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初之
另一侧的院落之中,元始依旧垂眸静静地坐着桌案之前,任凭外面淅沥的雨声敲打着门外的芭蕉。
也许是因为之前的日子带给了他太多不该有的虚无满足,一旦重新将他独自抛回到这样孤身一人的岁月之中,他的心情就愈发的坏了起来。
每每抬头望去,就该觉得身边坐着一个慵懒闲适的红衣圣人,有时闭着眼小憩,有时在低眸看着手上的玉简。再怎么漫长的时间都消融在那一双静谧的眼眸之中,无论多久他都不会看厌。
他总是喜欢静静地望着他的弟弟,他弟弟永远都是那么好看。
元始的眸光微微暗了下去,目光落到桌案之上,那里摆着两截断裂的长剑。
宝剑已毁,黯淡无光,即便是他想尽办法亦无法修复。
天尊冰冷的手掌抚上了长剑,口中轻声唤出了它曾经的名字:
“青萍剑。”
他的主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折断了这柄剑,于是此剑再也没有了修复的可能,因为它是一柄被抛弃的剑。
而被他主人一并抛弃掉的,还有他们之间万万载的兄弟之情。
红花白藕青荷叶,扁拐如意青萍剑。
昔日在不周山上所得的净世白莲化为三份,成了三清最初得到的机缘,老子的扁拐,他的三宝玉如意,以及通天的青萍剑。那是他们的证道法宝,陪伴着他们度过了无数岁月。
哪怕三清后来谁也没有缺过法宝,依然没有什么能够取代这三件法器在他们心中的地位。
可是它被折断了。
元始凝视着断剑,几乎能回想起那个悲风飒飒的沙场,鼻间充斥的皆是挥之不去的血腥之气,头顶的劫云黑压压地沉下,一切都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即便是这样的境地之下,他一抬起首,一眼便能瞧见那位红衣圣人。
他面上的神情看不真切,似悲似喜,又化为彻骨的漠然,最终握紧了青萍剑的剑身,任凭那剑刃割伤他的掌心,顺着手腕淌下金色的圣血。
他弟弟下定决心的时候,连他也阻止不了他。
青萍剑折断的那刻,他清晰地听见了三宝玉如意发出的哀鸣,仿佛感同身受一般。其实之前他也有听到过的,那是在诛仙阵中,三宝玉如意与青萍剑抵死交锋的那一刻。
那些隐隐约约的悲鸣传入了他的耳中,却始终不曾阻止他的动作。
元始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断剑。
所以,他的主人也同样毫不犹豫地折断了它,他低下头去,只能拾到两半断剑,剑光一闪,轻易地割伤了他的手掌。
他淡淡地望了它一会儿,又重新将两半断剑放回了匣内,收到了袖里乾坤之中,开始思考如何再为通天锻造一柄新剑,一柄至少可以同青萍剑相提并论的剑。
通天会喜欢这柄剑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元始天尊静静地想着,但他答应了他,允许他铸造这柄剑,那么,他的弟弟会喜欢的吧?
没关系的,就算那柄象征着兄弟之情的青萍剑被折断了又能如何呢?他们之间的纠葛早就不曾仅仅局限在“兄弟”二字了。他们远比寻常的兄弟更为亲密,也更加贴近。
所以,他完全不必为过去之事牵绊,只需要继续向前看。
元始站起身来,衣袂轻轻拂过地面,往铸剑炉而去。
*
东海龙宫之中。
敖广微微抬起首来,以一脸复杂的神色望着面前的孙悟空。
好一只石猴!果然是气度不凡,威武霸气!那已经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定海神铁落到了他的手中,竟是化作了二丈长短,碗口粗细的一根如意金箍棒,被他挥舞得虎虎生威。
他胆战心惊地看着孙悟空在那里研究法宝,令整个水晶宫都在摇晃,虾兵蟹将们纷纷缩了缩脖颈,藏到了一旁,不敢轻易触碰这锋芒。
他沉默了片刻,自己也默默地躲了。
唉,恶客,果然是两位恶客!
通天圣人立在一旁,倒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他看了看自己的徒弟,又对着旁边的敖广道:“有了神兵,自该配上一身披挂,不知龙君此处有没有合身的,送他一副便是。”
敖广:“……”
通!天!圣!人!
人能不能不要逮着一只羊薅羊毛!会把羊给薅秃的!
他果断摇头:“没有!圣人也看到了,我们东海龙宫的法宝都在这里了,确实没有这东西!”
通天神色依旧不改。
圣人慢声道:“就算你这东海龙宫里没有,其他的三海龙宫呢?总不会都没有吧?”
合着在这里等他呢?!
敖广的眼皮跳了跳,冥冥之中生出了一丝不详的预感。他定定地望着面前的红衣圣人,似乎想透过圣人含笑的面容,看透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他想做些什么?
他又想从四海龙宫中得到什么?
通天微微掀起了眼帘,明艳的眉眼愈发灼灼,似笑非笑地望着眼前的东海龙王,薄唇微动,传音于他:“……说不定贫道想要的东西,龙君自己也很期待呢。”
敖广的心跳生生漏了一拍。
他勉强低下了头,压下了狂跳的心脏,反复思考了几遍之后,便令鼍将鳖帅前去撞钟擂鼓,邀请另外三位龙王前来。
不管怎么样……他都无法违背一位圣人的旨意,至于其他的,还是再看看吧。
少时,钟鼓响处,果然惊动了三海龙王,须臾便至东海龙宫,一脸不明所以地望着敖广。
南海龙王敖钦急切地问道:“大哥,有甚要紧之事,需要请我们三位皆至,难不成又有人闹上你这东海龙宫吗?”
西海龙王敖闰叹了一声:“上一次是那位玉虚宫的灵珠子,拔了你四五十片鳞片,让你养了数十年的伤,不知这一次又是何人?”
北海龙王敖顺仔细地看了看他们这位大哥,发现他身上并无伤势,又微微松了一口气,庆幸道:“看样子这回来的人应该还能讲些道理,至少没有直接动手动脚。”
敖广:“……”
敖广看了看他的三位弟弟,幽幽开口:“这一次来的人确实比较讲道理,唯一的毛病是他的身份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敖广呵呵一笑:“上清通天圣人。”
三海龙王:“……”
“哈哈,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呢。”南海龙王敖钦若无其事地笑了一声。
北海龙王敖顺仰头望天,默默地点了点头:“二哥说的不错,不如我们兄弟三人一起去喝一杯酒吧。”
“来都来了,走走走,一起去啊。”
敖广:“……??”
说好的兄弟情义呢?怎么比擦屁股的草纸还要脆弱啊!
西海龙王敖闰纠结了片刻,诚实地对敖广道:“大哥,不是我们不想帮你,但是当初那个灵珠子就能闹得我们四海龙宫天翻地覆,他还仅仅是玉虚宫的三代弟子,你这……”
不是兄弟们不想帮。
是兄弟们真的帮不了啊!
敖广抽了抽嘴角,满头黑线道:“你们人都来了,还想着走吗?就算我答应,圣人也不会答应啊。别说废话了,先找找有没有什么披挂,凑上一副,打发了他那徒弟再说。”
三海龙王这才问起事情的经过来,听完后纷纷陷入了沉思。
“圣人的意思,不像是为了那定海神铁和一身披挂而来啊,倒像是随便找了个理由。”西海龙王敖闰道。
敖广苦笑道:“就算是个借口,你难道还能不给他不成?”
“既然如此,我们兄弟四人便凑上一凑?”
北海龙王道:“我有一双藕丝步云履。”
西海龙王道:“我带了锁子黄金甲。”
南海龙王道:“我有一顶凤翅紫金冠。”
三海龙王一凑,果然是一副好披挂,正适合那只正把玩着如意金箍棒,让它任意变大变小的孙大圣。
四位龙王一说定,方才起身,一起去见通天圣人。
第82章
通天正同悟空说话。
碧波荡漾的水晶宫中,他垂眸看着石猴,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绒毛,笑着望着他盈盈发亮的双眼。
“这一次回花果山,你打算做些什么?”
悟空眨了眨眼,将那金箍棒变成绣花针大小放在耳朵里,翻了一个筋斗,又伏在通天膝旁,仰起首看他,面上满是欢喜之色:“自是要回去瞧瞧弟子那些猴子猴孙们如今过得如何,不知道有没有受了旁人的欺负,也好叫他们莫要忘了我这个大王。”
通天颔首:“这确实是一件要紧事,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悟空挠了挠头,悄悄凑到通天耳边问,“师尊,如果弟子想让花果山上的那些猴子们也能得道长生,弟子该怎么做呢?”
通天便问:“你是想要短时间内立竿见影的那种,还是想走长久之道?”
悟空道:“立竿见影怎么说?长久之道又怎么说?”
通天慢悠悠地同他解释:“你若是想快一点的,就亲自去地府一趟,要来生死簿,勾掉你那些猴子猴孙们的名姓,他们的姓名既然不在生死簿上,自然也不受地府的拘束;若是想走长久之道,便需要教他们修行之法,引导他们入道成仙。”
前者自然是干脆利落,却也仅仅只是长生无忧,依旧是那凡夫俗子之身,而后者却是真真正正有机会跳出这凡尘,登凌霄,踏九重,成为真正的仙人。
悟空闻言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自己毫无疑问是更偏向于后者的,可他也心知肚明,并非人人都能抛却红尘之乐,忍受修行之苦。
他固然可以强行令花果山上的猴子们都跟着他修行,却也不能担保他们人人都能修行有成,更有甚者,或许还未等到他们踏入修行之路,他们便已经耗尽了寿元。
为了缥缈的大道耗费了数十载乃至数百载的时光,却始终一无所获,反而失去了原本的快活日子,如此,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他不免有些纠结了起来。
通天垂眸,笑盈盈地看着他,并不替他拿主意。
悟空想了许久,方才试探着问:“师尊,弟子想,弟子能不能先去地府一趟,替他们勾掉生死簿上的姓名,然后再教他们修行之法?”这样的话,想玩的继续玩,想修行的也可以随他修行,岂不是两全其美?
通天微微颔首:“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就这么去做吧。”
悟空便拜下:“弟子乞求师尊再授道法,好让弟子传与花果山上的众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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