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初之
恨是斧头。
再坚不可摧的桥梁,也会被那斧头一片一片地劈开。
“哥哥。”
他亲昵地唤了一声。
通天又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那熟悉的莲香又萦绕在了元始的呼吸之间,却令他整颗心越发地冷了起来。
一只冰冷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抚上了元始的脸颊。指尖的触感细腻,动作甚至带着几分缱绻的意味,如同情人间的爱抚,缓缓描摹着元始绷紧的下颌。
慢慢地,那指尖又往下滑去。
他温柔地扼住了他兄长的喉咙。
“哥哥,我杀了他们,一如当初您杀了我的弟子一样。”
“自封神大劫之后,您一直祈求着我对您的爱意,那么时至今日,可否请您回答同一个问题。”
红衣圣人定定地看着他的兄长,亲昵的话语如同最甜蜜的诅咒。
“我杀了他们,您会恨我吗?您仍然爱我吗?”
“哥哥,我真的很想听一听,您的答案呢。”
第389章
元始没有回答。
在这片寂静无声的天地间。
两人无言相对,目光纠缠,似有无限凄楚。
他们无限凄楚地凝视着彼此。
谁也不曾出声打破此刻的宁静。
通天静静地看着他的兄长。
放在元始脖颈上的手指不知不觉越收越紧,指节深深陷入皮肉。渐渐地,一种窒息般的眩晕感排山倒海似的涌来,元始的视野开始模糊,开始摇晃。
世界仿佛整个颠倒了过来。
天变成了地,地变成了天。
混乱无序,颠倒错乱。
无数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在元始天尊眼前浮现,又飞一样地消失在逐渐扩大的漩涡之中。一双双冰冷眼眸死死地盯着他,带着怨恨,透着茫然,又在顷刻间裂成无数瓣碎片。
在碎片的背后。
是他弟弟的眼眸。
苍白冰凉得像是隔世的月光。悲伤从那双眼睛里满溢出来,宛如涨潮时汹涌的潮水,顷刻间便漫过了礁石,漫过了海岸,又汹涌地朝着悬崖峭壁冲去。
他无声地哭泣着。
眼泪掉入东海之中,被那潮水一卷而走。却令他整颗心愈发得疼痛了起来。
元始动了动嘴唇,仿佛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张不开口。
肺腑如同被烈火灼烧,每一次徒劳的吸气都带着刺鼻的血腥味。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正在无情地掠夺着他的生命,薄弱的意识则在溺毙的边缘沉浮。
在那窒息的浪潮之中。
那缕清浅的莲香近了,又近了。
灌入他的口鼻,渗透他的神魂,浓烈至极,化作一团焚尽万物的烈焰!既烧尽了自己,也焚毁了他人。
他在那浓郁的莲香中溺毙。
也在那致命的香息之中焚烧。
忘记了自己的名姓,忘了自己想要开口说出的话,只怔怔地望着那缕莲香的主人。
“通天……”
他任由那人扼住自己的咽喉,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他,他一生的执念,至死不悔的渴求。
他的弟弟。他的……上清通天。
他艰难地伸出手去,抓住了那只紧紧扣住他脖颈的冰凉的手掌,却不曾把它强行移开,反倒是更用力地往前凑了凑,毫不犹豫将自己脆弱的颈项递了上去。
就像是被猎人捕捉到的母鹿,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脖颈递到了对方的屠刀之前,只求它的孩子能够趁此时机,越跑越远。
而他……却只盼着能够以他一命,来平息他弟弟心里,始终燃烧着的复仇的火焰。
什么是恨呢?
也许是当初他的弟弟亲眼看见他的弟子被诛仙四剑屠戮的那一刻。那些截教弟子惊恐的面容、绝望的呼喊瞬间掠过心头,带来尖锐的痛楚,焉能不恨?
恨!他应该恨!恨之入骨!
恨这无情的命运,恨那虚伪至极的兄弟情意。
漫天血雨,无边杀戮。
那时的圣人站在封神台前,遥遥看着对面的他时,心中是否也生起了对他这位兄长的怨恨。
也许那一刻他就想亲手杀了他,只不过隔着茫茫的人海,他杀不了他罢了。
可恨意到底在心底永远地埋了下去。
它不会消失,不会遗忘。
只等着有朝一日,得以破土而出。
可是……
苦涩漫上了元始的心头。
无论他如何努力,仍然撼动不了那份刻骨铭心的恨吗?
他痴痴地看着面前之人,再一次义无反顾向着对方展露了自己的脆弱之处。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哥哥……自然会心甘情愿地给你。”
他可以给他。
他都可以给他。
只要是他弟弟想要的东西。
哪怕是他的命,他也同样可以给他。
通天的手指轻微地颤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之人。
那一句“你疯了吗”几乎要再一次脱口而出,又被他咬住唇,死死地按了下去。
良久,他冷笑了一声:“不愧是玉清元始天尊呢。”
语气讥讽至极:“果然是心知肚明该怎么对付我的。”
可他不知道啊。
元始想。
他不知道,他已经完全不知道他该怎么做了。
这样做也不对,那样做也不对。
他几乎忍不住想亲口问一问他的弟弟,只求他能给他一个答案了。
此刻天尊就像是每一个翻开暑假作业,看到背后的参考答案已经早早地被老师撕走的孩童一样抓耳挠腮,十分痛苦。但凡这世上有一条捷径摆在他的面前,他都会义无反顾地往前走。
谁还会在意这捷径背后是否还暗藏什么杀机呢?哪怕是摆在面前的毒药,若是他弟弟说喝了这瓶毒药他就会原谅他,恐怕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喝下去。
不。
或许他弟弟本身就是那瓶毒药。
日积月累下来,他早已毒发身亡。
元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弟弟看,声音断断续续,又艰涩至极:“我……不曾想……对付你。”
他是真心的。
“我……只是……”
只是什么?
通天定定地看着他,张了张口,仿佛还想说些什么。
一旁被忽略了许久的天道却是轻轻地鼓起掌来:
“精彩!”
祂面无表情地赞叹道:“真是精彩的一幕啊。”
如此精妙绝伦的一出好戏,竟连被忽视得彻彻底底都不能让祂生气了呢。
通天顿了一顿。
手指不觉一松。
元始皱着眉头,神色苍白无力,捂着自己的喉咙便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得心肝脾肺肾都要被他生生咳出来。原本冷冽出尘的嗓音哑然至极,一眼望去,便能瞧见他脖颈上触目惊心的青紫痕迹,着实是……碍眼极了。
通天瞧着他兄长的模样,微垂下眼:“请您看了这么一出好戏,也不知道您打算给我点什么奖励?”
“奖励么?”天道说。
通天道:“是呀,难道您想白看这一幕吗?白嫖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他抬起眼,平静地直视着面前茫茫无际的天穹:“错过了我,您去哪里看这一出兄弟阋墙,相爱相杀的好戏?”
天道微微挑起了眉梢:“也是。”
祂道:“毕竟洪荒这么多对兄弟姐妹之间,能够闹成三清这样的,竟是万中无一。”
——这话可万万不能被他大兄听到。
通天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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