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初之
慈航依然坚定了他最初的想法,眉目微垂,语气平静地讲述着自己的道理,又不忘吸取之前的教训,更加巧妙地贴合着众人的想法,乃是“世人皆有欲望,断绝一切人世间基本的悲欢喜乐乃是灭绝人性之举,自以为强行切断因果便可成佛,反倒是生了执妄心,不可为佛也。”
燃灯寸步不让,凝眸视之,言曰:“欲求大道,需修明净之心,放下对世间亲友、财富、情爱……种种的留念,方能出离红尘,成就佛陀果位也。”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又在心底产生了各种各样的想法。
有的人觉得既然成佛,自然要了断红尘俗念,不然怎么称得上是“佛”呢。
又有人摇了摇头说,既然佛门普度众生,不入红尘,何来众生?红尘与大道未必是注定对立的。
他们在私下里小声地讨论着,又渐渐争论了起来,直至旁边负责维护秩序的官员们皱了皱眉头,纷纷下场呵斥了他们,众人方才安静了下来,继续静静地聆听辩法。
皇帝一边听着,一边若有所思地对旁边的妃子道:“若是能够修身成佛,舍下这凡尘的一切也是应当的。总不能既贪恋红尘,又妄图大道吧?这世间岂有这般两全之法。”
妃子眼尾一挑,又笑着拉住了皇帝的胳膊,轻声细语撒娇道:“陛下难道舍得了臣妾吗?便是舍得了臣妾,陛下又岂能抛弃您的万千子民呢?没有了您,这江山社稷岂不是会毁于一旦?”
皇帝一愣,无奈地拍了拍她的手:“爱妃所言甚是,寡人既然做了天子,又如何能弃万民于不顾。”
他说着,却也不无遗憾地看了燃灯古佛一眼,在心底暗暗地叹了一声:可惜了,看来他这辈子是无缘佛道了。
妃子看出了皇帝的心思,又将目光落到了慈航身上,掩唇笑道:“臣妾倒觉得观音尊者所言甚是,世人生来便处于红尘之中,欲修成大道,自然要在红尘中修,渡自己,也渡别人。又何必非要躲在深山老林之中,自以为远离了红尘,心却一直待在红尘之中呢。”
“世人为荣华富贵汲汲营营,他们为成仙成佛苦苦追寻,两者又有什么不一样?”
皇帝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说这话可是要冒犯诸天神佛的,还不快快住嘴。”
妃子笑道:“真正的神佛哪会是这种人呢,臣妾就算当着神仙的面说了,他们也会觉得臣妾说得有理的。”
皇帝无奈极了,心里那点遗憾的感觉却隐隐有些淡去了。
他转念一想,虽然他无法抛弃江山去一心一意地修佛,那多建几座佛塔佛寺,想来也是功德一件,或许他下辈子也有成佛的机会呢。
这样一想,他也便释然了。
通天一边瞧着上面的景象,又看了看他身旁正专心听着辩论,时不时抓耳挠腮疑惑不解,又恍然大悟陷入沉思的石猴,不禁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唤回了他的神智:“悟空。”
悟空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唤他:“师父!”
通天悠悠地问他:“若是悟空呢?你是觉得你慈航师兄说得对,还是他旁边那位燃灯古佛说得对呢?毕竟你可是也相当执着于长生之道呢。”
悟空挠了挠头,想了片刻答道:“那还是慈航师兄说得对吧。”
通天“哦”了一声,眉眼温和地看他:“为什么呢?”
悟空眨了眨眼,认真地开口道:“弟子虽然渴求长生,但是弟子也放不下花果山啊,等到弟子出了师,弟子还要回到花果山去,带着我那群猴子猴孙们一起享受长生之趣呢。”
通天不由一笑,又摸了摸他的头:“那悟空可要更加努力地修行呢。”
悟空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弟子一定会更加努力的。”
元始就看着他弟弟三言两语把那只石猴骗得团团转,无知无觉地在学海无涯的路上越迈越远,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传音道:“你这么急着教他东西做什么?”
通天仍然凝眸望着悟空,闻言随口答道:“哥哥不是向来不喜欢我花太多时间在养徒弟上吗?”
“弟弟这么做,当然是为了能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跟兄长在一起啊。”
他说着,又回头对着元始展颜一笑。
元始的眸光不由一颤,片刻之后,他微微闭了闭眼。
……小骗子。
他最爱的,唯一爱着的,小骗子。
第73章
姜俪也和柏氏一起来了,她一手牵着女儿,柏氏则带着儿子。
她们在人群之中并不起眼,只遥遥望着对坐在高台之上论道的两个身影。
一人穿着袈裟,神情宽和,令人如沐春风,不知为何姜俪看着他却有那么一点不喜,另一人眉目冷清,衣裙迤逦,手托玉净瓶,瓶中的杨柳枝依旧苍翠欲滴。
柏氏一眼望去,心下便欢喜不已,侧身对姜俪道:“俪娘,是观世音菩萨。”
姜俪笑了一笑,轻轻“嗯”了一声。
她抬起头来,认真地听着菩萨讲道,往日里闹腾不已的两个孩子也乖乖地仰起首来,好奇地听着。
也许是因为慈航在论述自己的论点时总是会举上一些简单明了的,连他们都能听懂的小故事,因而孩子们也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地拍掌笑了起来。
大家的目光被稚童天真纯粹的笑声吸引,不由朝着他们望了一眼,又纷纷赞叹道:“夫人这二子颇有佛缘啊。”
“合该是那菩萨座下的金童玉女。”
柏氏大概是想起了她那个糟糕的儿子,面色略微有些不好,姜俪宽慰地抚了抚她的背,又笑着同众人道:“还是小孩子呢,只是喜欢听故事罢了。”
有人摇了摇头,不无歆羡道:“那也比我家那个‘混世魔王’好,三天不打,他就要上房揭瓦了!”
大家互相分享了一下自己家孩子的故事,纷纷摇头叹气,不一会儿又继续听起论道来。
柏氏方才轻轻叹了一声,低头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他们小声地喊着“奶奶”,凑到了她的怀中。
她抱着这两个孩子,微微摇了摇头,对着姜俪不无忧虑道:“佛缘不佛缘的不重要,老身只求他们二人不要像他们那个混账爹一样,心心念念着什么佛门大道,反倒忘记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连如何做人都忘记了,却还想着去成佛,我呸!”
姜俪无奈一笑,又轻声哄起柏氏来。
柏氏叹了一声,拉着她的手道:“不提那个死人了,我们还是继续听菩萨讲道吧。果然还是菩萨说得有道理啊,红尘种种,亦是一场修行,不入苦海,又如何知道要勉力修行,渡尽众生呢?”
姜俪微微一笑:“娘说得对。”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遥遥望着上方的慈航道人,眼中隐隐有了几分明悟的味道。
若是有可能,她也想同观音菩萨一样,做那红尘之中的佛。渡自己,也渡别人。只求世间众生终有一日皆能脱离苦海,得享世间之乐。
……
柏庄同样在另一旁听道。
他一旦听到慈航开口,便不由得皱紧了眉头,等到燃灯接话后,他方才露出了几分满意之色,时不时地频频点头,又对着周围人道:
“世间红尘羁绊太多,到底是误了修行,若要真正得道,自要一心向佛,日日苦修,哪能为那世俗所绊?”
自然也是有人赞同他的。他们纷纷点头:“柏兄所言甚是,我辈自当如此。”
“唯有一心一意方可得大道玄机,若是被那红尘所误,贪恋哪家的小娘子,哪里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他摇了摇头,正气凛然道:“世间红颜不过是那‘红粉骷髅’,一身白骨皮相,皆是虚妄罢了,唯有看破虚相,洞彻本真,方得大道啊。”
“是极是极。”众人纷纷应和。
柏庄得了鼓励,更是目光炯炯,认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左右望望,见底下人群议论纷纷,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忽而高声开口道:“红尘不过虚妄,欲要修身成佛,自当投身于佛门之中,全心全意地修行!”
“红尘之中哪里出得了什么真佛?不过终究是贪恋红尘,不肯离去之人罢了!”
柏庄大声地喊着,引来了无数人的侧目。
高台之上,慈航微微垂落了目光,望向了那人,浅浅地蹙了一下眉尖。
燃灯略微停了停将要出口的话语,挑起眉梢,露出一个淡笑:“观世音,如今看来,在下之言似乎颇得认可呢。”
慈航注意到了姜俪的到来,淡淡道:“仅他一人,代表不了所有人。”
“既然我们说服不了彼此,不如便请我佛来为我们裁决一二吧?”燃灯微微一笑,和善地开口道。
慈航便合十双掌,闭上眼眸道:“善矣。”
众人便见上面的佛陀与菩萨不知为何忽而停止了论道,双双闭上了眼眸,齐声诵起了佛号。他们神色庄严,面露虔诚之色,令周围之人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
再无人开口说上一句话,众人纷纷低头,亦跟着他们念起佛号来。
场面一时肃穆,唯闻诵经之声。
通天的眉睫微微动了一下,他收回了视线,近乎安静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万千道盛大的金色佛光落了下来,朵朵金莲盛放在众人身边,香气盈袖,如同置身于无上佛国之中,亦有一朵落至他身边,无意间拂过他的衣袍。
圣人瞧见了那朵莲花,轻轻伸出手去接住了它。
那耀眼的金色莲花衬着他微垂的眉眼,像是落在红尘万丈之中的一寸叹息。
他低眸望去,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将它悄悄收入了袖中,然后才抬起首来,遥遥望着眼前的景象。
元始一直望着他的弟弟,自然也注意到了他刚刚的动作。
他的眼眸微微暗了一下,不由走上前去,轻轻唤了他一声“通天”,又缓声问道:“你就这么想见他吗?”
天尊的语气浸透几分凉意,圣人却仿佛不曾察觉一般,依旧点了点头,干脆道:“是,我想见他。”
“那是我的弟子,我岂会不想见他。”
元始语气淡淡:“你分明知道,不仅仅是接引准提想让他做这个如来佛祖,就连我们那位师尊也是这么想的。而我们师尊的意思,便是天道的意思。”
通天微微侧首看他,唇边勾起一个浅笑,近乎温然地开了口:“正是因为如此,哥哥,我才没有阻拦他啊。”
元始的眸色愈深,他凝视着他的弟弟,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当如何开口,只下意识扣住了他纤细白皙的手腕,微微用力,仿佛要将人揽入自己怀中。
通天却只微微抬首,在他耳旁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元始顿了一顿,带着几分克制地垂落了眼眸,又轻轻松开了他的手腕。那原先白皙如雪的肌肤上却已然留下了浅浅的红痕,看上去格外的醒目。
天尊的目光落到那里,眸光微敛,下意识蹙起了眉头:“疼吗?”
却听见通天轻轻的笑声,间杂着几分天真无辜的意味,那人扬起脸看他,眸光流转,透着蛊惑人心的味道。
“疼不疼的……”
似抱怨又似撒娇:“哥哥也不知道心疼心疼我。”
元始的眸光愈发的暗了,不知何时带上了几分晦涩难言的意味。
他深深地看着面前之人,后又无声地垂落了眼眸,轻轻捧起了他的手,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替他揉着手腕上的殷红之处,动作举止轻柔极了。
通天微微歪头,饶有兴致地瞧着他的举动,任由他揉着自己的手腕,唇边的笑意散漫极了。
元始能够感知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像是春日的细柳,被微风吹动着轻轻拂过堤岸下的流水,本就无意,偏偏惹了惊鸿。
“通天……”
“怎么了吗,哥哥?”
天尊叹了一声,极浅极浅地叹息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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