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初之
多宝笑道:“若是您想来,自然是可以的。旁人常说碧游宫门下多三教九流之辈,本就是一个不拘出身的地方。只可惜封神大劫之后,我教大不如以往,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地藏王菩萨摇了摇头,诚心诚意地回答道:“人也许会散去,可终有一日会归来,聚散离合,阴晴圆缺,本就是世间之常理。兜兜转转之间,或许终有团聚之时。”
多宝含笑道:“承蒙您的吉言了。”
地藏王菩萨合掌微笑着,智慧的目光穿透了无间地狱,遥遥落在六道轮回之处,望着人世间诸多红尘纷纷,心道:或许并不仅仅是吉言啊。
只是未来之事,看破不说破,在命运尘埃落定之前,祂还是什么都不要说的为好。
祂一边想着,一边望着面前的多宝道人,忽而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狡黠的笑。
就是不知道到那个时候,这位温和有礼的截教大师兄,会露出怎样的神情呢?
地藏王菩萨觉得有趣极了,面上含笑道:“也怨不得多宝小友,比起那位通天圣人的碧游宫,灵山确实是差了那么一筹。”
多宝心道:那不是差了一筹,那是根本就没法比。这种鬼地方,狗都不愿意过来,也就是他这只多宝鼠比较倒霉,被他们大师伯给抓到了,被迫来到这里,还不能想回去就回去。
却听菩萨话锋一转,笑道:“正好,我也不是很喜欢灵山。竟是与多宝小友英雄所见略同了。”
多宝:“……”
即便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预感,此时听到这么一句,心下仍是带着几分讶异。他抬首望向地藏王菩萨,却见菩萨正含笑望着他,带着几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祂轻声喟叹道:“西方灵山,本该是佛门圣地,乃是万千虔诚向佛之人心心念念的乐土。可是我遍眼观之,堂堂灵山,竟寻不出几个心怀慈悲之辈,或贪婪,或愚昧,汲汲于自己的私利,从未真正把芸芸众生放入眼中,即便是两位圣人……亦是如此。”
地藏王菩萨说到一半,垂下眼睫,沉沉地叹了一声:“灵山,不该是这样的。”
“倘若连佛门圣地也皆是汲汲于世俗功利之辈,又如何能真正地渡尽世人,指引他们脱离这人世苦海呢?”祂望着多宝,声音悦耳动听,回荡在这片寂静的天地之中。
祂的身后并无佛光万丈,亦无梵音浩荡,可多宝定眼望去,却仍然觉得地藏王菩萨比他所见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像是一位佛。
他垂下首来,并未再直视这位菩萨,只轻声道:“多宝惭愧,或许亦是这庸庸碌碌之辈中的一人。”
他来灵山的目的本就不单纯,太清圣人想要对付西方两位圣人,他就是那枚最好的棋子,天意欲要兴起西游量劫,他也不过是这劫数中普普通通的一员。
他做着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情,也做着一切他渴望着的事情。他的向佛之心,从来都不如地藏王菩萨这般虔诚与坚定。
地藏王菩萨却道:“小友何必这般妄自菲薄?难道我会不知道,你本就不是心甘情愿来到灵山上的?既是心不甘情不愿,又岂能要求你有一颗坚定至极的向佛之心?这世间从来都没有这样的道理,又要强迫别人踏入佛门,又要他坚定地相信佛法。真正的佛,从来不该行这样的强逼之举。”
“可即便如此——”菩萨叹道,“你也比灵山上绝大多数人都好。”
多宝并未开口,只静静地听着地藏王菩萨的话。
“我虽然身处在无间地狱之中,却仍有一线神识留在灵山之上,同灵山上的诸位佛陀菩萨们一道,聆听着你讲述大乘佛法。哪怕你的心并不在灵山之上,而在你师尊身边,可是你亲口讲出来的大道是骗不了人的。”
地藏王菩萨缓缓道:“你的道,是真正可以渡化这苦难众生的道。”
祂注视着站在祂面前的多宝,多年以来闭眼不忍看灵山上乱象的地藏王菩萨,无比认真地望着眼前之人,带着前所未有的期待,心中甚至泛起了一丝激昂的情绪。
祂修行多年,自然知道人只能要求自己,而不能过度地苛责他人。祂愿意为渡尽苦难众生踏入无间地狱之中,入目所见皆是苦苦挣扎着的冤魂怨鬼,日复一日地聆听着他们的痛苦,为他们诵念佛经,替他们消减苦难,却不能要求别人也同祂一样奉献——那就是生了执妄贪念了。
可是,可是。
灵山不该是这样的啊。
即便无人同祂一般执着,也不至于放眼望去,茫茫天地之间,连一个同道之士都遍寻不得啊。
地藏王菩萨轻轻地叹息着,终于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多宝小友,你问我为何助你隐瞒陆压小友的踪迹,甚至将他藏在了幽冥地府之中,借着后土娘娘的庇护保住他,以免他被两位圣人发现,其实也不过是出于我自己的私心罢了。”
“真可笑啊,修行了这么久,我也依然无法断绝自己的私心。”
菩萨道:“我已经冷眼旁观灵山上的情景多年,早已对两位圣人失望至极,可圣人终究是圣人,我无力越过两位圣人,强行改变灵山,令它变成我希望中的样子。可我仍然希望终有一日,可以见到一个……与以往都不一样的,真正的佛门圣地西方灵山。”
多宝微微抬起头来:“所以,您选择了我?”
地藏王菩萨含笑道:“所以,我选择了你。”
多宝道:“哪怕您明知道我的心在我师尊那里,对灵山并无一丝留念,甚至我将来的所作所为,会彻底毁掉这个地方?”
地藏王菩萨平静至极:“这样的灵山,早就该被毁掉了。新生的,富有生命力与希望的东西,只能在旧事物的废墟上诞生,它可以保留旧事物中的精华部分,但一定要彻底剔除那些糟粕,去粗取精,去伪存真,才能再一次焕发出真正的生命活力。”
“多宝小友,并不是你的行为会毁掉灵山,而是灵山早就已经死去了,你的举动,或许反而会为它带来新的希望。至少,也不会比眼下的情况更坏了。”
菩萨轻轻叹着,目光悲悯地望向了远处。
灵山自陆压失踪之后便陷入了一团混乱之中,前来朝拜灵山的凡人也被阻隔在了外头,再也不能踏入此地。也好,这样他们就不会看到此刻灵山上残酷的一幕,无限的猜忌与怀疑,互相揭发与争吵,乃至于永无止息的谩骂与诅咒。
佛塔之中早已无人打扫,以致于那一尊尊佛像上都落满了灰尘,引得蜘蛛悄悄地在上面结起了一张张的网,又低下首来,甚是无聊地望着底下僧人们争吵的景象。
祂闭上了眼,终是不忍再看。
灵山不该是这样的。
这并不是……祂想象中的灵山。
更何况,这所谓的大日如来佛是怎么来的,旁人不知道,西方的两位圣人能不知道吗?这个孩子本来就是他们骗来的,抢来的,偷来的,如今他无故失踪了,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不该属于灵山的,终究会离开灵山而去。
陆压是这样,那只小孔雀也是这样,他面前的多宝道人……同样也是这样。
地藏王菩萨垂下首来,静静地望着多宝:“多宝小友无需介怀,这个选择是我自己做出来的,若是以后出了什么问题,自然也是我自己咎由自取,怨不到小友头上的。”
“我只是希望,若有一日你能够成功得到你想要的,可以将你所编出的大乘佛法继续传承下去。灵山不在了,可处处皆能是灵山。”
多宝终于抬起首来,望向了那位地藏王菩萨。
半晌,他轻声应下:“我答应您。”
第209章
通天道:“另外还有一事要麻烦你了。”
无当抬首,便见她师尊笑吟吟地朝着她摊开了手掌,那光洁无暇的掌心之上,空悬着一朵小小的金色莲花。
她神色似有几分不解。
却见通天垂下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便将那朵莲花推给了她。她不由低头望去,看见那莲花深处沉睡着一个拇指般大小的小女孩,这熟悉的尚显稚嫩的面容——
“龟灵师姐!”无当讶异极了。
双眸一时睁大,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欢喜情绪,望向了笑吟吟望着她的上清圣人。
通天抬了抬下巴,含着几分笑意道:“惊喜吗?意外吗?是不是觉得高兴极了?”
无当:“师尊您是什么时候找回师姐的!怎么还瞒着不同我们说?”
通天微微叹了一声:“当然是有万全的把握之后才能同你们说这件事啊,不然在那之前说了,岂不是让你们陪着一道担惊受怕?还好,托你二师伯的福,中间并没有出什么意外,顺顺利利地令你龟灵师姐还魂归体了。”
元始微微一顿。
无当仿佛也怔了一瞬,回过神来,冰雪聪明的小姑娘显然听懂了通天话里的意思,甚是认真地朝着元始又行了一礼:“谢过二师伯。”
元始:“……无碍。”
他敛下眸子,又补充了一句:“同你师尊相比,我并没有做什么。”
但她们师尊从来不会胡乱开口,信口雌黄,既然他这么说了,那么大概这位元始天尊确实在龟灵师姐复活一事上做了许多吧?
无当静静地想着,又望向了一手托腮,含笑望着她的红衣圣人。
圣人的眉眼中透着自始至终的温和,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又凝视着仍然沉睡在功德金莲中的龟灵师姐。半晌,又轻轻抬起手来,往她的眉心处轻轻一点,输入了一道至纯至净的上清之气,耐心地温养着她的魂魄。
她不由垂下首来,亦望着那个安安静静沉睡着的小姑娘,欢喜之意几乎要从眼角眉梢处透了出来。
“师尊是想让我继续照顾龟灵师姐吗?”
通天点了点头,耐心地问:“能办到吗?”
无当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当然!弟子定然会竭尽全力!”
通天笑道:“很好,很有精神。”
“不过也无需你竭尽全力,为师从你大师伯那里骗到的九转金丹还挺多的,你到时候可以数着日子喂给龟灵吃,此外还有一些温养魂魄的天材地宝,你也可以一道带走。”通天道,“为师就把你龟灵师姐托付给你了。”
无当郑重地点了点头,面上的欢喜之意几乎掩盖不住:“弟子回头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金灵师姐,她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也很高兴!”
通天道:“你们几个人相依相伴多年,之间的感情本就要好,也是该同金灵说上一说的。只是说的时候注意一下,切莫吓到了你金灵师姐。”
无当继续点头,又同她师尊撒娇道:“不会的!师姐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会被我吓到,师尊就放心好了。”
通天含笑望着她,又轻轻揉了揉她的发,方将那朵小小的功德金莲交给了她,后者郑重其事地收下,仔仔细细地藏入了袖中,又朝着通天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来时沉重的心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欢喜。
元始静静地望着面前的师徒二人,微微垂下眼眸,轻轻一叹,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
通天道:“好了,你去吧。多宝的事情,为师会一直关注着的,到时候也会同你说的。”
无当笑着应下,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通天望着他弟子离开的背影,眉眼微垂,浅浅一笑。
半晌,又轻轻侧过首去:“哥哥。”
*
元始望了他许久。
似乎想开口问一问他,又何必同无当说他的所作所为,是想尝试着缓和一下他与截教弟子之间的关系吗?亦或只是心血来潮,随口提上那么一句,实际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同样什么也没有想,他只是希望,希望通天能够在那个瞬间高兴一下就好。
仅仅如此,再无旁念。
然后他就感到有什么温暖的东西靠近了他,轻轻的,悄无声息的,却绝不是没有半分存在感的,靠近了他,又依偎在了他的身前。
元始的眉睫剧烈地颤了一下,又很快强自镇定下来。
他抬起手,轻轻地拥抱着红衣圣人,低首心疼地看着通天眉眼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怠之色,微微合上了眼眸,依赖地扯上了他的袖子,唇齿一张一合,慢吞吞地唤他:“元始。”
不由轻声问道:“可是累了吗?”
通天安静地闭上了眼,摇了摇头,说:“不累。”
却又十分诚实,十分乖巧地埋在了他的怀里,甚是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颈项,近乎呢喃道:“哥哥。”
元始只觉得他一颗心都要被他弟弟融化了。
心底深处柔软得一塌糊涂,只恨不得将通天整个人都揉入他的躯体之中,从此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的声音放得愈发得轻:“若是累了,为兄带你回去休息可好?”
然而他弟弟仍然摇着头,固执地回答道:“不累。”
他明明还可以继续坚持下去,为着他所有希望着的,渴望着的东西,坚定不移地奋斗下去,直到命运降临的那一刻为止。他又怎么会累呢?他分明对此,满怀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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