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初之
通天回忆着他匆匆一瞥瞧见的记忆,某位天尊的存在在里面格外的醒目。
他兄长高坐于云端之上,冷眼看着他两个弟子各自挣扎的模样,一个怨恨着师尊的“偏心”,因不受师尊重视而生出忿忿之心;一个苦苦执着于他此生无缘的仙道,最终至于苍颜华发,老态龙钟,依旧无怨无悔。
其实申公豹有一点确实是搞错了。
天尊的确不在乎他这个弟子,但与此同时,他也并不在乎姜子牙。他哥哥的心里……分明只有那一场封神大劫的胜负啊。
通天怅然地叹了一声。
也怪不得他哥哥最后会赢,要不是西方教横插了一脚,怕是他早就已经如愿以偿了吧?
当然反过来也可以推出他为什么会输得那么惨……
不过通天今天懒得反思自己,他只想指责别人,所以说来说去都是他哥的错√
没错,事情就是这样(自信叉腰)!
通天收好了那份记忆,便要转身离开,眼角余光瞧见申公豹在昏迷之中苦苦挣扎,满心不甘的模样,又微微停驻了一下脚步。
圣人静静地侧过首来,仿佛在打量着他这位在封神大劫中凭借一己之力,将他的弟子包括三霄娘娘在内一并拖下水的师侄,琢磨着该从哪个角度暗杀了他,好让旁人都不知晓是他动的手。
又在一瞬之间,近乎无聊地叹了一声:有什么意思,又不能真的对罪魁祸首动手。
他还要等……等一个命中注定会来到他面前的机会。
“忘记我曾经来过这里吧,申师侄。”
红衣圣人最终微微一笑,抬起手来,近乎怜悯地抚上了他的额头,轻柔地抹掉了这份相关的记忆。
“忘掉和我哥哥相关的一切吧,倘若一开始的相逢便是一个错误,或许从未开始,才是最好的选择。”
通天动了动手指,干脆地让他遗忘掉了在昆仑山上的一切经历,只保留了那些同样没有被他哥哥抹掉的,那些在玉虚宫中学到的法术。
他望着申公豹茫然地睁开了眼睛看他,眼底神色柔软,竟如新生的婴儿一般。
“……看样子我哥哥带给你的影响真的很大呢。”
差不多也算是改变了一个人一生的命运吧?不过一个人的生命很长,像他师侄这样修炼成精的仙人,一生就更加漫长了,所以也没什么关系,以后好好过就是了——难不成要永远陷在那场噩梦里头吗?
通天想了想,由衷地希望他的弟子们也能从那场噩梦之中走出来。
他们的人生也很漫长啊,也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呢。虽然封神榜是个很不好很不好的东西,但它起码保住了他们的命,待到来日,他们依旧会有很好很好的未来。
这样就足够了。
“最后……”通天的手指点在申公豹的额头上,像是在思忖着什么,又低头好奇地问了一句,“你想要记得姜子牙吗?”
申公豹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姜子牙……”
压抑在心头多年的不甘与怨恨仿佛仍然缠绕在灵魂深处,宛如附骨之疽一般,纠缠不休,至死难忘:“他凭什么,凭什么……”
“明明他修行没有我努力,也没有我用功,他根本没有任何修炼的天赋!却依旧,依旧以那么悲悯的眼神看着我,就仿佛我犯了什么弥天大罪!”
“明明是他毁了我的一生!我才是那个该执掌封神榜的人!他姜尚有什么资格代天封神!我明明……可以做得比他更好!更出色!!”
通天的手指不觉微微一顿,目光深沉地看着面前面露悲戚之色,满心不甘的白衣青年。
——你还想怎么出色?
差不多得了吧!不要太离谱了啊?!再说我就要暴走揍人了啊!
“……姜子牙。”
申公豹最后低低地唤了一声这个名字,面上的神色扭曲了许久,最后化为一种说不出的怅然。
他曾经在封神大劫中数次对他这位师兄下手,却无论他努力多少次,最终都无法彻底杀了他。天尊罚他去填北海海眼,最后也是他这位师兄心存不忍,封了他一个东海分水将军的神职。
可那又如何呢?
他依旧,依旧,恨他。
他忽而抬起头来,望向了面前这位红衣圣人:“您也是为他而来吗?您之所以找到我,也是为了我那位姜师兄而来吗!!”
通天看着他,却也没有什么遮掩的心思:“是。”
申公豹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嘲笑。
“果然,所有人的眼里都只能看到姜尚一个人。这世上既然有了他,又为什么要有我!是因为‘他’需要有一个人,替姜尚做尽恶事吗?!”
他已经忘了那段记忆。
他记不起那个“他”是谁,却仍然刻骨地怨恨着。
申公豹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红衣圣人,忽而吃吃地笑了起来:“您为他来找我……您找不到他吗?看样子,他如今的下场也很不好啊!”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姜尚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通天沉思了一下。
默默地收回了自己先前的判断。
不得不说,他兄长看上去好像确实更重视姜尚一点,明明在这两个人之中,姜尚才是不太聪明(?)的那个,他哥哥是更喜欢笨蛋吗?还是说大智若愚?
他若有所思地想着,又抬起眼来,定定地打量着他面前之人。
申公豹缓缓道:“……我等着看他的下场。”
却没有说清到底是哪个“他”。
又对着圣人俯身拜下,恭恭敬敬地行礼:“弟子不愿再记得姜子牙。”
他终其一生也没能战胜他这位师兄,真正得到世人的认可,哪怕费尽心机不择手段千方百计也没能杀掉他,反而害得自己面目可憎。他生来就是那么坏,也不想突然改变心性做个好人。若是有机会,他还是会想杀了他的。
那就,彻底忘记他吧。
倘若相逢本就是劫,他宁可从来都不认识姜尚。
“弟子再也不想记得他!”
通天垂眸看他,手指再度搭上了他的额头:“那就,如你所愿。”
事情终于彻底解决了。
通天又确认了一遍没有留下任何的疏漏,每一处都十分完美,除了一个突然莫名其妙惨遭失忆的申公豹以外,方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他该回去了,再不回去那边就该起疑心了。
只是临行之前,他又忍不住抬头望着头顶的太阳,轻声地感慨了一句:“哥哥,这世上恨你的人可真多啊。”
“失去了我,你又该去哪里再找一个那么爱你的人呢?”
圣人哂笑了一声,忽而摇了摇头,缓步离开了东海。
……
云霄三人仍然等在轮回池边,一边做着她们每日都要做的事情,一边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池水中每一个降生的魂魄。她们毕竟也同姜尚见过面,也交手过那么两次,虽说不及申公豹对他师兄的了解,也不能说对此一无所知。
轮回池水清凉,帘外有风轻轻吹拂而过,伴着一缕落入殿内的缱绻阳光,恍惚中透着自由的味道。
殿内的三人却没有一人抬起首望着那阳光,只平静地做着自己手中的事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任凭白云苍狗,岁月流水。
不识青天高,不知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赵公明站在外面,遥遥望着他那三个妹妹,眼底的痛心之色一闪而过,倘若当初不是因为他的缘故,他这三个妹妹又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恨他却是那般无能为力,无论是当初在西岐的战场之上,还是如今在这寂寞无边的天庭之中……
他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永远这样无能为力地看着,看着。
赵公明低下头来,望着那道同自己一样无能的影子。
“大哥,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
殿内,云霄轻声开口。
她仍然低眸注视着自己面前的轮回池,语气之中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味道:“你身为天庭的财神,担负的职责比我们更重。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伤春悲秋,不如快快归去,免得凡间生乱。”
赵公明道:“云霄妹妹……”
云霄摇头,抬手挥袖,力道不大,却将赵公明远远地推出了此地。
“大哥,莫要再让小妹为你担心了。当年之事,难道还不足以令大哥痛悔吗?”
当年之事……
赵公明面露惭愧之色,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踌躇再三,到底是深深叹了一声,默默地转身离去。
妹妹,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事情,也盼着你们好好顾惜己身啊。
殿内,云霄凝眸垂目,手指轻轻抚过混元金斗,安静得像是一株清冷的玉树。
凡人命数不过百年,姜子牙,你终究会再度回到这轮回池水之中。
我们来日方长。
第335章
通天眨眨眼睛,自身的意识又回到了八景宫这边。
熟悉的云榻围绕着他,束发的发冠不知何时已经被人轻柔地解下,任由三千青丝流泻而下,没有扯痛他一根头发。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衣料摩挲的声音,不一会儿,有人轻轻朝着他靠近,又低下头来,温柔地亲了亲他的额头,呢喃着唤着他的名字:“……通天。”
元始问:“你刚刚去了哪里?”
通天微微抬起头看他,目光中映入他兄长晦涩难言的眼眸,里面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那么深,仿佛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
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微微抬起手来,轻柔地抚摸着他兄长的面容。那么熟悉,又陌生到彻骨。
“那哥哥呢?哥哥刚刚又去了哪里?”
他在他耳边轻呵一口气,笑盈盈地问道。
身前之人仿佛僵硬了一瞬,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有一个极轻极轻的音节落在空气之中,转眼便被空气融化了。
“我……”
通天笑了一笑,微微直起身来,亲昵地抱紧了眼前之人,依赖地躲进他的怀中,仿佛大雨倾盆之下,四野空空荡荡,唯有此地是他唯一的避难所。
可是他似乎没有瞧见,雨水分明只从他兄长头顶落下。
这所谓的大雨倾盆,本就是因他所爱之人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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