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地土猫
就在这群医官为孙策的脉象,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榻上昏迷多日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主公醒了!主公醒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声,紧接着床榻前围着的医官们又是一阵骚动。
孙权几乎是撞开的力道,将那几个挡在身前的医官全部推开,自己扑到榻前,双手撑在床沿处,死死盯着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孙策的目光一开始还有些溃散,当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后,他眨眨眼先看到的人,就是孙权。
对方那双在上空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烂桃子,泪痕糊了满脸,嘴唇都在微微颤抖着。
孙策一怔,然后抬头看向室内。
大乔站在榻尾处,同样是满脸的泪痕未干,眼眶红的不像样子。
还有张昭,太史慈,鲁肃,吕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全都带着沉重的表情,注视着他。
还有周瑜。
这个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如今站在人群最外侧,目光像铁钉一样钉在身上,神色凝重又一言不发。
孙策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四肢僵硬冰冷,完全没有任何的感知了。
从中毒那日起,剧痛就在无时无刻都不在折磨着他的意识,每一天全身上下都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髓。
可是现在……他不痛了。
一点点都不痛了。
孙策在心里叹口气,全明白了。
他抬起手,用那僵硬又冰冷的手指,将孙权脸上的泪痕擦拭掉,“孙权,别哭了。”
沙哑虚弱的嗓音里,依旧带着往日兄长惯常的温和。
孙权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话还没开口,眼泪又一次流下来。
孙策这次没再哄他,偏过头去看向不远处站立的亲信,“去,把我的印绶拿来。”
片刻后,那方代表着江东之主身份的印绶,被亲信双手捧到孙策榻前。
孙策目光落在那上面,停留了片刻后然后伸手接过,将那沉甸甸的印绶塞进了孙权的手心。
“从今往后,江东交给你了。”
孙权浑身一震,捧着印绶的手都在发抖。
“以后你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说话间,孙策的目光从一旁的张昭身上,再移动到周瑜身上停留了数息。
此刻的语气,平静的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小事,“举江东之力与天下争衡,你不如我。但是举贤任能,使尽全力以保江东……我不如你。”
孙权又一次哭出声。
几年前,他才遭遇父亲骤然去世,如今自家大哥也随后将要离去,孙权只恨时间不能倒退到大哥刚回建邺那天,自己一定逼着对方服药解毒,不准他将病情拖到现在这种药石无医的程度。
“希望你以后做事,多念父兄二人创业之艰难……善自图之。”
话音落下,室内静的只剩下孙权压抑的抽泣声。
孙策又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
另外两名弟弟,还有张昭,太史慈,鲁肃,吕蒙……每个被他点到名字的人,都被他交代了一番。
最后,孙策的目光落在人群最后方那人身上。
周瑜。
从方才他开始交代后事起,就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站在那里的周瑜。
孙策看着他,有太多话想说,太多事情想托付,可千万言语涌到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句,“公瑾……”
“以后孙权跟江东……就全托付给你了,你……帮我完成咱们当初发下的宏愿,别让我做鬼都不安心。”
周瑜终于动了,他走上前,到达床榻处站定,低头看着榻上面色苍白,却强撑着交代后事的人,目光冰冷务无比,“做鬼都不安心,那你就别死。”
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孙策听清他话语中的冷意。
“孙权年幼,恐怕难以担任大事。”周瑜说的满脸冷酷无情,“托付给我,明日我就让江东易主,保证你死后也不得安宁。”
旁边张昭听的眼皮直跳,这话说得,也太不客气了!
可躺在那里的孙策却笑了,听出了至交好友那冷漠无情的话语背后,是希望他活下来。
“如果真有那一日,江东交给你我也放心了。”
孙策说完这句话,只觉得眼皮发沉,困意像潮水般涌来,他眨了眨眼最后看向大乔的方向,可还没等他看清那人的模样,整个人便陷入了黑暗。
“哥——”
孙权撕心裂肺的哭声炸开。
医官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脉,探息,翻眼皮,乱成一团。
老医官被挤在最前面,他将手指搭上孙策的手腕,凝神静气地感受着那缓慢的搏动。
三秒,五秒,十秒。
老医官松开手,看向正抱着印绶痛哭不止的孙权,声音平稳得出奇,“主公只是睡着了。”
孙权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茫然看着医官。
“他体内的毒素已解了大半。”老医官道,“如今性命已无大碍,只是毒伤导致元气太重,需静心调养,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孙权闻言,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方还没焐热的印绶,又看了看榻上呼吸平稳的孙策,“我哥,他什么时候会再醒?”
“最迟今日午后,当能醒来。”
孙权抱着印绶,终于忍不住又哭出声,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就在这混乱的哭声中,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提着一枚方方正正的箱子匆忙踏入。
肩膀上还沾着点点雪花,显然是从外面冒血赶来。
他走近后,抬头看到了室内的情形,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走到周瑜身侧,压低声音,“郎君,府外来了位贵客,说暂时找不到华佗的下落,但托小人把这箱子送来,说希望能帮得上忙。”
周瑜听到贵客二字,不动声色的低头看向那木箱的边缘,看到了那里独属于某人的印记后。
“他来了……”
周瑜没想到他会亲自过来,他接住那木箱放在一旁的案几上打开。
箱子内整整齐齐码放着无数的瓶瓶罐罐,还有些包扎用的麻布,每一件东西上面都被人贴心的写了药物的作用,跟使用办法。
字迹工整,事事周全。
周瑜心跳如鼓,将箱子重新合拢,“送东西的人呢?”
“还在府内等候,说等郎君回话。”
周瑜片刻没有犹豫,直接将箱子递到那群尚在激动的医官面前。
“用这些,继续跟伯符治疗。”
交代后,他转身就走,直到走出室外这才注意到。
外面早已经天光大亮,不知何时下了一场大雪,将整片世界都堆砌成白色。
原来已经是第二日了。
周瑜疾步穿过积雪的回廊,出了孙府回到自己的府邸中,刚入府邸就一眼看到了那个身影。
对方身上头上落满了未化的雪花,正在来回的镀步中,听到有脚步声传来,那人猛地抬头看向声音来源处,露出一张连夜在风雪中赶路导致整张脸,都被冻到发红的脸。
四目相对。
乔嘉仁看到来人,下意识的开口问他,“孙策情况怎么样?我是不是来的太迟了,华佗前段时间不知去了哪……”
说话间,周瑜已经大步流星的走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手腕,将人往屋里带,“站了多久,怎么不先进屋。”
“没站几分钟,我刚把医药箱给你管家送过去,里面的药都是华佗制作出来的独门药剂,我另外叫人去各地找解毒丸去了,嘶……”
说话的人,那双已经被冻的麻木的双手被人握住,放在暖炉旁,暖意让说话的人,不由自主的被打断。
“医官说他身上的毒已经解了大半,抬手。”周瑜解开他身上外袍的扣子,示意他将手臂抬起。
乔嘉仁站在原地照办,任由自己身上沉重又冰冷的外袍被人拽下去,随后一件带着对方体温的干燥外套,重新穿在他身上。
“脱离危险了吗?”
“在场的医官都说他活了过来。”
说这话的人,脸色极差。
乔嘉仁对他这态度,怀疑自己从昨天下午连续换了三匹马赶到这里,冷风将他脑袋吹坏了,有点看不懂周瑜这不高兴是什么意思。
“他活过来,你不开心吗?”
将他身上剩余雪花拍打干净的周瑜,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鼻尖冻得通红、眼睛里却干干净净的人,目光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那些医官已经说了伯符如今药石无医,一旦你出现整个江东就会将希望放在你身上,可若是你救不活他,同样江东所有人也会将愤怒都转移给你,到时你该如何脱身?”
“可他是你最好的朋友跟兄弟,如果他出事走了你会很伤心,而且他还是我妹夫呢!我不要让大乔当寡妇!”乔嘉仁说的理直气壮。
第170章
乔嘉仁说完这句话,就往前一倒,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直直栽进周瑜怀里。
周瑜下意识伸手接住他,低头看去只见对方把脸埋在他胸口,发出闷闷地嘟囔。
“我都一天一夜没睡了……好困……”
声音越来越含糊。
“还好孙策活下来了……不然你……”
后面的话渐渐低下去,最终化成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周瑜等待了数秒他的下文,却什么都没有等到。
捧起他低垂下去的脸庞看了一眼,原是累的已经就这样站着睡着了。
脑袋歪在他手掌心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的阴影,鼻尖上还残留着冻出来的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