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诈 第85章

作者:半岭青红 标签: 推理悬疑

裴行昭听了,心里最柔软的那处像被小刀来回剌一般地疼。于是他拉过椅子坐在病床边,极其轻且小心地托起林听搁在被面上的右手。

“曲马多今天已经打了四次,不能再打了。”

裴行昭俯下头,柔柔吻了吻林听冰凉的指尖。

“揉按合谷穴也能起点儿镇痛作用的,我帮你揉揉,好吗?”

说着,因生茧而略微有些沙感的大拇指试探着移动到一二掌骨间的中点位置。

“这儿。之前我受伤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我哥请来的中医大夫就是按我这个地方辅助止疼的。”

林听“嗯”应了声。

“那你闭眼,我开一下床头灯,”裴行昭起身,但没舍得松开林听的手,就那么牵着。

“你手背上都是淤青,不开灯看不清楚。”

林听依言阖目。啪嗒一声,温煦灯光扫在那张细腻但苍白的脸上,就连薄薄皮肤下的血管也几乎清晰可见。

裴行昭视线黏连,压根儿无法移动半寸,混沌的大脑艰难压制自己对那双平薄嘴唇的渴望。两股思绪艰难缠斗,林听被他灼得半睁开黑晶晶的眼睛,疑惑对视。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嗯?没有。”

裴行昭欲盖弥彰地坐回去,调整了姿势,用自己的掌心拢住林听挂不住什么肉的手背,将其手指攥住,大拇指腹在虎口微微凹陷的穴位先是轻轻点了点,然后观察林听的反应。

见人眉峰微拢,裴行昭那只原本就没敢使劲儿的手当即又敛起些力道,只绕着穴位打着圈地揉。

林听将头微微偏向裴行昭那侧,看着他专注替自己揉按时眉目间满溢而出的体贴温柔,是那张冷硬深邃的面孔极罕见的神情,心头不由一动。

“行昭,”

裴行昭闻声抬头:“嗯?”

“你晚上干什么去了,”林听顿了顿,“怎么这么久?”

裴行昭失笑,手上动作不停,温声侃道:“对于我的心意,你可还没给我个实打实的准话,这就开始查起岗了?”

“......”病床上的人局促抽回视线,闷闷地回了句:“那不问了。”

“去乔瑛病房看护了会儿,北港警院的罗勤生教授来了。我记得上学时候,他带过你们班吧。”

林听闻言一愕:“你连这都知道?”

“请你们班那个总是坐在前排,个头不高嗓门不小的师兄吃了一星期饭,换的你课表,”裴行昭理所应当地,甚至并没觉得有任何不妥,“这样我就知道什么时候能在哪栋楼碰见你了。”

林听:“......”

“其实上学那阵挺多人都知道我对你什么想法,”裴行昭抬头注视林听,眼里并无半分指责控诉之意,因为他觉得像许君聿那样的人,遥遥远望才是理所应当。

“只是师兄自己不知道而已。”

不过那也没关系。

毕竟此时此刻已经拥有的圆满,足以将过去的缺憾一一覆盖。

林听很难说是不是心理原因作祟,因为他当真觉得原本难以忍受的痛有些许减轻,弓弦般绷紧的身体也随之舒展。

“那你等下还过去吗?”

裴行昭按完,凑头过去疼惜地吻了吻林听手背的青紫,然后将被子拉开一道缝,托腕放进去,再严严实实地掖紧。

“你想让我去吗?”

“......别闹,”林听觑他,“跟你说要紧事呢。”

裴行昭纠正,“你的想法不要紧吗?”

于是林听顺着他的话。

“我说不想,有用吗?”

“当然有了。”

裴行昭单手撑腮支在床沿,笑着抬起另一只手将林听额前堪堪扎着眼皮的碎发拨到边上。

“罗教授交代留同性警员在病房看护乔瑛过夜,沈微换我回来照顾你睡觉。原本还有些事儿想问你,不过时间不早了,还是明天再说吧,你先休息。”

说完,裴行昭局促窝在椅子里,眼皮沉甸甸地半合下来,跟林听视线相碰时又勉强打起精神一掀,掌心有节奏地拍拍他胳膊,就像安抚因做了噩梦而惊厥不安的孩童。

然而裴行昭的伤再怎么说也还没好全,林听看着他的样子,终究于心不忍。

“这样坐一晚,身体受不住,”

“......要上来吗?”

裴行昭猛一抖擞,但转念似乎是顾忌到什么,很快又耷拉下肩膀。

“还是算了,床有点儿窄,我怕碰着你伤口。”

林听有点意外地看着他,将其明明恨不能立刻掀被钻进去又不得不表现得高风亮节的矛盾劲儿尽数收入眼底。

“伤在右边,你躺左边没事,”林听又重复了一遍,“上来吗?”

面对心爱之人发出的再一次邀约,还坚持就多少显得有点儿不知好歹了。

裴行昭再无多言,径自起身绕到病床另一侧,拖鞋拉被行云流水,面朝林听侧躺下。长臂伸过对方胸口,摸到被子没被拽出缝隙才收回,而自己的整个后背都晾在外头。

担心一不留神碰疼了林听,裴行昭的亲昵无从下手,最后只试探着握住被窝里的一只手。

林听没抽出,翻过手腕,五指张开,与裴行昭十指紧紧交握。

“原来师兄要牵着手才肯睡觉。”

裴行昭低低笑了声。

“记住了,以后都会牵的。”

后半夜雨势小了很多,几乎听不到狂风暴雨拍窗的动静。

裴行昭半梦半醒躺着,有点儿风吹草动就两眼一睁看看林听,没事儿再阖眼躺回去。手紧攥着,生怕一个没看住人又不见了。

林听半夜无眠,将头偏过一些,借着床头灯的暖色光线看那张疲惫陷在枕头里,下颌新长出的胡茬微微泛青的脸,心头刹那涌上股难以言描的酸意。

裴行昭这个人其实是很矛盾的,看着冷硬不通情理,其实心地柔软得多,以致于默默承受了许多本不该他承受,却毫无怨言咬牙吞下的委屈和辛苦。

包括自己打着为他好的旗号而做出的不信任和不坦诚,即便这很不公平。

这对裴行昭很不公平。

“......行昭。”

裴行昭眼皮抽动,随即猛地睁开,修长指骨下意识收紧。

“没睡?”

他伸手一摸林听额头,体温正常。

“又疼了是不是?”

其实疼是一定的,但林听不想他担心,所以只摇了摇头。

“你不是想问我耳朵的事吗,正好我睡不着,现在还想问吗?”

裴行昭困意顿消,半撑起身体,只在身上盖着个角的被子顺势滑下去一截。

他眼也不眨地盯了林听好一会儿,艰难区分他是真心想说还是被自己逼不得已。

他是真想知道,可到了林听主动开口的时候,裴行昭竟然有点儿不忍。

“不着急,还是等你什么时候准备����”

“我现在说,能算坦白吧,”林听打断他,“在你这可以从宽吗?”

裴行昭咽喉一滚,紧着声说:“......看坦白到什么程度。”

林听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我的耳朵的确没有结构病变,初一一早就来医学中心查过了。医生怀疑是心理因素导致,建议我换个科室,不过����”

“后来桩桩案子紧接而至,我没顾得上。”

“跟舟宁的爆炸有关?”裴行昭皱着眉头将声音压得很低,转而又觉得不对。

“可除夕那晚放烟花的东明街道离我们还有段距离,分贝也就一百上下,去沃艺保鲜剂厂执行任务装配的64式手枪射击时的声音远不止一百,为什么开枪时你又没受影响?”

“不知道,”林听如实道,“可能触发机制复杂,不单由分贝大小决定吧。”

裴行昭沉默了,拇指摩挲着林听分明的骨节,半晌叹了口气。

“那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早跟我说?”

“起初不想惹麻烦,毕竟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这不违反纪律条令,”林听话音停顿,再开口时音色柔和了许多。

“见过陈雨那晚是想说的,又怕你知道了实情会自责,索性没提了。”

裴行昭这才想起那晚林听摸黑坐在露台的反常,手上动作一停。

“那你想过没有,执行任务时现场危机难料,万一我们在某次任务过程中又遇上爆炸,也不能次次好运到被支援及时救出,你又能瞒我到什么时候?”

那微微僵硬的语气听得林听眉头一蹙:“不是从宽吗?”

“那也要分什么情况,”裴行昭眨眼就铁面无私起来了,“林听,在我这儿这是原则性问题。”

“这样啊,”

林听偏过脸,语气倏然冷淡。

“除夕那晚,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我发脾气,在我这算不算原则性问题?”

裴行昭愣住,第一反应是把目击证人牛文翊薅过来,作证自己当晚最多面儿上显得凶,其实音量真没多高,也就比惯常响亮那么一丁点儿。

然而下一秒,裴行昭不假思索地交出了最正确的答案:“......算。”

他支着上身挪到林听边上,全无几分钟前蓄力清算的迫人气焰。

“这事能不能也从宽?”

林听对视不言。

裴行昭低头,鼻尖将将抵在林听脸颊。

“我保证以后人前人后都不跟你发脾气了,说到做到。”

其实林听并不在乎这个,淡淡“嗯”了声,趁势反问:“耳朵的事,你不怪我了?”

“......本来就没怪你,是你什么事儿都想自己承担。”裴行昭无可奈何地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