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路路法法
不是傍晚那种暗,是正午时分被厚厚云层压出来的、让人分不清时间的昏暗。
他把车停在角落,刚从驾驶座下来,就看见一辆闪着灯的黑色面包车从大门口驶进来,稳稳当当停在了他旁边。
是二队的现场勘查车。
后门打开,二队法医姜梓雅和李华戴着三层口罩抬着一个密封罐跳下来,看见莫问,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莫法医?”姜梓雅的声音从口罩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你怎么来了?身体没事了吗?”
“没事了。”
莫问应了一声,视线落在两人抬着的罐子上。
第320章 剔骨
姜梓雅是个挺爱笑的女法医,热心肠,年纪不大,从业不过三四年就被调来了刑警队干活,专业素质过硬,但....也硬不过莫问。
一看莫问来了,姜梓雅立刻决定放弃解剖这具高难度生化武器一般的尸体。
莫问正有此意,自己的活儿老让别人帮忙总觉得不太好,摸出口罩和手套戴上,主动上前道:“我来吧,辛苦了。”
姜梓雅也没推辞。
高腐的尸体解剖难度高,自然应该交给能力更强的人,她在旁边打打下手学习学习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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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子被小心翼翼地抬进了解剖室。
莫问换上解剖服,戴好三层手套,又在口罩外面加了一层防护面罩。
姜梓雅同样全副武装,站在操作台一侧,负责记录和协助,李华则负责拍照和器械传递。
罐子被放置在操作台上。
棕褐色的陶罐,肚大嘴小,坛口直径约二十厘米,表面粗糙,有细密的冰裂纹。
罐身没有任何标识,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腌菜坛子。
莫问俯身,凑近坛口。
闻到一股腐败、腐烂、发酵、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像是把一块肉埋在土里一个月,挖出来,再泡在血水里一个星期,然后放在太阳下暴晒三天。
胃里猛地翻滚了一下,莫问退开一些,表情没变,屏住呼吸缓了几秒。
放以前他才不会这么容易想吐。
莫问有些不开心地在口罩和防护面罩下皱了皱鼻子,拿起强光手电,对准坛口照进去。
光柱切开黑暗,尸骨蜷缩在坛底,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堆叠着。
头骨侧着,眼窝正对坛口。
黑洞洞的。
莫问的视线从头骨往下移动。
颈椎、锁骨、肩胛骨、肋骨、脊椎、骨盆、四肢...
所有的骨头都在。
但骨头上附着的东西不对。
正常的高腐尸体,软组织会逐渐液化、脱落,但通常会保持一定的完整性。
但这具尸体上的软组织却是一缕一缕、深褐色的残渣,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又剔过。
有些骨头剔得干净,露出光秃秃的骨面;有些地方没剔干净,残留着一小片腐烂的组织。
那些残渣软塌塌地挂在骨头上,边缘发黑发烂,有的地方还在往下淌,淌出一小滩黏稠的液体。
莫问放下手电,直起身,看了一眼李华。
李华立刻举起相机,对准罐口,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又熄灭。
连续拍了十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后,李华退后一步:“好了。”
莫问伸手,轻轻触碰坛口的边缘。
陶罐很重,很稳,里面的尸骨堆叠得很紧,几乎没有空隙。
这意味着尸体在被塞进去的时候软组织还没有完全腐烂。
如果是白骨化之后塞进去的,骨头会散落,会有空隙。
但这具尸骨是“挤”在一起的。
像是把一个柔软的身体,强行塞进这个狭小的空间,然后盖上盖子,封上七层塑料布。
“先整体取出。”
莫问下了指令。
来打下手的姜梓雅推过一张不锈钢托盘,放在操作台旁边。
莫问戴上头灯,俯身,把手伸进坛口,手指很快就触碰到最上面的头骨。
头骨很小,很轻。
莫问用指尖轻轻探了一下,确定头骨和下面的颈椎没有粘连得太紧,然后微微发力。
头骨被取出来了。
姜梓雅立刻接过,小心翼翼地放在托盘上。
接下来是颈椎。
第一节,第二节,第三节....
每一节都被仔细地取出,按照顺序摆放。
然后是锁骨。
左右两根锁骨,都完好。
肩胛骨。
肋骨。
一根,两根,三根.....
莫问的手很稳,稳得像是机器。
他的眼睛也很稳,只是专注地看着坛口,看着自己手指触碰到的每一块骨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解剖室里只有轻微的骨头碰撞声,以及李华偶尔按下的快门声。
四十分钟后,最后一根趾骨被取出。
托盘上,尸骨被按照人体解剖位置摆放。
头骨在最上方,下面是颈椎、锁骨、肩胛骨、肋骨、脊椎、骨盆、四肢骨、手骨、足骨。
一副完整的婴幼儿骨骼。
莫问直起身,头有点晕,靠着解剖台缓了缓,又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指。
姜梓雅在旁边轻声报数:“颅骨1块,下颌骨1块,颈椎7块,锁骨2块,肩胛骨2块,肋骨24根,胸骨1块,腰椎5块,骶骨1块,骨盆2块,上肢骨....”
她一项一项地数着,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她说:“一共....218块。”
婴幼儿的骨头比成人多,因为许多骨头还没有愈合。
218块。
全部都在。
姜梓雅顿了顿,又补充道:“软组织残留....很少。主要集中在肋骨内侧、骨盆内侧、以及椎体之间的缝隙里。”
莫问没说话,只是看着托盘上的骨头。
骨头的颜色不对。
正常白骨化的骨头,应该是灰白色或者淡黄色。
但这些骨头偏暗。
有的地方甚至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褐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
莫问心里浮现出一个猜测,小心翼翼拿起一根肋骨,凑近头灯的光。
肋骨表面附着着一小片深褐色的残渣,软塌塌的,像没洗干净的碗上粘着的菜叶。
他用镊子轻轻拨动那片残渣。
残渣下面骨面粗糙,能看到有细细的、平行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刮过。
莫问放下这根肋骨,拿起另一根。
同样有划痕。
再拿起一根。
还是。
他连续检查了十几根肋骨,每一根上都有类似的划痕。
有些肋骨上,划痕密集得像是一张网;有些肋骨上,划痕稀疏,只有几道。
但无一例外,所有的肋骨都有。
莫问放下肋骨,拿起头骨、肱骨、桡骨、尺骨、股骨、胫骨、腓骨...
每一根长骨上,都有划痕。
有些在骨干中间,有些在骨骺端附近,有些几乎遍布整根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