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瀑
是非常令人不悦的、失去身体控制的感觉。
“哎呀……做得太小了。”尤梦一副很苦恼的样子,“手指按上去都会碰到一大片呢。”
他充满恶意地唤出触肢。
以往只能缠住一条手臂的纤细触肢,只需半截就能能包裹整个人偶,末端裂开成四瓣,露出半透明的柔软内里。就像蛇一样进食,吞咽。
一切的触感都传递到两面宿傩身上。
就像是回到了幽厄在山洞里含含糊糊说不出话的那天,类似的感受,只是此时此刻,遭到折磨的是自己的全身。
陷入了黑暗。
不是夜幕降临的纯黑,而是某种更具实体、更具生命的晦暗,从四面八方向宿傩涌来,温柔又不可抗拒地淹没了他的视野。
随即,是触感。
冰冷、滑腻、带有惊人韧性的触须,如同拥有意志的活体枷锁,贴着他的皮肤蔓延。它们以缓慢速度缠绕上他的四肢、躯干、脖颈,并非为了造成痛苦,只是将他固定住。
不、他没有被固定住。
这只是傀儡上传来的错觉。
两面宿傩试图用自己咒力抵抗这样的共感,然而根本无济于事,他必须找到傀儡加以摧毁才行。
视线被剥夺。
感官在错乱。
呼吸不过来。
连耳朵里都是咕叽咕叽粘稠的触肢挤压声。
要在这种情况下找一个小小的傀儡,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移动。
笼罩他的整个“黑暗”,连同那些紧密缠绕的触须,开始向内收缩、滑动。庞大而柔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温和地施加而来,将他向更深、更核心的地方推去。
他甚至感到自己在被运输,被收纳。陌生至极的感受,超越了他生命里所有关于战斗与征服的经验。
最终,是静止。
所有光线彻底消失,连咒力激荡的微光都被彻底吸收。仿佛陷入一种绝对、寂静、温暖的黑暗。压力均匀地包裹着他身体的每一寸,形成最严丝合缝的禁锢,每个角落都被照顾到。
没有声音,没有边际的黑暗。
仿佛只剩下了他自己。
偏偏在这绝对的禁锢中,却滋生出一丝扭曲的亲密。他能感觉到外层传来低沉、缓慢如心脏搏动般的震动。
听觉、触觉、呼吸,一切的一切,都被同步。
就像是要被融化、消化、吞噬掉自我了……
他人的喜悦成为他的喜悦。
完全无法抵抗地、容纳他人给予的一切。
“这就不行了吗?”尤梦蹦蹦跳跳地在雪地玩了一会儿,将被感官冲击到无法思考两面宿傩推倒。
这个是他们触手的传统丸吞技能。
加上一点点奈落的傀儡术。
加上一点点五条悟的无量空处,一下子灌过去正常人无法承受的信息量。
他就说自己在钻研这种事情上是天才,如果用触手去做这种事,宿傩绝对会把他切烂,但用傀儡的共感,他就没法打破,只能被迫承受。
哼哼。
他是天才!
才不是笨蛋!
不过他觉得两面宿傩应该不会这么脆弱,他这种低配版无量孕处,被习惯就没办法了,没有办法做到五条悟领域那种效果。
但“习惯”也是个很好的结果。
他拥上去,在宿傩耳边低语,趁人之危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把自己递过去:“快醒醒呀,来抓住我……”
就像是给陷入地狱中的人垂下救命的蜘蛛丝。
来自他的触碰,成为唯一不同的感受。
只要愿意,就可以攀着他,爬出感官地域。
虽然尤梦就是那个把他推下去的人。
想了想。
尤梦切换了声线,用两面宿傩更熟悉的声音说:“宿傩酱……”
有反应。
尤梦趁机把自己触肢塞进了他掌心。
但紧接着,他就感觉自己后心凉凉的。
被开膛穿心了。
他愣了愣,看着身下的雪地被他自己的血染成淡红色。身前是和两面宿傩共感的小人,他捏出来的,如今捆住它的触肢不知道去哪儿了。
小人的眼睛仿佛有了生命一样,恶狠狠地盯着他。
竟然是将自己的全部意识挪到了小傀儡上。
傀儡不是血肉,自然没有那么强的感知。
小小的“两面宿傩”对他怒目而视,趁尤梦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时候从背后偷袭了他。
尤梦立刻就把自己身上的伤修复。
把两面宿傩的身体抱住,拖起来。
“你不要这具身体的话我可就拿走了。”尤梦眨眨眼,把人抱起来,触肢挽住膝弯分开。
两面宿傩现在连说话的能力都没有,没准已经气得脸红了,雪捏的身体疯狂融化,往下面滴水。
“教你傀儡术,我收取一点报酬怎么了。”尤梦理直气壮。
理不直,气更壮。
……
尤梦爽爽地做了个美梦。
对两面宿傩来说可能是噩梦?气得都出汗了,热乎乎的。
梦里的模拟和真实的手感还是有些不同,尤梦贴上去,非常放松地呼出一口气,准备睡个回笼觉。
两面宿傩睁开眼。
他从地狱里回来了。
在意识最模糊的时候,他听到了尤梦的声音,就这么捉着一点虚假的蜘蛛丝,堪堪维持住了清醒。
尤梦睡在他身边,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睁着惺忪睡眼,往他身上埋。
“早、早安?”从嗓子里挤出一声黏糊到听不清的咕哝,眼看就要继续闭上眼睛。
两面宿傩把他抓起来,咬上去。
尤梦登时瞪大了眼睛。
竟然一大早就……他有点无措,但更多的是兴奋,顺从地迎上去。咒力被汲取,又被渡回来,在舌尖推拒。
尤梦的大脑如奶油般融化。
银色眼瞳却忠实反射出两面宿傩冷静的眼神。
梦里才学会的术式,通过本体操控傀儡,通过傀儡反控制本体,就这么实施在尤梦身上——这蠢货完全没防备他。当然尤梦也不是傀儡,只是似乎和诅咒之王的联系比寻常傀儡还深,共用血肉和术式。
于是他通过尤梦,看见了。
腐朽的城池匍匐在他脚下,在宛如人间末路的废墟之巅,白骨垒砌的王座森然矗立,粗粝的棱角刺破昏暗的天光。
他坐在上面。
银白长发并非垂顺,如同流淌的液态月光,发梢蜿蜒,有几缕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姿态是松弛的,一手随意地支着太阳穴,纤细的指尖缠绕着一缕银发把玩。
似乎是在沦为妖域的人见城里面彻夜玩乐,他面前的酒杯横淌,清亮的酒液顺着桌角滴滴答答,被他用指尖沾了几滴。
就像梦里那时候。
似乎是察觉到了来自远方的注视。
他抬起头,冲两面宿傩的方向盈盈一笑。
尤梦也骤然清醒过来。
他差点咬着自己舌尖,大脑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顿时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生气:“你、你……你这样对我,居然只是为了看他一眼吗!”
还以为宿傩终于开窍了,懂得给触手喂早饭了。
谁知道只是尝试一下梦里刚领悟的傀儡术。
啊啊啊啊气死他了。
早知道就不应该教他这些东西。
“我讨厌你!”尤梦发出了属于弱智的、尖叫吵闹的声音,“你心里就只有那个人,说是要复仇,其实你根本没有恨他对不对——你只是为了变强,为了自己快乐在做这些事——”
两面宿傩:“……”
好吵。
“你知道就应该闭嘴。”他用两根手指捏住尤梦的脸,“你自己心里不也没有任何恨意吗?”
“咕咕咕呜!”尤梦还在固执己见。
两面宿傩微微松开手,尤梦就立刻说:“其实你也对他更感兴趣,对吗?”
——真不知道这蠢货脑子里都装了什么。
两面宿傩额头暴起青筋,他几乎咬着牙说:“那家伙,一直在通过你的眼睛,观察我们的动向。”
尤梦:“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