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初之
“可是后土,”她眸光冷冽,像是穿透了云层落下的清冷月华,“那是整个洪荒的主宰。你真的想好了,要走上这样一条路吗?你可知一旦做出了这个决定,往后便再也不能回头,要么一战功成,要么万劫不复,再不会有第三种可能。”
后土望着她,浅浅一笑:“我确定。”
女娲问:“哪怕是万劫不复?”
后土道:“即便是万劫不复。”
女娲闭了眼,抬首,幽冥地府上空惨白的月光照亮了忘川河,底下的游魂仍然在河水中挣扎,明明只要它们肯放弃它们心上的执念,将那碗孟婆汤饮尽,它们便可彻彻底底得到超脱,再也不必沉沦在这河水之中。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偏偏还要这般执迷不悟,兀自挣扎?
后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亦垂眸望着她们面前的这条忘川河。
她微微弯下身,朝着那河水伸出手去,冰凉的河水倒映着天上惨白的月,又被她伸手轻轻拨动,以致于那河水倏地破碎开来,连带着那一个完整的惨白月亮也破碎了开来,波光粼粼的,泛着剔透冰冷的光芒。
后土缓缓道:“……有的时候,我总觉得我也是在忘川河中挣扎的一个游魂,它们在河水中挣扎,我在河岸上挣扎,彼此都不肯忘记了彼此心头的执念。明明只要忘掉就可以了,只要肯忘掉,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再能让我们为难的东西。”
“不是这个世界不能放过我们,而是我们自己不能放过自己。”她轻轻地叹着,沉默了半晌,又道:“我与这些游魂,原来并无什么区别。”
女娲垂首,望着那永无止境地流淌着的河水,也望着她身边的故友:“后土……”
她的友人却对着她莞尔一笑,那笑容轻松极了:“正好,我们要是现在打算反抗天命的话,还能顺便搭一搭那位通天道友的顺班车呢。”
后土道:“我从看到通天道友的那一刻就知道,他的眼底,同样燃烧着始终不曾熄灭的不甘。”
第193章
兜率宫中。
炼丹炉下方的紫火不曾熄灭,丹炉之中渐渐有烟霞之色氤氲而生,隐约能够闻到异香阵阵扑鼻而来。
老子坐在蒲团上,微微闭着眼睛,仿佛在闭目养神,神识却已然神游了万里之遥,在洪荒各处走了一个来回。
半晌,他轻轻一叹,睁开眼来,目光落在面前的丹炉上,口中念念有词,打几个法诀,又一掌拍向那丹炉,霎时间,几枚金光闪闪的丹药从丹炉中升起,伴着袅袅烟霞,香气冲天。
他伸手将那几枚丹药收了,一一塞入了葫芦之中,拿软木塞塞好,放到了一旁的架子上,方才有闲心思考起先前的事情来。
很显然,老子这一圈神游下来,并没有发现什么同魔祖有关的东西,整个洪荒干干净净的,丝毫没有被魔气侵染的迹象,就好像魔祖罗睺从紫霄宫脱身之后,就凭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但这可能吗?
由无尽恶念化身而成的魔祖,生来就是要颠覆这个世界的秩序,祂又怎么可能会这么安安静静的,什么事情都不做?
除非,比起眼下的兴风作浪,为祸洪荒,祂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以致于祂选择蛰伏下来,静静地等待时机。
老子眸光微深。
那又该是一件怎样的事情?值得祂安静了这么久,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
几百年过去了,不仅仅是他,连天道也不曾发现祂的踪影,这当真是祂一个人可以办到的事情吗?祂的身边……又有谁在帮助祂隐瞒祂的行踪?
老子反复地思考着这几个问题,终于忍不住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唉……”
真让他头疼啊。
他两个弟弟的问题还没有解决,西游又迫在眉睫,偏偏又摊上了这么一件事……烦!真是烦死了!
对了,说起西游……
老子抽空往人间瞥了一眼,先是瞧见了唐僧师徒一行人的身影,不禁满意地摸了摸下巴,又顺手找了找他两个弟弟如今的方位,想看一看他们两个都在干些什么——
一眼就看见了他两个弟弟在谈情说爱啊!
老子:“……”
不是,为什么为兄在头疼魔祖的问题,你们两个却背着我悄悄地游山玩水谈恋爱啊?你们不觉得你们的画风有那么点点的不对劲吗?合着只有我一个人苦大仇深,你们两个就这么逍遥自在去了吗?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幽怨。
元始似有所感,微微抬起首来,勉为其难地放开了怀中之人,又将人往怀里一藏,转而分外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呵。”
下一个瞬息,他的神识就被他仲弟无情地打了回来,那是一点都没有留手啊!
老子:“。”
就很气。
很气,但是拿他丝毫没有办法。
老子悻悻然地收回了神识,只好转身去看他的弟子玄都那边的动静。
碧游宫乃是他三弟通天的道场,这孩子打小就叛逆,还有和天道对着干的累累前科,自然是要仔细地查一查他是不是又犯病了的。
虽然他们师尊鸿钧道祖将他们弟弟给放了回来,大概是没有从他身上查出什么。但是,也许是出于作为长兄的冥冥之中的直觉,他总觉得他弟弟身上仍然藏着一些秘密。
既然如此,查查查!
至于他仲弟元始,本来老子是对他很放心的,但是他最近的表现同样让长兄觉得他病得不轻——就差动手把他们可怜可爱的三弟给亲手关起来了。
那是恨不得他们弟弟眼里只有他元始一个人,眼里看的是他,心里想的是他,爱的是他,恨的也是他,总之心心念念就只有他一个人。
对于这种行为,老子只有一句话想说:“干得漂亮!”
哦,不对,是“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们弟弟?”
执念过深,恐生心魔。
若是当真生出了心魔,或许亦会吸引那位魔祖罗睺的到来。
话不多说,查查查!
老子对他这两位弟弟可谓是忧心忡忡啊,什么都查不出来还好,要是真的查出了什么……洪荒恐怕又是一阵腥风血雨了。
对了,他还要找个机会回八景宫一趟,然后再往西方灵山探查一二,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魔祖的身影。
只要罗睺尚在洪荒之中,就绝对不会找不到他的踪影。
*
另一边。
元始微微垂首,压下了眸底的一点冷意。他收到了昆仑山上白鹤童子给他发来的讯息,先是答应了下来,接着又浅浅地蹙了一下眉头,心道:老子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派玄都来昆仑山?
闲的没事干?
真要是这么闲,不如好好考虑一下他心心念念的西游量劫该怎么办,而不是突然跑过来……打扰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
天尊顿了一顿,下意识低眸望向了怀中安安静静的弟弟。却见通天微微垂着眉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情中隐隐透着几分茫然的神色。艳色的唇微张,犹带几分氤氲水色,呼吸声也比起之前急促了几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圣人那潋滟着水色的唇上,一息,两息,一遍遍尝试着控制自己逾矩的举动,偏偏又在心底挫败般地承认那个事实,他从来都无法在他弟弟面前控制住自己。
是失控的,混乱的,颠倒的。
是疯狂的,强硬的,充满控制欲的……
如此糟糕的自己。
元始闭了闭眼,冷淡的眉睫微微垂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之中,眉头又隐隐地拧了起来。
却又有一只手轻轻抚上了他的眉心,动作轻柔,像是生怕惊动了他似的,缓缓替他抚平眉间的褶皱,语气也温和极了,比拂过三月杨柳的春风更为舒缓几分:“哥哥这又是怎么了?”
仿佛又歪了歪头,笑意盈盈的样子:“怎么又莫名其妙地生了气?这回又是谁惹的你?”
元始:“……”
他又控制不住地睁开了眼,怔怔地望着眼前之人。
通天抬起眼来,正迎着他的目光,眸光清浅,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昆仑山山涧处的那条小溪,浅浅的日光落在溪水之中,波光粼粼地闪着银辉,又有几尾金色的锦鲤跃出了水面,刹那间溅起了晶莹的水花。
那一幕曾经在他的记忆里停留了许久许久。
却并非因为那一幕十分好看,而是在那个瞬息,是通天站在那条溪水旁边,低下头去,逗着那些游来游去的鱼儿玩耍。
于是他清晰地记住了那一刻,也记住了自己心跳骤然加速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心动。
元始又闭了闭眼,半晌,又轻轻捉住了他弟弟的手腕,温柔至极地将他带入怀中,近乎虔诚地落下一个吻。不沾染任何的情欲,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纯粹无瑕的一个吻。
通天还未反应过来,又被那个吻所淹没,就像是一尾沉溺在深海之中的游鱼。
他的呼吸又急促了起来,下意识地去抓他兄长的袖子,在这个吻的间隙之中,低低的,断断续续地唤他的名字:“元,始。”
元始轻轻地回应着他,又道:“通天,看着我。”
一直,一直看着我。
通天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抬眸望向了他,正好对上了元始的眼眸。
他仿佛又陷入了那双眼眸之中,思绪微微停滞,心却浮在了半空之中,飘飘荡荡的,寻不到一个着落的地方。
他们本来不该这样下去的,这是一个错误,一个本该被早早纠正的错误,就好像一个找错了方向的过路人,偏偏要朝着那个荒谬的方向继续走下去,他只会越走越远,离他本来的目的地越来越偏,走到最后,只会拔剑四顾心茫然。
这是和他的预想之中截然不同,南辕北辙的一条路。
再这样下去……一定会导致一个连他也无法想象的结果。
通天下意识想要偏开自己的脸,强行停下这个看上去无穷无尽,永无止息的吻,却被那人提前发现了自己的打算。
天尊仿佛叹息了一声,却什么也没有说,没有生气,也没有责怪,只是更加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又很快放轻了力道,像是生怕弄疼了他,转而坚定不移地将他拥入怀中,不容他有片刻的逃离。
“留在我的身边,好不好?”
元始轻轻地问他:“通天,永远留在我的身边,不要再离开了,好不好?”
他该如何去回答这个问题呢?
通天仰起首来,静静地看着他的兄长。
难道元始会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他的兄长明明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懂,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看出他内心最为真实的想法,他又怎么会不知道他的答案?可是元始,为什么此时此刻,你宁可同我一道自欺欺人,也不愿意去直面这个命中注定的结局呢?
并不是我答应了你,说我再也不会离开,我就会真的不会离开。
——而是你我曾经的选择,决定了你我此刻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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