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路路法法
医生的话把莫问的思绪扯了回来，他低头，这才看到自己手掌上有一大片血肉模糊的擦伤。
应该是摔倒的时候不小心擦到的，一路精神高度紧绷，竟然完全没觉得疼。
旁边正在处理扭伤的严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差点儿就要“哇”地一声哭出来。
齐焱是他们刑侦支队的主心骨，严锦来这儿一年多，从来没见过齐队受这么重的伤，生命垂危。
齐焱平时总没个正形，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其实心又很细，大事小事都很可靠，连严锦刚来刑侦支队不适应的小情绪都能照顾到。
看着玩世不恭，平时跟个懒散的富二代没什么两样，遇到案子总是游刃有余，条理清晰，好像就没什么他解决不了的事。
可现在...
严锦看不下去了，撇开头无声地掉眼泪。
莫问也快关机了，心思全在齐焱身上，就连鸟窝头医生用碘伏给他冲洗伤口也一声不吭，好像完全觉不着疼一样，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那片火场。
救护车带着三人呼啸而过。
齐焱已经注射了抗蛇毒血清，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医生说还要进行进一步检查。
莫问手上被缠了纱布，静静地坐着，视线始终落在齐焱身上，没什么表情，严锦却感觉好像轻轻一碰莫问就会碎掉。
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监护仪“滴滴”地响着。
助听器早在摔倒的时候就丢在了路上，赶时间并没有捡，莫问现在只剩一只耳朵能听见声音。
喉间的腥甜一直存在，莫问轻轻咳了咳，咳出一口血，把旁边的鸟窝头医生吓了一跳，差点儿就要扑上来抢救。
严锦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急得又要哭，莫问抬眼看过去，严锦瘪了瘪嘴，忍住了。
对着人哭不吉利，不能哭。
“还有多久到医院？”
鸟窝头医生对上莫问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没来由地感受到一股压迫感，给人量了量血压心率，确实还算稳定，道：“很快，还有两三分钟。”
莫问点了点头，又咳出半口血，用纸巾胡乱擦了擦，视线始终放在齐焱紧闭的眼睛上，幻想齐焱下一秒睁开眼睛，嬉皮笑脸地跟他说“surprise其实我没事。”
三分钟转瞬即逝，救护车抵达医院，齐焱立刻被推入急诊抢救室，莫问的脸色一路上始终没有好转，也被带去带了个心电监护。
第147章 老李
急诊科的医生刚一掀开莫问的衣服就吓了一跳，仔细看了看，问：“你这肺是不是以前受过伤？”
“嗯，枪伤，已经好了。”
莫问轻描淡写说完，忽然侧过头，轻咳了几声，又咳出一口血，吐在纸巾上。
“嘶����”
医生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贯穿伤啊，肺都给扎透了，难怪咳血呢，这是体力透支又感染了啊。
医生看着莫问这一会儿功夫吐出来的两大口血，直接呼叫支援来会诊。
莫问想说呼叫支援也没什么用，他的身体他清楚，张口却又是一口血。
“我滴个祖宗！”
医生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心电监护也发出尖锐的爆鸣声，闻讯赶来的严锦也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莫问眨了眨眼，脑子里还在想着齐焱怎么样了，没觉得有多难受，只是呼吸有点儿困难。
视力开始模糊，有段时间没出现的哀鸣又来了。
他感受到白茫茫的视野里似乎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哀鸣声中似乎有人在呼喊着他的名字。
又一口温热带着腥甜的液体从口中涌出，莫问已经没有力气去保持体面地侧身，只微微侧头，雪白的枕头迅速红了一大片。
莫问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力在流失。
这种状态他太熟悉了，爆炸后躺在医院的那段时间，十天有八天都会感受到这种状态。
不行，他得活下去。
齐焱还没醒，他一定要看着齐焱醒过来。
严锦惊恐地看着病床上的莫问脸色逐渐由苍白转为煞白，开始小口小口吐着血。
“家属呢？有没有家属？”
医生在喊，严锦慌忙顶了上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并不是很了解莫法医，只听到有传闻说新来的天才法医父母都已经牺牲了，受过伤之后扛不住高强度工作被发配过来的。
“...医生，他...”
严锦刚想说他没有家属了自己能不能先替他签，病床上的莫问却跟突然回光返照一样，声音虚弱但清晰地说了一句话：“我可以...自己签字，救救我。”
救救我。
半年多前，莫问独自躺在冰冷的医院里，不知道说了多少句救救我。
哪怕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有抗药性，哪怕他知道大多数药物对他来说不会起什么作用...
但他想活下去，所有的治疗，无论可能出现什么样的副作用，他都接受，只为了增加那0.01％的成活几率。
他肩负了那么多人的爱和期许，他不能死啊，他必须活下去。
医生迅速拿了笔，莫问凭着肌肉记忆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头一歪，彻底陷入昏迷。
严锦就这么看着莫问吐着血被推入了抢救室，有点儿无助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周烨打电话。
上山时几人都带了卫星电话，周烨从那个地窖里爬出来，按下接听。
“喂？”
“周副...莫法医和齐队现在都在抢救，我...”
其实严锦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说了这一句就卡壳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周烨直接炸毛：“莫法医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他从下山之后就开始吐血，一直吐血，刚刚昏迷送进去抢救了...”
严锦还是第一次处理这种情况。
来这里一年多几乎都是干内勤，偶尔出出现场，没遇到过很棘手的案子，最危险的也就是去年一个抢劫案，劫匪是流窜作案，手里有枪，齐队跟劫匪对峙的时候被子弹擦伤了手臂，出了一点点血。
电话那头只沉默了一瞬：“严锦你别慌，现在没别的办法，只能等。”
顿了顿，周烨又道：“我这边调查到了新的情况，可能还得过几个小时才能回去，医院那边...靠你了。”
严锦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她没问周烨那边有什么情况，答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周烨呼吸都有点不畅。
齐焱的状态他其实并不算特别担心，这小子命大得很，一起行动这么久，齐焱从毛头小子开始一路受伤到现在，上过好几次手术台，回回儿都能化险为夷。
担心还是担心，不过心脏也是锻炼出来了，齐焱也就这几年稍微收敛了点，老李没出事前...
但是莫问...
周烨说不好。
莫问给他的感觉像是...魂重命轻。
他祖上是风水先生，传到这一代基本就剩个皮毛，他不打算以此为业，也不算多相信，但从小也是接触了一些，纯当第六感来用了。
齐焱的八字硬得很，老李的八字有点儿弱，当初他们铁三角行动的时候他和齐焱总把老李护在最后。
可惜最后也没护住。
老李为了救齐焱牺牲了。
那次行动是联合缉毒警察去抓一伙叛逃的毒贩。
毒贩都曾是警方的卧底，后来染上了毒瘾，滑不溜秋，很难抓，手段也是层出不穷。
齐焱总是冲在最前面，行动中途受了伤后就撤回第二线，但穷途末路的毒贩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他们知道跑不了了，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枪声响起的时候齐焱正在周烨和老李的掩护下撤退，只听到一声“小心”，整个人就被扑倒在地，紧接着是子弹打穿血肉的声音。
齐焱反手打了两枪，赶紧把老李往掩体后面拖，拖到一半老李就不动了，心脏破裂，身上地上全是血。
周烨没能阻止齐焱发疯。
老李死了，齐焱跟不要命了一样往前冲，中了三枪，成功打死了开枪的那名毒贩，自己也倒在了血泊中。
行动结束。
齐焱中的三枪都不致命，两枪擦伤，一枪严重一点的擦伤。
打死老李的那名毒贩以前是警方培养出来的狙击手，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转行去了缉毒，最后用警队培养出来的一手好枪法打死了三名警察。
老李就是其中一个。
葬礼那天，老李的母亲哭得昏过去三次，拼命拍打着棺材，喊着“天佑啊你不是说要给妈养老送终吗”，喊着“天佑啊你怎么忍心”，喊着“天佑啊...”
“天佑啊...”
老李叫李天佑。
第148章 人跑了
李天佑的父亲是名缉毒警察，在他十岁那年牺牲了。
李天佑的母亲死活不让他子承父业，母子两个僵持了很久，最终各退一步：可以考警校当警察，但绝不能当缉毒警。
这件事儿齐焱和周烨一直都知道，那次行动的时候其实没打算让老李去，奈何局里缺人手，老李自告奋勇去了。
去了就没回来。
老李的母亲在老李去世后没一年就病逝了，这事儿在齐焱和周烨心里都是个坎儿。
周烨从小耳濡目染，比齐焱看得开，齐焱却是第一次直面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