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初之
这个人……倒是有几分意思啊。
就是不知道他又是怎么成为西方灵山上的佛陀的?他这样的性格,可是与整个灵山都格格不入啊,也不像是那两位圣人会喜欢的样子。
多宝定定地想着。
有点意思。
*
当她终于在信笺上落下第一个字时,女娲忽而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年少时的记忆伴着她落下的字句纷至沓来,令她于恍惚之中回到了当初在紫霄宫中求道的日子。莲花池中的锦鲤游来荡去,垂落的柳树枝郁郁葱茏,青翠逼人,而她坐在亭台之中,躲避着夏日里过于耀眼的太阳,后土坐在她的身旁,同玄冥说着话。
说的什么?记不清了。
只记得后来她也转过头去,三个人一起小声地讨论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偶尔轻轻地笑上一声。
轻快盈盈的笑声像是长着翅膀的鸟儿,在波光粼粼的,闪烁着金光的湖面上穿过,引得对面的红衣圣人也一道望来。
他左边坐着一个正在专心致志,心平气和垂钓的太清老子,右边则坐着一个面容冷淡,白衣胜雪的玉清元始。
如此炎炎夏日,坐在这位圣人身旁,总觉得连制冷的法术都用不着上了呢(?)。
当然这种话就不必同当事人讲了。
女娲若有所思地想着,淡淡一笑,继续在信笺上写着。
那时的红衣圣人向着对面看了一会儿,很快就被旁边的元始发现了,他不动声色地朝着远处瞧了瞧,便又侧过首问通天:“要过去玩吗?”
通天琢磨了片刻,同他兄长道:“不会打扰吗?”
当然是不会打扰的了。事实上他们两人一道联袂而来时,很是自然地融入了她们这一群人中,三人的闲话很快就变成了五个人的坐而论道,最终把一心一意钓鱼的老子也给吸引了过来。
那时的日子简单而快乐,大家彼此都是洪荒上最为顶尖的一批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遇上之后要么看不顺眼对方,最后成了死敌,要么就是掂量两下,觉得还算谈得来,那么天长日久的,也能称得上一句朋友。
女娲愉快地往下书写着字句,就好像这仅仅只是一封普普通通的信,里面的字字句句并不波澜壮阔,而是她早就想要倾吐却始终不曾倾吐的心声,终于找到了机会,可以同久未谋面的友人一一道来。
她的友人等待了很久,她也同样等待了很久。
好在她们最终还是等到了彼此。
那就足够了。
当然,曾经的岁月里,他们也不是没有争吵过,大家选择的大道并不相同,彼此之间总是会有摩擦的,好在她和后土的大道都偏向于造化万物,那是聊得越来越投机的。
对面的元始和通天就惨了,一个说阐述大道,一个说截取生机一线,几乎是明摆着要走向对立的。就仿佛有些事情在一开始就已经注定。虽然他们那时候也吵不太起来,每每通天师兄睁大眼睛,奋力抗争,试图说服他哥哥的时候,那位天尊不知道想了一些什么,竟也没有继续坚持下去,很快就哄得他弟弟转移了注意力。
她则和后土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又笑盈盈地摸着自己袖中的红绣球,自觉自己发现了什么大秘密。可惜她也不好到处乱说,只好逮着自家哥哥说上一说,勉强消除了一下有八卦压在心头,却无处诉说时痛苦的心情。
在紫霄宫中的时候,他们的关系确实还算不错吧。
以至于回到洪荒之后,他们之间也不曾断了联系,时不时地还能约上小聚一会儿。尤其是她困于瓶颈之中,死活找不到如何突破圣人之境的那段时间,又是沮丧又是迷茫,脾气好生暴躁。
只得强迫自己将手上捏着的泥人一丢,跑去巫族找后土玩上一会儿,冷静个十天半个月的,再回到不周山脚下,继续任劳任怨,甚是痛苦地思考该如何寻觅到那一线的灵光。
后土总是会站在巫族的领地之外等她,两人手拉着手,在族地之中寻个安静的地方,看着草长莺飞,万物轮转,她将她的大道讲给她听,她也聊一聊她遇到的瓶颈和困难,思考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女娲哼着熟悉的,却不知道是何时记下来的小调,轻快地落下了最后一笔。
她站起身来,在那封信笺上落下一重重的封印,又将它卷了起来,藏在一个古朴的玉简之中,又在玉简上留下了与后土之前所用的如出一辙的阵法,最终将它放在了一只飞鸟的怀中。
她放飞了那只飞鸟,望着它在她法术的隐藏之下,轻盈地穿过三十三天上的太素天娲皇宫,又看着它径直往九幽之地而去,白色的羽毛飘落在长风之中,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
圣人垂首望着那只飞鸟远远离开了娲皇宫,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也仿佛重获了自由。
原来她早就已经后悔了。
她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永远待在娲皇宫中,苟且偷生,冷眼旁观着这个世界的发展?任凭岁月如刀,一步步消磨掉她的意志与执念,最终变成面目全非的样子?
通天师兄来找她,好友后土也来找她。
可是事到如今又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从来都不是他们劝动了她,而是她本就不甘心罢了。
……而在此之外,她还有另一个秘密。
女娲站起身来,转过身去,按动机关,从她亲手布置下的一道道屏蔽天机的阵法之中穿过,缓缓地,踏入了一个她已经很久很久,足有千万年不曾踏足的屋子。
在她踏入那个屋舍的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察觉到了她的到来,骤然焕发出万丈光芒,仿佛一轮足以照亮整个洪荒的,耀眼至极的太阳。
浑厚的钟声跨越了悠远漫长的时空,极轻极轻地回荡在她的耳边,却仿佛在她心头震动一般,令整个的魂魄都为之战栗。
圣人停住了脚步,眼底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唤出了它的名字。
“混沌钟。”
更为准确的说法是,保存着妖皇帝俊和东皇太一最后那点真灵未散的,伴着东皇太一而生的,昔日的妖族至宝——东皇钟。
第161章
女娲将东皇钟藏了多年。
她对所有人都说妖皇帝俊和东皇太一已经魂飞魄散,甚至在她自己的记忆之中,她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她连自己都欺骗,只希望能长长久久地保守着这个秘密。
谁也不知道天道要是知道这两个人仍有真灵未散的下场,也无人知晓她偷偷藏下两人魂魄所面临的后果。所有人都只知道她当年历经千辛万苦仅仅找回了她兄长伏羲的魂魄,以及妖皇帝俊所遗留下的河图洛书,至于东皇钟,那是彻彻底底的下落不明。
不过问题也不大。
这洪荒上下落不明的东西还少吗?
无论是红云身上的那道鸿蒙紫气,亦或是妖族丢失已久的金乌十太子陆压,再丢一个东皇钟又能如何?
问就是丢了,再问就是问那么多你是想找死?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在洪荒上,有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知道的太多,总有一天会惹祸上门。
恐怕连天道都不曾料到,她竟有那么大的胆子瞒天过海,将这两人的魂魄给保存下来。
虽然她保下他们的魂魄后什么也没有做,只悄悄地把他们藏了起来。
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容得了已逝之人再度在人间复活?早该死在那场劫数之中的人突然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你面前,能不大喊一声“妖怪啊,速速把他们给抓起来”就已经很难得了,更多的人只想挥动铁锹,敲着钉子,试图把他们两人再度钉死在棺材里头。相较而言,小狐狸就幸运得多,比起两位妖皇,这世上会惦记着她的人不会有很多,就算真的被发现她还活着,她保她一个还是可以的。
不必强求,这样就很好。
只要他们还有一点真灵未散,千万年后,或许她能够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真真正正地让两人彻底复活。
只是她不曾想到,她并没有等到那一个机会,反而在此时此刻选择推开了那道门,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女娲望着那高悬在蕴养神魂的阵法之上的东皇钟,深深地叹了一声,索性朝着它走了过去。
东皇钟察觉到了她的到来,从空中飞了下来,落至她的面前。
到了先天至宝这个级别的法宝,大多都是能够通灵的,有些甚至能够产生稚嫩的灵智,天长日久,或许有化形之时。对东皇钟而言,她这个曾经见过它主人的人,勉强也算得上一个熟人。
所以在当初她找到它时,它并没有利用自己身为时空至宝的特性强行跳跃时空,不知去往哪个洪荒的哪一个角落,反而是又警惕又试探地望着她,等到她收敛了一切法力,放弃一切抵抗,简简单单地靠近它时,它也一动不动,慢慢地等待着她靠近。
然后便将它藏起来的两道真灵也一并交给了她。
女娲轻轻接住了东皇钟,神识微微探出,观察着藏在里面的两道真灵。这么多年的神魂蕴养自然是没有白费的,比起她最初找到他们两人时,那点孱弱得仿佛风中烛火似的真灵已经壮大了许多,先前是烛火之辉,现在起码有一团光球的大小了。
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两团光球,感受到了那里面传出来的微弱的意识——显然记忆还没有复苏,但已经可以简单地回应她的问题了。
她问:“感觉如何?”
两团光球答:“还不错。”
她问:“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两团光球继续答:“记得名字!”
她问:“其他的呢?”
他们也干脆:“不记得!”
女娲便差不多清楚情况了。
她沉吟着盘坐在地,望着在她面前悬浮着的东皇钟,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如果是小狐狸的话,她本来也没有打算让她保留原本的记忆,她将一切忘得干干净净,她反而能够放心。放在两位妖皇身上却完全不行,她可以想方设法将他们复活,但是如果复活后的他们失去了一切的记忆,又没有足够保护他们自己的实力,那不就是纯属送菜的吗?总不能她让他们两人一直待在娲皇宫中吧?
这里也不是什么十分安全的地方啊。
要让他们恢复原本的记忆……
最好还能顺势恢复原本的实力……
女娲先是摸出了当年她创造人族时所用的九天息壤,再翻箱倒柜找到了当年的葫芦藤,把这两样东西先摆在一处,再望了眼东皇钟,嗯,有东皇钟这个本命法宝在,东皇太一的问题应该不大,那就找兄长把河图洛书再要回来试试吧。
一念想通之后主观能动性非常强的女娲娘娘干脆利落地又给伏羲写了一封信,点名要借取河图洛书,这个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喊童子去送了。她和火云洞三位人皇之间的交流还是属于正常交流的那一列的,虽然她也没有机会亲自跑去看一看她的兄长。
转世重生后的伏羲当然不是妖族的大圣,而是人族的人皇了。
人族的人皇与女娲娘娘之间,到底还能不能称得上一句兄妹呢?
娘娘垂落了眼眸,静静地想了片刻。
东皇钟在她身边安静地待着,又歪头看了看她,试探着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恍然回神,又继续琢磨了起来。
后土的事情解决了,两位妖皇的事情要等她兄长的回复,那剩下的事情,还有那只还在西方的小狐狸吧。
西方……
她抬眼望去。
*
陆压道人其实是认得如来佛祖的,更为准确地说,他认得那位曾经的截教大师兄,多宝道人。
那场封神大劫之中,他受西方两位圣人指派,也曾在大劫之中出没过,虽然谁也不认识他,但他也顺理成章地混入了西岐的队伍之中,出手帮助了那位姜子牙几次。
该参与的大事一个没落,该摸鱼的时候也从来都没有人能见到他一面。
就这样又摸鱼又努力地,陆压在整场大劫之中打了个酱油,并没有沾染上多少因果,万仙阵一结束,他就毫不犹豫地溜回了西方,再也不问世事纷扰了。比起那些在量劫中沾了满手鲜血的,把自己小命玩完的,他已经算是十分幸运的那一批人了。
而且到最后阐截两教弟子都没有猜出他的来历嘿嘿嘿。
可是!
此时此刻,陆压道人觉得他的报应来了。
他默默地抬起首来,望着如来佛祖唇边含笑,缓缓迎上前来。周围一片的佛陀菩萨,都纷纷俯身同他见礼,口称“大日如来佛”。众人的声音连成一片,浩浩荡荡,自有无限庄严的气度。
佛塔之中,万丈金芒熠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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