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初之
陆压静静地坐在原地,靠在岩壁之上,就着幽冥地府上方那轮惨白的明月,听着小狐狸絮絮的轻语声。
她将她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陆压,包括“女娲娘娘一直在找你,不仅仅是娘娘,妖皇陛下也曾费尽心血,屡次借助河图洛书推演命数,想要找寻到你的下落。但不知为何,天机始终混沌不清,他们怎么也找不到你消失在何处。”
陆压安静地听着,手掌虚虚地放在膝盖上,手指略微弯曲,仿佛想要伸手握住什么东西,却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它们在指缝之中一一流逝。
小狐狸道:“他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就同你那九个兄长们一样,但妖皇陛下并不相信这个事实。他虽然查不出你的下落,但能够感知到冥冥之中你仍有一线生机尚存,所以他始终都没有放弃寻找你的下落,一直到最后一次巫妖大战的爆发。”
“那时候的我们并不知道这就是两族之间命定的最后一战,但陛下毕竟是陛下,他修为高深,距离圣人之境只差一线,因而在那一刻他忽而洞悉了天道之意——他将在这最后一战中死去,以此偿还妖族在天道那里欠下的种种因果。”
小狐狸面容严肃。
陆压缄默不语,却控制不住地攥紧了自己的手掌,鼻尖几乎能够嗅到迎面而来的属于战场杀戮的血腥气息,心中仿佛有什么情绪翻滚不息,令他片刻也不得安宁。
那是极致的悲伤,无能为力的怅然,永远也无法挽回过去的悔恨,以及……对那冥冥之中主宰一切的天道的怒火。
“……妖皇陛下最后一次为你进行了推演,仍然同先前一样,没有得到任何结果。他没有办法,最终选择将这件事托付给了女娲娘娘,由她庇护妖族最后的余脉……以及,尽可能地继续寻找你的下落。”
小狐狸道:“他最终陨落在那场大劫之中,一如他冥冥之中的预感。”
“巫妖两族在多年的争斗之中对洪荒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伤害,这代表着无尽的孽力与因果,双方都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巫族十二祖巫之中唯有后土娘娘活了下来,而妖族的两位妖皇,帝俊陛下与太一陛下,以及妖族的大圣们,几乎都死在了这场劫数之中。”
陆压轻声开口。
他几乎听不出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当年十日之乱,导致洪荒生灵涂炭,这份因果……是否也算在了妖族头上。”
小狐狸静静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里倒映着他的身影,令人忽而生出一种被全心全意注视着的感觉。
许久,她轻轻点了点头,简洁至极地回答道:“是。”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仿佛带着无穷无尽的力量,顷刻间击碎了陆压身上所有的屏障。他面上的神情似哭似笑,宛如悲伤到了极致,偏偏无法哭出声来,又像是带着无穷无尽的悔恨,却永远无法改变早已发生的过去。
他永远也无法回到那个时候,阻止他和他的几位兄长们离开汤谷,也永远无法出现在帝俊的面前,告诉他的父亲他仍然还活着,自然更不可能站在巫妖两族的战场之中,勇敢地承担本该由他自己亲自承担的罪责。
或许并不单单是十日之乱导致了妖族欠下的无边孽果,但无论如何,他也确实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责。
只是这罪责并没有报复在他本人身上,而是报复在了他的至亲身上。
又或许他确实也得到了报应,在所有人都死去的今日,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独自苟活于世。
而在此之外,更令陆压无法接受的事实是——
小狐狸问:“你知道是谁掩盖了天机,将你藏在西方灵山上的吗?”
这个答案又何必去想呢?
陆压张了张口,带着几分苦涩的笑意,以及愈发浓烈的,在胸膛之中熊熊燃烧着的仇恨,从唇齿之中蹦出了两个名字:“接引!准提!”
是了,除了这两位圣人,谁还能将天机掩盖到这个地步,令妖皇帝俊和女娲娘娘都无法查出他的下落呢?
他甚至还在茫然无知的情况下,认了接引做师尊!这和认贼作父有什么区别?!
小狐狸歪了歪头,眼底似乎带着几分迷惑之色,又在转瞬之间恢复了清明。
她轻声道:“可即便是这两位圣人联手,也未必能够挡住娘娘的探查。”
陆压亦缓缓道:“在他们之外,自然还有旁人。”
他们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说出这个名字,只于沉默中彼此对坐。
幽冥地府上空那轮惨白的月亮静静地落在一人一狐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拖得漫长,宛如一个尘封许久的故事。
陆压的目光落在面前这只小狐狸身上,又或者说,并不是小狐狸,而是那位曾经祸乱了商朝江山,蛊惑了帝辛的九尾狐苏妲己,他记得他将斩仙飞刀借给了姜子牙,也记得他曾亲眼目睹过她的死亡。
他终于明白了他之前在她身上发现的那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是怎么一回事,却忽而沉默到说不出半个字来。
之前失去记忆的他……到底做过些什么啊?
愈发深重的痛苦随着逐渐复苏的记忆一点点漫上心头,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脑袋,令他头疼到几乎无法思考。
他猛地往后倒去,仿佛全身脱力般靠在那岩壁之上,喃喃道:“苏妲己……”
“你当真不恨我吗?”陆压问。
她安安静静地望着他,轻声道:“我已经咬过你了。”
陆压莫名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只缓缓地闭上了眼:“让我再静一静吧,再静一静,我就会接受这个事实的……”
过去出于无知犯下的罪愆也罢,失去记忆时所做出的种种错事也罢……
无论如何痛苦,他都会尝试着接受这个事实,然后……让那些人付出他们早该付出的代价!
第240章
絮絮的绯色花瓣轻舞着落下。
不知飞往了哪一处,又是落在何人的梦境之中。
通天渐渐地闭上了眼,带着几分涌上心头的倦意,倚靠在一旁的窗扉旁。风送来了缠绵悱恻的落花,拂过他眉梢眼角,宛如用胭脂洇染的一点残红。
又轻轻地,悄无声息地栖息在他的发间,仿佛一只翩翩欲飞的蝴蝶,令旁人不忍惊动,唯恐它忽而振翅飞走。
元始微微侧过首来,静静地凝望在窗边熟睡着的,眉睫轻轻颤动的红衣圣人。良好的视力足以让他数清他弟弟微颤的睫毛,这个发现不知为何令他从心底感到愉悦。
那些缺失了许久的,求而不得的,辗转反侧深夜难眠的……某种东西,终于回到了他的身旁。
从此再也不会有离别。
他垂下首,望着手中的桃花剑在无穷无尽的淬炼之中渐渐绽放出别样的光彩,剑身上氤氲着琉璃般晶莹剔透的绯色,那绯色愈发的完美,融入了长剑的每一处,令那缠绕在剑身上的桃花也为之所动,无声地绽放开来。
桃花灼灼,剑光无垢。
这果真是一柄极美的剑。元始定定地看着它,心里却道:却仍然不及他的弟弟。
他随手将剑放下,任凭它重新沉入烈火之中,继续在烈火熊熊之中慢慢生长,自己则慢慢地走到了通天身旁,凝视着圣人安静睡去时的模样。半晌,他将自己身上的衣袍解下,又轻轻地披在了通天的身上。
窗外吹拂而来的风带着微微的凉意,青年撑着下颌,歪着头睡去,眉目轻轻舒展开来,唇边带着浅浅的明亮纯粹的笑意,仿佛陷入了一场安宁的梦境之中。
他睡着的样子很乖巧,也很听话,没有平日里同他胡闹时那样张牙舞爪的样子。不过张牙舞爪的弟弟也很可爱,所以这丝毫不是什么问题,反正他都是喜欢的。
元始在心底想着,又轻轻抬起手来,无声地抚摸着他头顶的发。
雪白的衣袍披在沉睡着的通天身上,似乎稍微长了那么一点,一直垂到了地上。仿佛无声无息间,天上忽而下起了皑皑的雪,大地银装素裹,其中的人身上也落了一层浅浅的积雪,将他整个人簇拥在其中。
他却浑然不知,仍然静静地望着天上的落雪,眼底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又在某一刻笑着回过头来,牵起了他的手,甜甜地唤他“哥哥”。
接下来就是:“哥哥陪我出去玩吧?”
“你看外面的雪那么好看,不要老是待在玉虚宫里不动啊哥哥,这样人会慢慢生锈的。”一本正经地对着他胡说八道,“我种下去的梅花今年也该开花了吧,是很珍贵的绿梅呢,不知道哥哥你喜不喜欢?”
那时候的他是怎么回答的?
是“不要在玉虚宫里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还是“天天总想着出去玩,老师交代你的课业你做完了吗?”
仔细回想过去,那个时候的他果然还是太严苛了吧,明明很喜欢他的弟弟,也很喜欢他种在玉虚宫里的绿梅,却总是肃着一张面容,把他弟弟从头管到尾,这个不许做,那个也不许做。
通天被他训了一顿,整个人仿佛都有点恹恹的,惹得他不由有些紧张,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有些过分。
他会生气吗?会觉得他烦人吗?要是他觉得他十分讨厌,那他……
思绪还没有散尽,衣袖就被轻轻地扯了一下。
元始顿了一顿,下意识地低头望去,却只对上通天笑盈盈的面容,他好像转瞬之间就把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都抛之脑后,愈挫愈勇,永不言败,坚持不懈,持之以恒地扯着他的袖子撒娇。
“哥哥?哥哥!”
“陪我出去看雪吗!”通天眨巴着眼睛。
元始:“……”
他似乎无言了许久,终于在他弟弟满怀期待的目光之中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牵着他的手一道出去,做一切荒谬的,他本来不该答应去做的事情,比如在大雪纷纷扬扬落下的时候,踏出温暖的室内,同身旁的人一道去看雪。
雪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呢?元始百思不得其解。
外面的世界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元始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可当他牵着他弟弟的手,真的漫步在廊道之中,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的时候,他好像真的感受到了那一片雪白的天地间苍茫无垠的浩瀚之美。
世界那么大,却又那么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永远陪伴在彼此的身旁。
于是元始又想起了某一个寂静的同样落着雪的长夜,月亮落在屋檐上,云朵藏在树梢里,而他低下头去,轻轻吻过身下之人微微颤动的眉睫。
每一下动作都极尽温柔。
那人却控制不住地抓紧了他的手,声音隐隐发颤,带着说不出的茫然与无助,断断续续地唤他:“哥……哥哥。”
眼尾殷红,唇被死死咬住。
他心疼极了,反反复复地哄着他,直到他弟弟终于对此渐渐习惯,依赖地在他耳旁轻轻呵气,呼出的白气散在微微泛着凉意的空气之中,望着他的眼眸明亮得像是闪闪发亮的星星。目光触碰,缠绵悱恻,宛如一场可望而不可及的长梦。
“……元始。”
他轻声回应着他,又低首吻上了他弟弟的唇,安安静静的,以交颈相缠的姿态,从此再不分彼此。
他有多么喜欢他的弟弟呢?
元始想。
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开始喜欢,一直喜欢到现在,那便是用尽了自己的一生吧?
而这世间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通天同样也喜欢他,他们没有误会,没有错过,在彼此最为美好的年华相遇,在那之前再也没有旁人,在那之后也再也不会有后来者。
前不久古人,后不见来者。
他们一直都是彼此的独一无二。
多好啊。
天尊闭了闭眼眸,微微俯下身去,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涩然与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去吻那个在他面前浅眠着的红衣圣人的眼眸。对方似有所感,眉睫微不可察地颤动着,仿佛随时都会睁开那双惊心动魄的眼眸,无声地同他对视。
会被笑话的吧?
这样趁着对方睡熟,偷偷去亲他眼睛的行为。
可他又仿佛带着几分期待,期待着他睁开眼来,便能轻而易举地瞧见这一幕。瞧见他的兄长正低眸垂首望着他,眼底皆是呼之欲出的温柔。
这样他就会知道他确实很喜欢,很喜欢他,也是真心实意地期盼着终有一日……他们可以和好如初。
“师尊……”远远的,广成子不期然踏入屋内,将要出口的话语却被吞没在喉咙之中,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他微微抬首,便见在那株桃花树下的窗扉之前,天尊静静地坐在他弟弟的身旁,轻轻抚摸着沉睡着的圣人垂落下来的乌发,他的动作是那么温柔,又透着说不出来的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动了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那一刻他仿佛低下头来,轻轻吻上了那人轻轻颤动的眉睫,姿态虔诚又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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