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失足少年 第62章

“我也是直到诺曼·奥斯本死后才知道，我的父亲原来如此爱我。”哈里冷笑着说道，“没有关心，没有陪伴，只有忽视和冷漠，在我的成长中我都感觉不到亲情的存在。就因为他为我铺设好了所有的道路，我就得感激涕零地接受吗？我无法接受。”

“就因为你无法接受你父亲为你设定好的计划，所以你就要毁灭一切？”欧曼只觉得哈里已经彻底疯了，“诺曼·奥斯本已经死了，但是你还活着，你应该知道什么是最好的选择。”

哈里只觉得可笑荒谬至极，因为他曾经也对希尔德说过这样的话——

[奥斯本的人都懂得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但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往往不是内心的选择。

“你对哈里做了什么？”欧曼博士完全无法理解哈里的想法是什么，没有人会将自己生的希望直接砍掉，把自己逼上凄惨的死路。如今的哈里就如同已经彻底封闭了自己，唯一能够接近哈里的只有，哈里的克隆体。这让欧曼不禁怀疑，这个克隆体是否趁此机会对哈里做了什么。很有可能是出于报复，对哈里进行了洗脑，所以才会让哈里如此偏激地毁掉了他的研究成果。

希尔德自然看出欧曼的怀疑和敌意：“……”人在家中躺，锅从天上掉。

“你不用怀疑任何人，这是我自己的决断，我很理智而且冷静。”哈里目光冰冷地望向欧曼，他彻底摧毁意识转换器，也是为了防止还有任何的机会，让欧曼再次将他的意识转移到希尔德的躯壳内。梦境里重来一次，哈里不会再留让自己再走一次那条生不如死的经历。

“你会死。”欧曼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哈里，愤怒、不安、迷茫、忐忑、焦躁……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交杂在眼眸中，“你连二十岁都还没到，你就想这样凄惨地以怪物的样子死去？”

“……我不想。”哈里顿了顿，而后轻笑着说道，“谁想这样死去？”

希尔德目光暗沉地静静注视着哈里，他这样说就好像是——

他有不得不去死的原因。

第75章 空际的远方

当希尔德回到哈里的卧室时，惊愕地愣住了一秒。

整个卧室狼藉一片，家具混乱无章，活像是又经历了一次恐怖袭击。地面上都是碎裂的酒瓶碎片，这些本为希尔德准备的价值连城的名酒，如今纯净醇厚的酒□□体都流淌在华贵的地毯上，形成了一道道深色的旋涡。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这栋豪宅唯一的主人——哈里·奥斯本，他如同站在旋涡的中心般，旋涡中布满了锋利的利刃足以让他遍体鳞伤。

希尔德蹙眉，望见了哈里的脚上是踩上酒瓶碎片的血痕。

青年皮肤上不该存在的猩红伤痕的印记让希尔德觉得有些刺眼，但是，哈里的面容上丝毫不见疼痛的神情，也未见疯狂的神色，甚至是神情冷漠地注视着回归的希尔德。就好像在发现希尔德的身影消失之后，将房间里的物品毁坏成一片废墟的人并非是他。

希尔德心里不禁感慨到——

只是稍微没看这么一会儿时间，小丧批就变成了小疯批。

哈里仍然没有发话，碧眸眼神阴翳地紧盯着希尔德，就像是在等待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突然间消失不见。

“我……不是自己离开的。”希尔德觉得自己还是态度良好地解释一下比较好，虽然哈里面上看上去是冷冰冰的，但看这个情形，当哈里睁开眼发现他不在的时候，估计心里已经一串连环炸了，“我是被一个神秘的银发青年莫名其妙给劫走了。”

“皮特罗·马克西莫夫。”哈里平静地将这个名字说了出来。

“原来你知道他？”希尔德有些意外地望向哈里。

哈里微微蹙起了眉，但情绪似乎冷静了些，“他是来救你的。”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希尔德轻笑了一声，他不禁有一种感觉，如同基里安、欧曼和皮特罗，他们都在私底下计划着什么，以为是不为人知的的秘密，却早已在哈里的眼中一览无余。太过聪明了，即便是希尔德也不相信身为商业奇才的哈里能有这样的洞察力。

希尔德注视着哈里这双如同碧湖般的绿眸，就好像……这双眼睛有着探知真相的能力般。

哈里却忍不住笑了，他如今什么都知道，正是因为在真实的世界里，他曾被蒙在鼓里。

“这个给你。”希尔德将一管液体递给了哈里。

“绝境病毒……”哈里目光轻瞥着，抬眼望向希尔德，“你从基里安那里得到的？”

虽然是询问，但语气却是肯定的。即便基里安仍然被关在奥斯本的研究所内，但是哈里知道，只要是希尔德想要办的事，自然是畅通无阻，没有人可以妨碍到他。

“你知道，即便是现在对我注射绝境病毒，以我现在的身体素质，是绝无可能活下来的。”哈里不相信希尔德看不出这一点，即便是身体强壮健康的人都难以和绝境病毒融合。更何况是如今，他如此孱弱不堪的躯体，如果他注射绝境病毒，那个病毒会先一步痛苦地杀死他，将他焚烧殆尽。

“即便是会成功，你也不会注射。”希尔德低垂着眼注视着手中的绝境病毒。

“既然你明知如此，为什么还要带来？”哈里反而有些不太懂希尔德在想什么。

——是啊。

希尔德望向哈里，基里安就在哈里的手中。只要哈里想的话，他自然有很多的手段撬开基里安的嘴。可是哈里却无动于衷，绝境病毒从来都没有被哈里放在眼里。更何况，这个小丧批压根都没有想要寻找治愈自己的方法。可是，希尔德却无法坐视不管。

已经不单单是为了通过考核而要拯救失足少年，达成真善美的成就，而是希尔德无法看着眼前的青年一步一步走入死亡。希尔德知道自己的淡漠，他对人的生死向来毫无感受，可是，哈里无意求生的状态却牵动着他的情绪。

——他不想他死。

——他与他之间存在着，他自己都不了解的……紧密联系。

一阵风袭来，窗户霎然打开。

哈里望见地面上碎裂散落的酒瓶碎片尽然都飞起来，如同无形的风托起了这些碎屑。哈里知道这是希尔德的能力，希尔德也并没有再要掩饰的意思。希尔德的手抬起，飞至空中的碎片顷刻间如同爆炸般彻底碎裂成了如同雪花般的碎屑，而后冰晶般的碎砾冲出窗外，散落在空气中。

“真像下雪啊。”哈里眉眼温柔地弯起，望向漆黑的黑夜里散落的碎砾像极了月下雪光。

这让哈里不禁想起了，他和希尔德在雪地里的那个清浅的吻。

“坐下。”希尔德让哈里坐在离他最近的沙发上，而后蹙眉蹲下，伸手抬起哈里的脚。

被玻璃刺伤的脚伤口还不算浅，红的刺眼的鲜血止不住地从伤口冒出。

“不疼吗？”希尔德沉声问道。

哈里怔了怔，他曾也多次问过希尔德这样的问题，每一次希尔德给他的回答都是[不疼]。

可是——

“疼啊。”哈里却想给出不一样的答案。

希尔德的手指僵了僵，意外于哈里的回答，也意外于青年笑着说出[疼]的回答。

“我很疼，希尔德。”哈里微低着头注视着此时正单膝跪在自己眼前的希尔德，他们之间的距离总是如此的近，却又如此的远。这样的伤口算不了什么，家族遗传病的催化让他的身体承受着沉重的痛苦，可是即便没有病症，他也曾在自己的躯体上留下一道道或深或浅的伤口，然后冷漠地看着自己自残留下的伤口因为绝境病毒的影响在眨眼的速度内便得到了愈合。他也曾在希尔德的面前对自己面不改色的开枪，子弹贯穿躯体的剧烈疼痛，也让他铭记在脑海的记忆里。

可是，这一切都比不上希尔德离开他而带给他的疼痛。

甚至，当这个[疼]字说出口的时候，连哈里都有一种眼眶酸涩的感觉。胸腔里泛起了熟悉的苦痛，密密麻麻地如同放肆蔓延生长的荆棘，将他已然千疮百孔的心脏戳出更多血粼粼的伤口。

但是哈里知道，希尔德却无法理解他所说的。

“疼的话就不要这么做了。”希尔德迟疑地说道。

烫的话，就扔掉；苦的话，就吐掉；疼的话，就避开。

——这本就是人的本能。

“……我也是这么想的。”哈里也静默地看了希尔德一会儿，而后平静地笑着点头。

等到这场梦的尽头，就是一切的结束，哈里也不再强求。

希尔德迷茫地抬眼，他注视着眼前的哈里，只觉得胸腔内有什么巨大黑暗的缝隙在陡然扩大般。就像是铸造他内心的坚不可摧的承重墙，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猝不及防地惨遭塌陷。

——好像，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还是什么都不想和我说吗？”希尔德问道。

“关于我们的[曾经]吗？”哈里的眼光浮动。

在一个梦境里，坦白在现实中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吗？

可是正是因为他不想走上重蹈覆辙的道路，所以他不能将未来的事情告知希尔德。

哈里更不想让希尔德知道，这里的一切只是一场注定成为空虚有的梦。

“那作为交换，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曾经吗？”哈里蓦地想起了自己近乎忘记的一件事，他曾经也执着于想知道希尔德的过去，但是那段过往也已经被希尔德封存住。

希尔德沉默地对上哈里的绿眸。

月光的浮影在二人相视的眼眸中耀开了柔和的光芒。

“你知道我不会死去吗？”希尔德轻声说道。

“你说那是……馈赠。”哈里的眼眸微沉，也是，永生的诅咒。

“是的，一开始是馈赠，因为我是我们一族唯一存活来的人。我本该在那场献祭中死去，可是，我的族人用他们的生命让我得以永生。”希尔德的眼眸渐渐转为了晶透的蓝色，蓝眸中是晦涩不明的阴影，“我曾是最忠诚的信徒，也是最接近神明的人。可是，我被欺骗，被蒙蔽，被背叛，信了错误的神明，因此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我试图修正错误，可是却太迟了。”

哈里的眼瞳微颤，他恍惚可以从眼前的青年看到……希尔德应有的面貌。

神圣到不染一丝尘埃的华贵白袍，金色被灿阳照拂的发丝，完美到找不到任何瑕疵的白皙面容。金发青年居高在上地站在高台上，目光却温柔而又怜悯，笼罩在青年身上的圣洁的光如同神明赐下庇佑般。而台下是跪伏着的众人，心中充满崇敬，低下头来献上信仰的虔诚。

“伪神让我继续信仰他，向他祷告，向他献上永恒的忠诚，但是我做不到。”希尔德轻描淡写地将曾经最为沉重的过去袒露出来，“之后，便是不见天日的囚禁，漫长而又无望。”

希尔德的蓝眸恍若染上了最浓重的暗色，哈里忍不住握紧了希尔德的双手。

哈里完全没有想过强大如希尔德也曾经受制于人，成为了囚笼中受困的俘虏。哈里根本无法想象，希尔德在自己的信仰拖下堕落的深渊，在无尽的黑暗中饱受折磨。正是因此，所以希尔德的情感才像是被剥离般，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也不知道什么是……疼痛。

——才如此渴望着，漫长而又无望的囚笼，可以得以终结的一天。

“他死了吗？”

冰冷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希尔德抬眼望见的是眼神充满愤怒和憎恨的哈里。

而哈里的指节发白地紧紧攥住了希尔德的手，像是想帮他活剐了那个伪神。

“是的，我部署了很久。”希尔德顿了顿，“为此，甚至我杀了很多人。”

“那是他们都该死！”哈里斩钉截铁地说道，言语中尽然是咬牙切齿的仇恨。

“我曾经发誓要生命守护的神明降临之地，可是最后却是我亲手毁了整座城，滔天骇人的火焰吞噬了整片天空。”已经久远到希尔德以为自己都要近乎忘记的过去，如今提及的时刻，希尔德才惊觉这些记忆仍然如此清晰，“我向神明祷告，忏悔我的罪，希望一切都以终结。”

满身是血的他站在如血的火焰旋涡中，任由灼烈滚烫的火焰将他的皮肤寸寸吞噬。

——神明并未回应他。

——甚至是，自始至终从未回应过他。

“唯一回应我的是族人的鲜血，刹那间如同铺天盖地的网将我遮蔽。百年来，他们从未放弃我，直到最后，也用他们的生命平息我的罪，给予了我永生的馈赠。”从此，希尔德便真的是孤身一人，与他相关的一切都被他毁灭，他唯一想要守护的也为了他而自我毁灭。

永生的馈赠，成为了不死的诅咒。

已经失去信仰的希尔德觉得世间无神明。

但他所遭受的却如同是真正的神罚，让他在无尽的时间里孤身一人地独行黑暗中。

他徘徊各处却从未停留，想要找到一个走到尽头的终点。

“你很想念他们吗？”哈里轻声说道。

希尔德晶蓝的瞳仁猛然缩紧，目光甚至是有些茫然地望向哈里。

“只有走到终点，才能回到你的族人那里去不是吗？”哈里攥紧希尔德手的力度缓缓松开，他没有再用大力，只是握住希尔德的手，他想让希尔德知道，在他的身边始终都有他。即便是死亡，哈里也愿意和希尔德去往一处。那些用生命守护希尔德的人，绝对并非是想以诅咒的形式折磨希尔德。伪神虽是假的，但他们一定仍然视希尔德为信仰，希望……信仰永存。

哈里想到最初的时候他也栓着希尔德，不，现在他也是如此。

希尔德曾经常常会愣神，目光遥遥地望向窗外，似乎空际的远方有什么他留恋之处。

——那里是希尔德再也回不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