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初之
“多宝。”
高居于莲花座上的接引眉目慈悲,垂眸看着眼前一身杏色道袍的多宝道人,语重心长地交代道:“西游一事,事关重大,既交到你手上,想必你是不会让贫道失望的。”
“贫道向来是信任你的,自打你来了西方以后,贫道待你从来都是一视同仁,从无半分薄待,更是许了你佛祖之位,仅在我们二人之下而已。这一次,贫道将关乎西方佛门兴盛的大事都交由你来负责,多宝啊,想来你是不会辜负贫道的信任的。”
接引道人垂眸看他,面目愈发祥和,口吻如同闲谈一般,亲切极了。
多宝低眉垂首,神色恭敬地应下:“是。”
接引继续道:“听说你那二弟子金蝉子天资不错,心志坚定,对佛法也颇有造诣,就让他下界去负责这件事吧。”
接引这话显然不是在同他商量,而是通知,多宝自然也不会跳出来说金蝉子一向不学无术,所有的佛法课都是睡过去的,或许可能大概一个字都没有听过。
他神色依旧平平,再度恭敬地应道:“善。”
接引终于有些满意了。
他低头看着多宝,难得认真地打量了一下他的模样。
这位昔日通天圣人的大弟子,截教的大师兄,曾经能够代师掌教,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精妙人物,因着封神一败,太清老子西出函谷关化胡为佛,而落到了他的手上,无疑对苦于人才不够的西方增益颇大。
只是……他到底是不可能真正信任他的。
更何况,上清通天已经从紫霄宫回来了啊。也不知道道祖他老人家怎么想的,这等祸害居然也能给放回来?!
接引皱起了眉头,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心情忽而糟糕了起来。
他盯着多宝看了一会儿,冷不丁地问道:“你先前那位师尊回来了,你知道吗?”
多宝捏紧了指骨,面色依旧不变。他忖度着接引的心思,慢慢地点了点头:“多宝知晓。”
接引轻轻叹气:“你师尊他先前来了一趟灵山,同我们简单地交流了一下感情,增进了一下双方的了解。我们之间的交流颇为愉快,双方对彼此的了解更深,只不过,他没有提到过你。”
交流?是被打了一顿吧?
至于没有提到他……恐怕师尊并不知道他现在在西方吧。
多宝一边想着,一边等着接引接下来的话。
果不其然,接引话锋一转便道:“……玄门向来最重师道,厌恶欺师灭祖之徒。贫道当年为了己身大道,不得不离开玄门,开创西方佛教,这些年偶尔回想往事,心中也不是不悔的。只是在道祖眼中,我们兄弟二人到底是成了那欺师灭祖之徒,就算我们想要辩解,也无从解释。一晃便是那么多年,哎,到底是回不去了。”
是这样的,如果你们两人真的后悔了的话,可以考虑去紫霄宫门口跪个成千上万年的。道祖一满意,说不定就愿意见你们了。
多宝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已经知道接引想说什么了。
“……所以多宝啊,你既已入了西方,修了这一身佛法,在通天师兄眼里,恐怕亦是等同于欺师灭祖了。”接引又叹了一声,从莲花座上走了下来,从跪在底下的多宝身边站定。
接引:“时至今日,你也不要再想着回去了。”
圣人轻飘飘地扔下这样一句话。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接引离开了。
多宝却依旧跪在原地。他仿佛想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有想,只慢慢地从地上起来,略微整理了一下道袍,方才垂着眼眸,慢慢地从殿内退了出去。
一路上,宝相庄严的佛像一座又一座地围绕着他,分明是没有生命的石像,此时却仿佛动了动眼珠,不约而同纷纷低头看向了他。一双又一双的眼睛,一张又一张或怒目圆睁或慈眉善目的脸庞,祂们无声地注视着多宝,目送着他从这里离开。
某一个瞬息,多宝几乎以为这些石像要伸出长长的手臂将他抓住,好让他永远留在这里。
“佛祖。”
“我佛!”
慈航持着玉净瓶,在外等待了许久,此时颇为担心地望向了他这位隔壁截教的师兄。他不着痕迹地伸手想去搀扶他,又见多宝轻轻摆了摆手。
他的目光平静,透着能够使人心灵安定的力量:“贫道无事。”
慈航便也信了他,微微松了一口气:“不知圣人交代了我们何事?”
多宝简洁道:“西游将启,你速速召金蝉子前来见我,不得延误。”
慈航低眉,合掌拜下:“谨遵佛祖法旨。”
多宝看着眼前衣裙翩翩,手持玉净瓶,额间一点朱砂的阐教慈航道人,也就是如今西方的观音菩萨,忽而在想:不知他师尊见了慈航这模样,会不会同元始圣人打趣一二,戏说他兄长终于肯收一个女徒弟了?
再往下想,便又知道不可能了。
多宝垂落了眼眸,神色愈发平淡。
他思考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要安排的人,渐渐心中有数。
要让一个压根就不懂佛法的人去取经,显然还需要几个人去辅助,不多,就找上四个吧。这四个人的身份很重要,最好和各方都没有什么牵扯,又或者说,和各个势力都有那么一点的牵扯;也需要一定的实力,这样才能顺顺利利帮助金蝉子取得经书。
他下定了主意,便准备着手推动这件事。只是在思绪空出来的那个瞬息,他又想起了他的师尊。
他的师尊,他唯一的,也是永远的师尊。
截教教主,上清通天圣人。
第16章
通天已经看到第三个书架的经书了。
竹林间鸟雀轻鸣的声音起此彼伏,颇有韵律,他在这样静谧的环境里又翻过一页经书,方才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从袖子中摸出一卷空白玉简,拿起刻刀,开始写自己的读后感。
罗睺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很快就大受震撼:“你这是在做什么?”
通天头也不抬:“研究佛法。”
罗睺:“所以你为什么要研究佛法啊!”
通天:“因为贫道想研究?”
罗睺不能接受:“本座记得你是玄门的道尊吧?”
通天垂眸看了眼经书,又继续在玉简上刻字,慢悠悠道:“不然你以为你是在和谁狼狈为奸、同流合污,我的魔祖?”
罗睺:“……”
好像祂是没有什么立场哦。
罗睺盯着通天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写下的内容,发现他居然真的在认认真真研究这玩意,不免愈发震惊。
诞生不久就拿到了铁饭碗,在紫霄宫地牢里蹲着的魔祖并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生物叫做卷王。卷王热爱学习,积极奋斗,致力于把所有人都给卷死。
祂只感受到了一种愈发恐怖的压迫感从眼前的红衣圣人身上传来,尤其是在他微微挑起眼尾,斜睨祂的时候。
“你研究完功德金莲了?想好怎么给自己再搞一具身体了?”冰冷的语句从那冰冷的唇中吐出,冻得罗睺整个魔一激灵。
通天微微垂眸,神色如常,落在罗睺眼里却分明显出了几分不悦。
祂顿时忘记了自己出来的初衷,赶忙扔下一句话就逃回了紫府:“快了快了,本座马上就能研究出来了!”
倒是通天本人怔了一怔,不知道罗睺这般表现是搭错了哪根筋。
不过……
“也算是件好事吧。”通天想。
他在紫府中收留罗睺的一点意识本就是权宜之计,罗睺越早给自己弄出一具身体,他也越早可以轻松一些。以后想做什么事情也更加方便,不至于要顾及紫府里的罗睺。
这么想着,通天又舒了一口气,更加专注地研究起接引和准提创造的这个……小乘佛教?
他的目光微微顿住,望着明显与之前的佛经迥然不同的道义与经典。后者囊括的范围更为广阔,意蕴也更为深厚。甚至……与他截教有教无类,截取一线生机的教义颇为相似。
毫无疑问,这是他的弟子所编写的经书。
“大乘佛教。”通天念着这四个字,眼里忽有几分欣慰之色。
这也许是作为一个师尊看到自己的弟子有所成就后最为真切的喜悦。无论他是继承了自己的衣钵,还是走出了一条同他的师尊截然不同的道路。
毕竟这是他的弟子。
他始终,以他为荣。
*
多宝垂眸看着战战兢兢站在他面前的金蝉子,下意识扶着额头,又叹了一口气。
他也懒得拐弯抹角,直接道:“接引圣人有意让你下界参与西游,带领取经队伍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最后来大雷音寺取得真经。”
金蝉子:“师父!我不懂佛法啊!”
多宝面无表情:“为师知道,但这是接引圣人的意思。”
金蝉子整个人都不好了:“让一个不懂佛法的人去取经,圣人他这是图什么?”
多宝先是训斥他一句:“慎言!”
方才道:“为师准备替你找几个帮手,陪你一道去西天取经。”
金蝉子眼前骤然一亮,感觉生活又充满了希望:“师父打算找谁帮忙?可以给弟子找几个能打的吗?”
徒弟啊,你是去弘扬佛法而不是去打架的啊。
这个念头只在多宝心中停留了一瞬,很快他便点了点头:“自然是这样。”
实在不行,佛法说不通,还可以来一句“贫僧还略懂一点拳脚”,也不是不能说服人。
他终于振作了一点:“好的师父,弟子明白了。”
多宝看着他,难免有些忧心。接引圣人这般举动,显然是存了利用金蝉子的心思,只是不知他到底想做些什么。
他挥了挥手,让金蝉子下去,临行前又嘱咐道:“你这段时间也稍微努力一点,这次历劫耗时漫长,恐怕你将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再回灵山。”
金蝉子满口答应:“好的师父,您放心就好了!弟子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听起来更加让人不放心了呢。
多宝觉得他有些头疼。
慈航道人站在一旁,对多宝道:“不如我也派些人下去照顾他?”
多宝沉吟了片刻:“你那里都有些什么人?”
慈航便道:“我可派护教伽蓝、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等小神下界,平时隐匿身形,并不干涉西游,只关键时刻出手,保那金蝉子一命,你看如何?”
“就算圣人知道了此事,看在西游的份上,想来他也是不会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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