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岭青红
“我不确定，先查陈雨和他的亲属关系再说吧。”
裴行昭点点头，在这个问题上他倒是跟林听有一样的判断，那讲起话来mean里mean气的小屁孩儿绝不如看上去那样简单。
“也对，不能没有证据空谈，还是查了再说，”裴行昭意味深长道，“说不好我们一开始就错了，他根本不是无辜受累的第三者。”
忽然一阵风将窗帘吹起又落，遮住两道亲密无间的人影。
“既然陈雨说不出什么，我们只能亲自去找线索了。”
林听侧转身子，掌心抵在裴行昭胸口一推。然后轻轻拽了拽衣摆，又体贴抬手整理对方微微歪斜的领口。
“我去停车场等你。”
天色渐暗，裴行昭开着最近一次离家时随机宠幸的路虎揽胜载林听驶出新城分局，沿交警支队第二次传来的、送货当日能够查询到的货车行驶途中，副驾驶那人消失的路段区间排查。
电子眼记录显示，车子离开港城新区收费站时还坐着两人，出现在距金贸区十公里左右的金桥收费站时却只剩驾驶位的假丁建了，这说明副驾驶那腱子肉下车的地点正介于两段收费站之间。
“还好，这段儿能停车下人的地方不多。”
裴行昭脚踩油门，疾驰在高高架起、距地面少说也得近百米的高架路上，最后一抹血色残阳眨眼沉没在道路尽头。
“除非他生出翅膀，否则准得找服务区这种地方，你看����”
他侧过头，看到林听浸在蓝调夜色中的冷白面容，心神俱震，话音也戛然而止。
“嗯？”林听回视，“看什么？”
“......你看看沿途有几个服务区，都加到途经点里，咱们挨个去。”
出于行车安全考虑，裴行昭决定到地方前都目不斜视，绝不被那张脸再引去半分注意力，于是僵着脖子，手指不自然地戳动屏幕。
“你往这儿输。”
然而那道视线并未立刻从他脸上抽回，裴行昭甚至能够清晰感觉到它在自己紧绷的后颈位置停留。一直过了两三分钟，林听没什么表情地转过头去，依次输入两个收费站间的三处服务区，选择“导航”。
前两处收费站人不少，车位停去大半，多半是跑夜路的大车司机在这儿进餐或放水小憩。裴行昭担心跟林听走散，两眼时不时瞟向他。
观察收费站监控分布时，林听全程紧跟，然而就在裴行昭凝神盯着小吃城外半截灰白石柱的不到半分钟的工夫里，人流涌动，林听一晃就不见了。
“林听？！”
裴行昭心跳一滞，短短瞬间恶念丛生，甚至琢磨起下一站该用什么东西把林听手腕拴在自个身上，全然不觉对方已经无声站到他身后，拍着肩膀叫了声“裴队”。
裴行昭猛地回头，正要质问他干什么去了，却看到林听手里攥着一管棕红色的药水。
“刚才看到那边有个药店，去买了瓶红花油，”林听解释，“裴队开车是不是扭到脖子了？”
“......”
裴行昭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整个胸腔都温热起来了，一股脑儿涌到嘴边的责问被他一字未吐地咽回去。
“被你看出来了？”
即便啥事儿没有，可林听难得关心，裴行昭也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一把攥住对方手腕，拉着他往停车处走。
“我够不着，你上车帮我擦。”
前排有中控台碍着，两人钻进后排车座。裴行昭侧过身体，将宽阔的后背留给林听，微低下头颅，露出后颈。
林听单膝跪在车椅上，拧开瓶盖将少许红花油倒进掌心，合拢捂热，不轻不重地覆在对方颈部的紧实肌肉上，沿斜方肌走向按压。
“......疼。”
裴行昭装模作样地倒吸一口凉气，肩膀冷不丁一缩。
“你轻点儿。”
林听垂下眼帘，借着阅读灯的光线观察片刻。皮肤不见红肿，用手指也摸不出异样，他试探着又推压几下，只听裴行昭配合但夸张地“嘶”了一声。
“有这么疼吗？”林听动作不停，话音里藏着淡淡笑意，“刚才怎么没听你说。”
裴行昭心虚地沉默两秒，拧过脖子想看看他。下一秒被林听用手背抵住侧脸，轻轻推回去。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病歪歪的吗，就没说。”
林听安静地继续揉按几分钟，直至药油被皮肤尽数吸收才收回手，拧紧瓶盖。
“保险起见，睡前再擦一����”
话没说完，粘腻的手便已经被裴行昭温厚的大掌捉过去，抽出纸巾连带着手指缝儿也一根根擦干净。
“还是放你那儿吧，我够不着。”
令人意外地，林听竟没拒绝，由着裴行昭像擦拭最宝贝的玩具那样把自己的手清理干净，完事儿便将红花油塞进自己口袋。
“擦好了。”
裴行昭将纸团成团塞到储物格里，越过前排座椅间隙，扫了眼中控屏显示的导航路线。
“前面这两处服务区的监控已经看过了，出入口，加油站和服务楼各一个，有些角度有点儿刁钻，但拍人车轨迹应该不是问题。我都拍下来发张智旭帮着整理了，该走的手续走齐，请他老同学看看那个大块头出现过没有。”
说完，裴行昭伸长胳膊在中控屏双击两下，放大仅剩的第三处服务区����
“看到这个没有？”
林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地图标识为红色。
暂停开放。
“西林服务区，已经弃用很多年了，”裴行昭看着林听笑笑，“你刚来北港不久可能不了解，这地方的都市怪谈都够录上百期的深夜电台节目了。哦，上月还有个什么博主跑那儿拍探险视频来着，看得文翊半宿没睡着。”
林听注视着那个醒目的红色图标。根据地图显示，服务区四周没有任何楼栋标识，只有一片山林。
“去看看。”
去西林服务区大约十五公里路程，两人驾车一路西行。奔波一整天，林听已经有些困了，然而夜间行车视线受限，他心里又记挂着裴行昭活动不便的脖子，于是打起精神帮着看路。
九点整，两人打着车灯沿岔道驶进黑黢黢的、空无一人的西林服务区。阴风穿过围墙外的密林，带出婴孩哭泣般悚人的呜鸣。
服务楼耸立在前，窗格漆黑，红锈色的铁门意外开着半扇，大概是被人撬过。
“真要下去？”
裴行昭把着方向盘，用友好商量的语气问，“现在回局里搬救兵还来得及。”
林听微眯起眼睛打量他：“你怕这个？”
东潭村那晚带头冲锋，把人模鬼样的何昊武从棺材里拽出来的时候可不止一星半点儿的英勇啊。
“......没怕。”
裴行昭被他盯得好似受到莫大侮辱一般，偏过头打量四周环境。
“小时候爸妈带去新开的游乐场玩儿，被鬼屋的npc追着摔跤磕破了头，从那之后对这种氛围的场合有、有心理阴影。”
说到这儿，裴行昭单手撩开右侧鬓发，露出浅淡的两指宽旧疤。
“你看，二十年过去都没长好呢。”
林听隔着中控台将身子探过去一些，配合地伸出右手，用大拇指腹安抚一般在裴行昭鬓角揉了揉。
“我下去看看，你坐在车上等我。”
裴行昭反手攥住林听腕骨，力气大得惊人。
“那不行。”
谁说得准这鬼地方是不是真没人，自己就算再摔一跟头磕十指宽的血口子也绝不许林听只身进去打探情况。
“我和你一起去，”见林听眉心紧了紧，裴行昭立刻减轻了力道，但不肯松。
“万一真碰上什么，两个人也能互相照应，你不准一个人去。”
林听无奈看了他一会儿，少顷点了头。裴行昭不那么高大伟岸的样子实在少见，林听觉得新鲜，开玩笑道����
“那就抓紧时间吧，裴队，我允许你躲在我身后。”
裴行昭：“......”
“砰����”
两人熄火下车，从后备箱摸出手电，先绕大楼外围观察了一圈。
楼栋转角的监控摄像头灰扑扑的，多半坏了或压根儿没开。后门被紧拧的铁丝拴合，一、二楼的窗户玻璃完好，不见外力破坏痕迹，如此看下来，可供人进出的只剩下那扇半开的正门。
林听打头阵，低声吩咐：“手机静音。”
裴行昭照做，紧跟着林听侧身钻进阴森大楼，举起手电一扫����
商店饭铺全空，货架和长条板凳歪七扭八地斜摆着，旧桌上依稀可见漾洒又干涸的陈年饭汤。林听扫视四下不见异样，偏头看着左前方几间紧闭着门的房间，果断上前。
裴行昭一愣，当即伸出长臂横过林听腰侧，将人带到自己跟前。
屋子里家当多点儿，一张简易行军床靠墙摆着，团在床尾的被子散发着刺鼻霉味儿。两人深入几步，不约而同生出被人从后盯住的不适，回头正对上墙壁中上位置粘贴的千禧年当红女郎画报����
红唇淋漓如血，幽森黑瞳与两人遥遥相视。
裴行昭先一步抽回视线，将胳膊收紧些许，半搂着林听离开。
一排三间屋子都被两人进入搜查了一遍，全无收获，根据物件摆放推测是服务区开放期间供工作人员值班休息的地方。
最里头那间是监控室，墙上的显示屏落了厚厚一层灰，裴行昭摸索片刻，跟预料中的一样，开不了机。
“没电，”林听摇头，“指望不上这个。”
两人掉头穿过空寂无光的走廊，准备上一楼尽头的卫生间再看看。鞋底踩在地上，伴着回音发出啪嗒啪嗒有节奏的轻响。
卫生间位于尽头拐角，远看黑森森一片，带着扑面而来的腐臭气味儿，冲得两人同时皱起鼻子。
林听察觉到裴行昭的脚步慢下来，心想他大概是犯上怵了，于是不动声色将对方掐在自己腰间的手指掰开，眼神示意他不要走动，自己去去就回。
裴行昭摇头不肯。
月光从高处的换气窗斜斜照在肮脏的浅瓷地上，少许几处反光的地面瞧上去有种油腻黏糊的质感。空气污浊不堪，便池积垢与被人随手丢弃的陈年烟蒂混在一块儿。
林听低了低头，用不能抬得很高的左手屈指挡着鼻子，抬腿将门扇一一踢开查看。裴行昭则背对着他“砰！砰！”掀开另一侧的门，遗憾的是，除了满溢的废纸篓和隔间板上难以言描的不明液体，不见其他异常。
就在林听走到最后一扇门前，脚尖轻轻踢开的瞬间，裴行昭余光注意到他的身体刹那绷得极紧，整个人一动不动地僵站着，什么也不说，唯独睁着一双警惕的眼睛。
“看到什么了？”
裴行昭一凛，三两步冲过去，一把将林听拉到自己身后，握着手电往里头一照����
被拖把、污水桶等杂物簇拥的纯白雕塑安然但脆弱地立在隔间最里面，平静温婉的眼睛被清冷月辉照出微弯的柔美弧度。
即便被丢弃在这样污浊逼仄的暗角，却也像被创造她的人精心注入了生命一般，散发出与陈雨美术馆里那尊全然不同的悲悯光彩。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