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初之
通天与他对视,唇边的笑意愈发柔软:“你总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像我这样的容易被骗,要乖乖地待在昆仑山上,不要随便乱跑。要是被人骗走了,你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元始敛了眉眼,淡淡道:“但你还是跑出去了。”
“不过也没有被人骗走,不是吗?”通天道。
提及往事,元始的眉睫动了动,不由垂眸定定地望着他,眼底似有片刻的恍惚。
他弟弟一向是喜欢跑出去玩的,明明当初他不愿意通天经常离开昆仑山,怕他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受伤,也担心他被外面的世界吸引,再也不愿回到这个只有无尽苍茫荒雪的地方,可是只要通天缠他一会儿,他不知不觉地就答应了下来。
老子曾经问过他的,既然那么不舍得,为什么不干脆把通天关起来算了?
弟弟不听话怎么办?打一顿就好了。
要是乱跑呢?那就打断腿把他关进小黑屋里。
这样的话……弟弟就再也逃不掉了。
元始的眸光微微暗了下来,定定地看着面前眸光潋滟,笑意盈盈的红衣圣人。
可是到了最后,他依旧不舍得动手,只能放任通天时不时地出去,尔后便在昆仑山九万重的玉阶之上,静静地等待他回来。
再后来,他就在西昆仑上种满了桃花。
三千桃花烂漫又多情,通天站在桃花林中,凝望着眼前纷扰的落花,又在某一个瞬息回眸望向他。此情此景,落在远离红尘俗世的昆仑山上,多像是世间难得的绮梦。
但他最终,到底也没有留下他。
“……”
元始微微蹙起了眉头,抬手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只觉得自己的脑海中泛起了一阵尖锐的疼痛。那疼痛来得来势汹汹,莫名其妙,令他的神色骤然难看了一瞬,偏又在转瞬之后消失不见。
通天离他颇近,瞬间便察觉到了元始的不对。
圣人拧起了眉头,下意识扶住了身边之人:“元始?”
元始闭着眼眸不语,只忽而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低低地喘息着,嗓音低哑,像是不满足于仅仅抓住了他的手腕,又忽而伸手将他整个人都拥入了怀中。
通天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望着他神色莫名苍白的兄长,皱了皱眉头,又轻轻抬手抚上他的眉心:“哥哥这是怎么了?不如我们先回八景宫?”
还是那句话,虽然他们长兄大多数时候都十分欠揍,但是有的时候还是颇为有用的,就比如说现在,通天就不由自主地想念起了他。要是老子在这里的话,大概就能应对这一突发状况了吧?
不然怎么说是曾经亿万年的兄弟呢,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他们总会在同一种境况下突然想起老子。
(长兄:呵呵。)
元始只垂落了眼眸,微微摇头:“无碍,为兄无事。”
通天有些怀疑地看着他:“真的吗?”
元始叹了一声,轻轻拥抱着他,又在他耳边轻声开口:“通天是在担忧为兄吗?”
那人的身躯忽而僵硬了片刻。
元始轻轻笑了一声,并不计较,连语气都柔和了下来:“若是通天当真担忧为兄的话,就早点回来吧。”
他说着,又低头吻了吻他弟弟的眉睫,小心翼翼的,不沾染丝毫情欲之色:
“只要你回来,为兄的病自然就会好了。”
通天静静地看他,微微掩了眉眼:“哥哥又在胡说八道了,弟弟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哪能令你药到病除。”
可你就是我的心病啊。
天尊平静地想着,又轻轻拥紧了他,句句都似温柔入骨,字字皆带蛊惑之意:“早点回来,好不好,通天?”
不要让他等得太久,否则他怕自己真的会……
元始闭上了眼眸,生生压下了眸底的幽深之色,像是生怕惊吓到怀中之人。
“答应我,好不好?”
那人在他怀中沉默了很久,久到他的心渐渐沉落了下去,方才听到了一声。
“……好。”
天尊怔了一怔,心满意足地笑了。
第78章
东海之畔,海涛声声。
自圣人归来后,蓬莱岛碧游宫方圆千里的海域之内皆是一片风平浪静,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屏障之中,被圣人的力量庇护着。
碧波荡漾的海面之上,有一叶扁舟顺风而下,在茫茫碧海之中穿梭。
仔细看去,那舟却并非是舟,而是一片翠绿的柳叶,不知被何人从三月的柳枝上折下化作舟楫,借此穿行在茫茫无际的东海之上。
有一条通身雪白,并无一丝多余矫饰的细长白蛇盘曲在舟上,震撼地伸长了脖颈,望着周围一望无际的浩渺沧海。这是与江南水乡截然不同的景象,不是小桥流水人家,门前柳树依依,而是沧海明月,海天一色,入目所见皆是宽阔无际的海水。
天地何其广阔,而一叶扁舟何其渺小,不过是沧海中的一粟。而她立于扁舟之上,却比那一粟更为渺小,大底是这一幅海天画卷之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白点罢了。
白蛇心下震撼,忍不住躲到了身侧之人的袖边,咬着那宽大的袖子瑟瑟发抖,又听那人一笑:“可是怕了?”
“师尊。”她细声细语地唤道,听着声音不过是一个方才两三岁的懵懂女童,“这就是东海吗?东海为什么会这么大呢?”
白蛇的师尊,黎山老母闻言温和一笑:“这片天地比这东海还要大呢。九重天上坐落着缥缈仙宫,乃是昊天上帝与瑶池王母所居,西边有昆仑山,高绝云天,连绵万里,那里永无止境地下着雪;东土之外还有西方极乐世界,佛陀菩萨居于此间,修习着无上妙法,以求早日证得混元大道,从而成就果位……”
听着黎山老母的讲述,白蛇渐渐忘记了害怕,一脸向往地注视着她,又好奇地问道:“那东海之上呢?东海上面又有什么?”
黎山老母顿了一顿,缓声开口:“东海之中,有四海龙宫之中的东海龙宫,那东海龙王乃是从龙汉初劫时起一直活到现在的老龙了,经历过不知道多少事情,早已是年老成精了。”
白蛇轻轻地甩了一下蛇尾,微微发出一声惊呼:
是龙诶。
不知为何,她心里既有那么一点好奇,又带着几分忐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躯,又悄悄地躲到了黎山老母的袖子里,只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奶声奶气地问道:“师尊,我们今日是要去东海龙宫吗?”
黎山老母低头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像是看出了她内心的想法:“素贞,你既已经随我修行,修的又是正统玄门功法,早晚都是能够化形成仙的。哪里需要在意什么龙啊,蛇的。”
白蛇,也就是白素贞。
她在黎山老母的目光之中,不好意思地躲了躲,又咬着她的袖子,软软地撒娇道:“师尊~”
“好好好,为师不说了。”
黎山老母温和地笑笑,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以一种怅然的目光望着远处。
白蛇晃了晃脑袋,悄悄缠上了她的手,在她掌心之中蹭了蹭,懵懵懂懂地又问了一遍:“师尊,我们今日是要去见那位老龙王吗?”
黎山老母摇头:“不,我们不去龙宫。”
“那去哪里呢?”
黎山老母低下头来,望着面前懵懂的白蛇,轻轻笑了一下:“我们啊,去碧游宫。”
“碧,游,宫。”白蛇重复着这三个字,努力回想着黎山老母之前的话,却发现她师尊说了那么多地方,却始终不曾描述过这个碧游宫。她不禁露出了好奇之色,缠着她师尊问道,“师尊师尊,这碧游宫又是一个什么地方?”
黎山老母微微一叹,任凭白蛇孜孜不倦地问着,却始终不曾回答她。
小姑娘有些丧气,分外委屈地咬着她师尊的袖子,又被她无奈地弹了弹脑壳:“叫你再这么咬下去,为师这件衣服又可以不要了。”
“师尊不理我。”
黎山老母道:“不是不理你,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为何?这碧游宫很难形容吗?”
黎山老母笑道:“对别人而言或许是轻而易举,对为师而言却是困难重重。”
白蛇看上去更加不解了:“为什么呢?”
黎山老母悠悠一笑:“因为啊,我就是那碧游宫中之人啊。黎山老母只是为师如今的称呼罢了,而在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她的师尊给她取的名字不是这个,而是——“无当”。
她是唯一一个在封神量劫中完好无损地活下来,既没有上那封神榜,也没有被圣人们强行送往西方受尽钳制的,通天四大亲传弟子之一的无当圣母。
*
“通天是在担忧为兄吗?”
他在担忧他吗?
红衣圣人敛了眉眼,任凭海上潮湿的风吹拂着他的面颊,带着微微的凉意,令他的神智愈发的清明。他似是笑了一笑,宛如风过无痕,情至深处愈发显得淡漠无情。
圣人微微垂首,从袖里乾坤里放出了石猴。
那石猴一蹦而出,一跃三尺高,睁大了眼望着外面的苍茫大海,神情惊喜极了:“师父,我们又回到花果山了吗?”
通天一笑:“悟空想念花果山了啊?”
“毕竟已经出来很久了啊。”石猴扳着手指认真地数道,“一年,两年……”
很快他的手指就不够用了,毛茸茸的脸上显出几分担忧之色:“已经这么久了啊。”
通天望了望眼前的碧波沧海,淡淡道:“修行本就没有岁月,沧海也变作桑田。时有烂柯人,伐木而入深林,见两位童子下棋,不觉出神,坐而观之,不知时间流逝。童子同他道‘何不去’,他方才似大梦初醒,欲要拿起自己的斧头,却发现那斧头早已腐烂。及出深林,方知世间已过百年,亲朋好友尽皆化为尘土矣。”
石猴不由打了个寒颤,一晃脑袋,惊呼道:“那也太可怕了吧。”
通天对着他一笑:“世人皆羡他得了神仙机缘,方才能在眨眼间度过百年岁月,依旧不改其貌,更将那座山命名为‘烂柯山’,时不时地就要往里走上一遭,只盼能够同烂柯人一样得到神仙的赐予。只是神仙早已离去,他们又如何能够再遇到神仙呢?”
石猴似懂非懂地听着,又问:“那后来呢?”
他仰起头问:“后来烂柯人又去了哪里呢?”
通天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后来啊,就再也没有人听过烂柯人的消息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
悟空茫然地听着,心里倏忽在想:对于普普通通的凡人而言,莫名其妙得到这样的神仙机遇,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他们本来可以拥有一个简简单单的一生,却因为一场意外,改变了他一生的轨迹。
可是即便是如此,依旧有那么多的人渴望着成仙。
悟空看着自己在海面上的倒影,那里映出了一只穿着道袍的石猴,那只石猴仍然是他从花果山时出来的模样,那么漫长的时光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忽而有些不敢再看,下意识地唤道:“师父……”
通天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弯眸对着他笑:“等我们去完东海龙宫之后,你就回一趟花果山吧。”
“可以吗?”
通天笑:“为什么不行呢?”
悟空挠着自己的头,陷入了纠结之中:“可是,可是我还没有学会长生之道……”
通天风淡云轻地弹了弹衣袍,慵懒的眉眼愈发恣意,他瞥了一眼石猴,笑意盈盈地唤他:“悟空,你以为为师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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