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初之
通天闭上了眼眸,一手托腮,任凭自己沉浸在那悠长的琴声之中,思绪却已然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兄长向来是擅长弹琴的,闲极无聊的时候也曾把着他的手教过几次。
那时的元始坐在他身后,微垂着眸,视线落在他身上,眉目淡淡,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温柔。而他侧过首去,目光与他相触,天尊原先冰雪般寒寂的目光就像是融化在了明媚的晨曦之中,几乎令人不敢与他对视。
他牵着他的手,不轻不重地落在琴弦之上,耐心地带着他一起弹琴。两人的手交相错落,彼此回应,那琴音便晃晃悠悠地响在屋舍之中。
他也听不出这音是对了还是错了,便又回过头去问元始,两人的发丝不知不觉纠缠在了一处,后来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得以解开,他自是气恼极了,元始却仿佛心满意足般笑了起来。
后来他才忽而想到,在刚刚诞生的人族之中,似乎有个夫妻结发的说法。
元始当时也许是想到了这个吧?
只可惜……他后来也没怎么学会弹琴,至少是达不到他兄长的水平了。
但这并不代表他此时此刻听不出元始所弹的曲子。
这一曲……凤求凰。
借着凤凰的口吻,来表自己对佳人的倾慕之心。
通天微微睁了眼,明知故问:“哥哥在弹什么曲子?”
元始淡淡一笑:“凤求凰。”
他为他弟弟,奏一曲凤求凰。
通天:“哥哥怎么忽而想到弹这一支曲子?”
元始不答,只问他:“好听吗?”
又道:“你当初问我你的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今日不知为兄这琴,可还算得上好听?”
通天便又想起了当时在人间王都时的情景。
这话说的,就好像他说一句“不好听”,都是莫大的罪过了。
于是他笑了一笑,平平淡淡地回答道:“好听。”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元始却也仿佛满足了似的,轻轻一笑,继续弹着那曲子。
通天不由又看了他一眼,眸光淡淡,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他又倚了过去。
元始按在琴弦上的指尖若有若无地停顿了一息,又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弹奏了下去,通天不曾听出那一点小小的破绽,却也能感受到那忽而又缠绵了几分的曲子。
他浅浅地一笑:“哥哥为我弹这一曲凤求凰,总觉得有些存心不良呢。”
元始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淡淡道:“为你弹了琴还不够,怎还来指责为兄的心?”
因为我始终看不透它啊。
通天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甚是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琴音,渐渐地,又从故纸堆里扒出了一点原本以为早已忘却,如今回想起来,却仍然清晰得仿佛昨日刚刚才发生的记忆。
他定定地看了一眼元始,不确定他兄长是不是还记得这件事。
元始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轻声问道:“怎么了吗?”
通天托腮看他:“哥哥还记得我们在昆仑山上时发生的事情吗?那时候我们在教多宝和广成子,然后我同你说……”
他顿了一顿,将曾经说过的话,一字不错地复述了出来:“哥哥,广成子擅长剑法,多宝却长于炼器,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元始看了他许久,慢慢地停下了那琴音,又轻轻靠了过来,一如那时一般,同样一字未落地重复道:“有哪里不对?这说明,我们天生一对,十分般配。”
通天弯眸一笑,神光溢彩:“哥哥你看,我果然懂你的心吧?”
第98章
听到那琴音止了,老子又等了好一会儿,方才继续朝前走去。
离得近了,莲花池中淡淡的香气也渐渐袭来,碧波微漾的湖面之中,筑着一座方圆十几丈的水榭亭台,其间有一座石桥将两端相连。从他的角度看去,并不能太看清亭台中两人的身影,只见纱帘微微垂下,被风吹拂着,隐隐显出两个靠得极近的人影来。
老子不免驻足不前,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要不,他再等上一等?
总觉得现在过去坏了他仲弟的好事,他就真的要动手打人了。
亭台之中,通天微微有些失神,气息也颇有几分紊乱。
他兄长低垂着眉睫看他,冷冷清清的模样,拂过他面颊的吐息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炙热,一步步地压缩着他呼吸的空间。他略微侧了侧首,试图避开这过于亲近的距离,那人见状拧起了冷淡的眉,又更加执着地凑上前来。
唇齿纠缠的滋味似乎每一次都是不同的,至少在他和元始之间是这样。
有时带着几分试探,欲说还休,藕断丝连;有时又带着几分强硬,一股劲头上来,仿佛要彻彻底底将对方占为己有。也有的时候……编织出一张再温柔不过的网,就像蜘蛛耐心地等待它的猎物一样,一步步地等待那人自投罗网。
通天断断续续地喘息着,忍不住抓住了那人的袖子,带着几分茫然地抬起头来,水润柔软的唇一启一合,嗓音也显得同平日里不大一样,仿佛比天边低垂下来与水面相接的白云都软和了几分。
“哥,哥哥。”
元始的眼角余光淡淡地扫了一眼远处的景象,不置可否地一笑,又低下头来,温柔地回应了他的弟弟。
通天微微睁大了眼,下意识就想推开他,为自己寻得一线喘息之机。对方却在他动手之前已然洞悉了他的想法,再熟练不过地扣住了他的手腕,低眸凝视着怀中之人,又重新覆了上来。
湛蓝的天空倒映在通天眼中,愈发显得遥不可及,一如那人微微垂落的青丝一样,轻轻落在他潋滟的眸底。
通天的呼吸愈发急促了几分。
半晌,他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元始方才松开了他的弟弟,又垂落了眼眸,仔仔细细地为他重新整理了一遍衣着。他的目光落到通天的唇上,微凉的指腹状似无意地抚过那水光潋滟的唇瓣,仿佛极好心地想替他掩盖这点糟糕的痕迹,却又忍不住在上面多停留了片刻。
“元始?”
天尊暗自道了一声可惜,慢慢收拢了手指,分外平静地将纤长指尖藏入衣袖之中,这才抬起首来,对上了通天幽幽的目光:“怎么了吗?”
怎么了?
你倒是还有脸问我怎么了?
通天险些被气笑。
你刚刚都做了些什么自己不清楚吗?!
他阴阳怪气道:“哥哥刚才,可让我们大兄好等呢。”
元始凝眸望着他,语气仍然温和:“他反正无事,等上一等,又能如何?”
还未等通天生气,他又垂落了眼眸,熟练地哄道:“莫气莫气,好了,是为兄错了。为兄下次再也不会了。”
呵,你难道觉得我会信吗?
元始的目光愈发柔和了下来,又将人抱到了自己的怀中,一字一句极为耐心地哄着他。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对一个人有过这样的耐心,可偏偏在通天身上,无论花上多少的心力,他都觉得是值得的。
那是他的弟弟啊。
哪里会和旁人一样。
老子从石桥上慢悠悠地踱过来,一抬眼便又瞧见这一幕。
他的脚步再度停顿了一瞬,忍不住摇头叹道:“要不为兄再给你们两人留点时间?就怕即便为兄给你们再多时间,你们之间的话也不像是能讲完的样子。”
明晃晃的戏谑。
通天瞪了一眼元始,先是掰开了他揽着他腰的手,又站起身来,不准他再靠过来,这才又找了地方远远地坐下。
元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怀抱,眉头忍不住蹙了一蹙,耳边又传来老子幸灾乐祸的笑声:“啧啧,是不是又惹我们弟弟生气了?元始啊,通天生气的时候,你多找找自己的原因,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有没有认真哄我们弟弟?”
元始:“……”
他极为冰冷地看了一眼老子。
老子见好就收,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又在通天旁边坐了下来。
通天如有所感,微微抬起首来:“大兄。”
老子在他的面容上扫了几眼,不知有没有看出些什么,颇为顺手地揉了揉他的发,语气温和地唤道:“通天。”
“天庭上的事情,为兄知道了。”
天地间的风便忽而停滞了一息。
直至通天慢慢地搭下了眉眼,闻言淡淡地笑了起来。
他做得这般明目张胆,本来也没有指望过能瞒过他两位兄长,但是有些事情,总得小小的试探一下,看看他们两位对他的容忍程度,看看天道对截教的容忍程度,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既然他们舍得放他离开紫霄宫,仍然以上清通天圣人的身份受人尊崇,那么他一手创下的截教呢?是不是同样也能在这世间合法存在?
哪怕在千年之前的封神量劫中,他们曾众口一致地判定截教乃“旁门左道”,“一片乌烟瘴气”,“绝非正道应有之气象”。时过境迁,连老子都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同他道“兄弟三人,同心同德”,那么他的截教呢?又为何不可在洪荒上正大光明地出现?
所以他就试探了一下。
失败了也没有关系。
他这个做圣人的,庇护一个无当显然是不成问题的。老子和元始既然要应对西游量劫,他师尊鸿钧道祖不愿玄门衰落,又如何会对他仅剩下的一个嫡传弟子动手?
他们既然想要化解当年在封神量劫中同他结下的仇恨,就不可能再去尝试结下更大的仇怨。
那么他有什么理由,不借此机会去试探一下呢?
老子的语调依然温和,透着几分轻松之感:“多年不曾听闻无当师侄的下落,如今她平平安安地归来,对玄门来说,着实是一个好消息。就是不知通天是在什么时候遇到无当师侄的?”
通天闻言,同样温声答道:“说来也巧,弟弟我之前不是正好去了一趟东海吗?意外撞见她等在碧游宫前,大概是听到了我从紫霄宫中回来的消息,历经千辛万苦,特意来寻我的。”
元始听着两人的对话,微微垂落了冷淡的眉眼。
原来是那个时候吗?
老子笑了一笑,目光注视着通天:“无当师侄她好不容易才回来,你怎么又打发她上天庭了?”
通天凝视着亭台外随风摇曳的莲花,漫不经心地答道:“大兄之前不是说他们在为西天取经一事争吵吗?弟弟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天天吵啊吵的,哪里是个头,就让无当去一趟天庭,好让他们彻底闭嘴。”
“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自然也是我们兄弟三人共同的意思。”
通天转头望了一眼老子,正对上他的目光,弯眸浅浅一笑。
“大兄是嫌弃我多事了?”
老子自然否认:“怎么会呢?”
他看了看通天,目光愈发温和了下来:“为兄知道,你同样心心念念记挂着玄门,为兄又岂会因这点小事来责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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