪过无数答案。裴行昭盯着他的脸，没来由地一阵紧张，随即只听张智旭清清楚楚道����
“自由职业，雕塑设计师。”
【作者有话说】
林听：拿捏裴行昭要用自己的肚子当武器（�� �� ��）
第49章 你就这么信那小屁孩儿
楠雁湖湿地公园位于北港市城郊一处新开发的风景度假区，裴行昭一行驾着警车飞驶而至时，尸体发现地四周已经围聚起层层群众。
裴行昭推门跃下，带头疾步往湖边赶，周身那股隐而不发的压迫气息令吃瓜群众自觉让出一条通路。
“新城分局的来了！”
湖边攒动的深蓝人影中有谁“哎”了声，紧接着三五颗人头齐刷刷望过来，其中一名楠雁派出所的办案民警迎上前，飞快抬手敬了个礼，引他们往尸体边上走。
“泥还软着呢，各位当心脚下哈。”
众人踩着湿软的泥地步行五十余米，终于看到静卧在小腿肚高的杂草堆里的麻袋。材质是市面上最常见那款，表面糊着厚厚一层泥，扎紧的袋口已被先一步赶来的民警解开，露出颧骨高凸、皮肤青灰的男性五官。
“前阵子下雨，上游泄洪，八成是冲下来的，”民警站在一旁解释，“最近水位退下去就搁浅到这儿了。我们刚已经联系所里同事排查了近期的接警记录，确认辖区内没人报过失踪。”
说完，民警往近凑了凑，压低了声对裴行昭说：“我们一查这受害人是个搞雕塑的，立马想到你们昨天不刚接了个被砌进雕塑里头的命案么？这不，一刻没敢耽搁地就联系你们过来了。”
裴行昭点点头，抬眸一扫黑压压的人群，侧身对牛文翊挥挥手，示意把人劝走。随即从泥里费劲儿地拔出脚，蹲到尸体跟前，从上到下打量。
袋里装的是具男尸，目测二十岁出头，皮肤被一连多日浸水泡得肿胀白皱。单从露在外面的这部分看，致命伤应是脖颈处那道深紫色的，横贯喉结的勒痕。
约莫十来分钟的工夫，不远处又一辆车子急刹在空地，黎��带着鉴定科的几个小年轻拎着工具箱风风火火上前。尸体被几人合力从麻袋中小心抬出，平稳放在铺开的检验布上。
“尸表没有明显外伤，胸腹部和四肢也没有开放性创口，”黎��半跪在尸体一侧，戴着手套用工具细细检查受害人身体的每一寸部位，而后倒回刺目勒痕那处。
“绳宽不到一厘米，整体向右上倾斜......这种受力不均的情况多半是人为从其背后用绳索勒住收紧造成的。”
林听无声走近：“死亡时间在一周左右？”
黎��又用手指按压肢体关节，指挥小年轻将尸体翻了个面儿，撩起背部衣服查看尸斑情况。
“关节基本松动，综合腐败程度和尸僵尸斑情况，一周差不多，准确的等我们回去测了肝温再说。”
死亡时间一周。
裴行昭和林听同时交换了眼神，这个时间窗口与美术馆那具女尸高度重叠，很难不叫人将两起就连职业也诡异相关的案件联系起来。
楠雁所民警搓着手紧张立在边上，细细揣摩着几人脸色道：“那个......这尸体虽说是在我们辖区发现的，但从作案动机和行凶路径来看，跟、跟各位昨天刚接的案子高度关联，我觉着吧，这......这起案子要不就......移交给......”
“新城分局接手，”裴行昭在他满怀希望的目光中点了头，“你们跟所领导汇报下，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手续，联系那位牛警官。”
“好嘞好嘞，我们这就回去处理哈！”民警回身小跑到牛文翊跟前，殷切握住后者拔凉的手。
“牛警官，有啥需要我们协调配合的，您尽管说话，啊？尽管说话！”
牛文翊半个字儿吐不出来，苦涩笑笑。
趁法医给尸体做初步清理和装袋的档儿，裴行昭一把攥住林听小臂将人拉到自己边上，“林听，你怎么想？”
林听偏过头看着那张瘦骨嶙峋的脸，被湖心吹来的一股腥气味儿十足的风熏得微眯起眼睛。
如果美术馆女尸因石膏和保鲜膜提供的无氧环境而延缓了腐败进程，那么这两名死者的死亡时间实则也就是前后脚的工夫。根据已有线索推断，眼前这位男子将女性砌进雕塑后遭人灭口，绞死并装袋抛入水中几乎成了两人不谋而合的猜测。
林听低声：“可他说那座雕塑是花上百万买来的。”
裴行昭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闻言一声轻哼：“你就这么信那小屁孩儿的话？”
林听摇摇头，踩着稀烂的草泥混合物离开，远远吩咐牛文翊：“文翊，联系陈雨带上雕塑的购买凭证来局里，我有事要跟他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