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岭青红
“做咱们这行，接触过的人或好或坏、成千上万，谁能过目不忘，谁能做到把每个都记得？”
裴行昭微微笑着，但沈微和康佳乐他们几个都看得出，头儿眼里藏着火气。
“再说了，即便不是因为案子接触过林听，真想打听他，法子也多了去了吧。毕竟我们也不是禁毒大队，个人信息捂得没那么严实，”裴行昭话音一顿，少顷才加重语气强调，“乔瑛还下落不明，把时间这样挥霍，越级审问，张队，有点儿奢侈了吧？”
眼见两人争锋相对谁也不想让谁，李时在一旁小声道：“裴队，您言重����”
裴行昭觅声一瞧，抬手打断并直截了当发问：“后面的监控都筛完了？视频里这伙儿人呢？绑了乔瑛往什么方向去了？”
“......还、还在追，”李时如实回答，“交警支队反馈他们中途应该卡视野换过不下四次车，牌号很乱，每段都是追个几公里就不见车影儿了......”
林听眉尾微微一挑。他必须承认，自己的老对家还是一如既往地高明。
“那还在这儿坐得住？”裴行昭声色一厉，“VIN码查了吗？车主、租车人是谁查了吗？车没了就在消失点干等？换车四次就是四个消失点，串起来用时间差算平均速度和方向，圈出个大致移动范围会不会？”
李时：“！！！”
张智旭也没工夫继续耗在这儿了，乔瑛下落不明，拖一秒就有一秒的危险。裴行昭刚说的一长串的确是眼下最可行的法子，无论林听认不认得出监控中的人，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追踪到这伙人逃窜的方位，尽可能快地将人质解救出来。
“李时，阮昀洲，马上联系交警支队请求协助，网格化地图，调取四个消失点半径八百米、十分钟内驶出的所有车辆，”张智旭当机立断蹬开椅子站起，沉声吩咐，“车不一定弃在原地，贸然出动人手去找很可能浪费时间，先按裴队说的第二个法子追，莹莹，你协助。”
三人蹭地起立：“收到！”
“你����”
张智旭视线回落至裴行昭脸上，停顿数秒，紧了紧齿关扭头离开。
“你随便。”
会议室霎时只剩下二队的五个人面面而视，康佳乐还想说点儿什么，刚吐出一个音节就被牛文翊极有眼力见儿地拖拽离去，沈微紧随其后，退出去的同时贴心将门带上。
林听这才将头偏过些许，“谢谢裴队。”
“再有下次记得自己联系我，”裴行昭单只手臂放松搁在扶手上，整个上半身都转向林听，“你被张智旭组团刁难这种事儿还得文翊告诉我，让我觉得自己这个队长当得非常失败。”
“......没有那么严重。”林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方才N挑一的座次惹得裴行昭误会了。
“张队只是正常了解情况，我一个人坐在这是不想和一群人挤坐在一起，很闷，不过话说回来，”他话音一转，意味不明地反问：“裴队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问你有用吗？”裴行昭失笑，“要是你这张嘴真能说出点儿别人想知道的就好了。”
当然，今晚这事儿的来龙去脉他已经从牛文翊那儿听到了，并且同样猜得出监控中挑衅林听的是谁，不过林听不想说就算了，反正眼下最关键的是引导这些人将注意力放回到案件本身，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反正你以后再遇上任何事儿都要告诉我，工作，生活，天大的事儿两个人也能想出法子解决，”说着，裴行昭抓紧林听座椅的一侧扶手骤然用力，“嗵！”地一声连人带凳地拽到自己跟前。
“林听，你不是说我做得很好吗？”
他的头稍稍低俯下来，温热吐息有意无意擦过林听的耳朵。
“那你为什么就是信不过我？”
林听被他逼得向后微微仰起脖颈，心说这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旋即猛然记起自己住院期间，裴行昭敞胸露腹地跪跨在他病床边时说过。
“我没����”
他摇了摇头正要否认，数米开外只听“砰”地一声巨响！杨其气喘吁吁破门闯入，眼睁睁看着屋里两人像被彼此呼吸烫到似的，闪电般错开距离。
“裴......裴队。”
杨其自由女神像般高举起手中新鲜出炉、象征案件勘察迈出举足轻重一步的成分检测报告，身体僵直，一脸掩饰不及的尴尬。
“刚、刚刚办案队不、不都在这儿吗？咋一眨眼就、就剩你俩了？”
裴行昭轻咳两声，只问不答：“手里拿的什么？”
“啊？哦哦哦，”杨其收回举得肌肉酸疼的胳膊，“我们去钱裕良家勘察的时候，在被人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房保险箱发现个茶色玻璃瓶，这是有关瓶装液体的成分测定。”
林听登时坐直了身子，双目直盯那沓成份报告。
裴行昭余光瞟见了，径自起身，三步并作两步绕到杨其面前抽走了报告，哗啦啦几下翻到结论页，转手摊摆至林听面前。
“洋金花？”
考虑到该物证是张智旭带队前往钱裕良住处搜查出的，一队总得派个代表过来了解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于是张智旭在交代好李时他们盯紧车辆追踪工作后去而折返，坐回尚未散尽自己体温的椅子上，面色沉沉望着被杨其投影至显示屏正中的成份报告。
“跟之前那个山莨菪一样吗？”
杨其其实对洋金花也知之甚少，等张智旭过来的空隙用互联网引擎临时检索了下，这才得知它也是茄科下的全株高毒性草木。
只是他实在累到连转述的精神也打不起了，索性调出引擎页，播放由权威人士制作发布的科普视频。
“注意！全株有毒的洋金花！野外见到切勿误食！作为一年生的茄科曼陀罗属植物，洋金花的种子毒性极强，误食两粒即会中毒......”
响亮的男性磁声清晰回荡在夜过三更的分局大楼，约莫三分半钟，四人将洋金花的形态、分布及药学，尤其是对人体各系统的药理作用等特性了解了个大概。
现代临床医学中常用其成分作麻醉，毕竟洋金花对人体的中枢神经系统真真切切存在一定的抑制作用。
“洋金花......”
张智旭注视着投影，无意识间将拳骨攥得喀嚓响，这玩意儿又是谁的杰作不言自明。
“那一整个玻璃瓶里装的都是洋金花的提取液？”
“都是，怎么说呢？非常像过期了的焦黑老抽，那味道，啧，”杨其不堪回忆地直摇头，“跟你们这些没亲身闻两下的人说不清楚，也可以说像哪个缺德货把二斤烟油给我倒地上了。”
“粗提取物就是这样的。”
林听头也不抬，顾自翻看杨其最开始带来的那份成分报告。
凭他对玫瑰先生的了解，杨其口中的过期老抽和二斤烟油一定是有利可图的，再结合起薛岗一案，林听几乎可以笃定对方一定又抓住了某一类人群的弱点并加以利用至极限。
然而物证直到被警方缴获都维持着这样肮脏丑陋的形态，反倒有点儿奇怪，说明他们暂时还没能在美观与功用间取得平衡。如果要将提取物变得清澈好看，那么作为洋金花最主要成分的东莨菪碱大概会被不定程度地降解。
林听垂睫看着面前摊开的白纸黑字。
到底要用东莨菪碱干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林听（两眼直勾勾看着杨其手里的东西）
裴行昭（立刻起身/箭步上前/一把抽过/翻开放桌上）：老婆 请看
第73章 我靠啥意思？黑手套啊
新城分局会议室，四人面面无言。
挂钟悬在墙中，指针堪堪擦过三点。“咣啷”一声椅子被移开，林听霍然站起，大步走向会议室右前方的干净白板，随手从卡槽里捞了只黑色记号笔。
裴行昭见状，没多犹豫就起身跟了过去，蓄势待发立在林听身侧，时刻准备着替人打下手似的。
唰唰����
笔尖在白板正中飞速写下“洋金花提取物”几个字，随即龙飞凤舞一圈。
“先假设莹莹找到的这个物证就是核心，”说着，林听又在圆圈四周各写下刘玫，蔡嘉明，陈雨，钱裕良，乔瑛等人的名字。
张智旭双手抱臂，蹙眉盯着白板：“还少了个玫瑰先生吧？难不成你觉得这事儿跟他没干系？”
林听未置可否，依他意思抬笔加上，然后视线移至刘玫，也就是本案第一个被发现的受害人。
“刘玫家电费高乎寻常，结合及其爱人在北韶钢厂遭遇的八三零生产事故，对黑暗环境可能有近乎生理性的恐惧。”
裴行昭紧随着林听的视线，摸着下巴回忆。
“至于这个蔡嘉明，畏光，甚至为这事儿跟同寝人矛盾不小，这也都是陈雨亲口交代的。”
“一个怕黑一个怕亮，”他注视着白板，若有所思道：“听上去感觉好像不一样，但刨根究底......这俩其实都是经受重大创伤后的生理反应？”
那么问题又来了����
那瓶丑不楞登的小东西在近乎灭顶的创伤反应前又能发挥出点儿什么作用呢？
杨其原本稀软趴在桌上，脑袋实在是浆得转不动了，听了三人的话又猛地坐起，拽过刚才投影用的笔记本电脑瞄了几眼。
“刚刚那个视频里说洋金花总碱成分是作麻醉剂用的，抑制神经中枢......假如，我是说假如啊，他俩的生理反应已经严重到影响了日常起居的程度，那瓶子里的东西是不是能起到个啥缓解的作用啊？毕竟这东西本质上也......也是处方药成分......”
会议室静了半刻，剩下三人没点头也没否认。林听动笔将刘玫和蔡嘉明的名字连起来，贴着横线写下缓解二字。
就先这样搁到这儿。
他写完又向后退开半步，低头看了看钱裕良，少顷又回身看向张智旭。
“张队，你们在钱裕良家发现这个玻璃瓶的始末，能再讲一遍吗？”
张智旭没立刻出声，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盯住林听，暗地里腹诽自己问他话时后者净敲边鼓，凭什么轮到自己就要履行告知的义务？
裴行昭觉察出不对，转向张智旭帮腔道：“张队，情况紧急，你要觉得林听哪儿没说对，直接指出来也可以。”
“......”张智旭嘴角抽动，再怎么样他也分得清轻重缓急，人质下落不明，眼下根本不是比三人面儿大小的时候。
“三室一厅只有书房和客厅乱着，东西在书房的保险箱暗格，锁被砸坏了，结合现场情况，我推测是很有可能是凶手翻得急，外加暗格隐蔽，没注意。”
林听静静听他听完，脑中飞快过了遍刚被叫到这间会议室时，李时播放过的监控录像。四人走出电梯轿厢后直奔钱裕良家，目标明确，有备而来。
然而彼时钱裕良很可能已经惨遭灭口，他们趁黑强闯上门，不可能因为钱裕良本人。而从现场痕迹来看，四人的目标显然也不是乔瑛，那就只能是为了书房里的东西。
林听再度看向钱裕良与玫瑰先生这两个似乎暗中关联的名字，目光左右一晃，随即换了支蓝色的记号笔，在钱裕良边上打了个记号。
裴行昭在看到那枚蓝色的货币符号时就已经心明他在想什么了：“同为受害人，我也觉得钱裕良的角色应该跟前两个不一样，非要说的话，我认为他更像利益链的一环。”
林听颔首赞同：“嗯。这些人闯到钱裕良家，可能就是因为他私藏了洋金花提取物，至于他被灭口分尸����”
他用笔尖点点刘玫和蔡嘉明。
“我倒是觉得他们两个的死，说不准跟他也有关系。”
杨其猛然瞪圆了眼：“我靠啥意思！？玫瑰先生的黑手套啊！！”
张智旭呼了口气，有些保守地认为林听的这番推论未免太大胆了点儿。可他也无法否认，一旦接受了这个推断，就会无比惊讶地发现先前支离破碎的线索和细节都顷刻串联成线。
他又偏头看了眼挂钟，距离杨其把他们召集在这儿也不过才半小时。
半小时？
林听那颗圆溜溜的小头里难道装的是台核弹级线程超高速运转的硬核CPU吗？？？
感受到张智旭在诧异和服气间来回变换的复杂视线，裴行昭面不改色挺直了胸膛，颇有点儿偷偷藏不住的骄傲意味。
“咳，那个，”他咳咳清了清嗓子，“照这么说，其实乔瑛并不在这伙人的原计划里？”
“她跟这三个人的情况大概率都不一样，”林听点头，“如果这伙人上门真是冲洋金花提取物来的，跟置身事外却碰巧待在家里的乔瑛打了照面，为免留下把柄，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她。”
“可如果乔瑛真的置身事外，一个既不是凶手的目标，又对关键信息知之甚少的女人，他们有必要也灭口吗？”张智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