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衍兰
就像久久不曾降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纵是心怀侥幸,最终也还是会裹挟着残酷的真相降临在头顶。
太宰治揭开自己身份时候的语气是冰冷而残酷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将中原中也对太宰治的信任一点点割断。
在遇见太宰治之前,中原中也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如此轻易就对另外一个人献上信任。两个人相处甚至还不满十二个小时,中原中也却感觉自己仿佛已经和对方当了多年搭档。
那种熟稔和安心感裹在心头,带来的是近乎于无条件的信任。
中原中也并非不清楚太宰治身份上的漏洞。
从对方的出现,到所作所为,到刻意的引导,每一个举动背后都疑点重重。甚至连那些在暧昧界限流连徘徊的温柔话语,肌肤触碰,仔细想来也带上了太多刻意的因素。
但是内心的直觉让她放下心防,完全契合的进退举止让她沉沦其中。她选择了去忽略自己理智所发出的警报,而去抓住那虚无缥缈的所谓“直觉”。
飞蛾扑火般追逐那一丝几乎无法辨明,连萌芽都算不上的心动。
太愚蠢了。
当太宰治残酷地揭开真相的那一瞬间,中原中也几乎是想要蒙住自己的眼睛,塞住自己的耳朵,捂住自己的嘴巴,让一切清醒与理智都在大脑最深处沉沦流放,这样才能躲开那些被血淋淋转录在自己面前的真相。
她甚至对自己产生了强烈痛恨的负面情绪,恨自己为什么无法阻挡那些无情的字句,恨自己为什么无法干脆成为不闻不问被蒙在鼓里的木偶人。
至少那样不会得到后又失去,拥有后又被亲手剥夺。
然而她终究无法做到没有感情,更无法将自己变成一只埋在空气里的鸵鸟。
所以血肉被撕开,骨骼被击碎,原本就建立在空中楼阁上的盲目的信任支离破碎。
中原中也知道自己现在此刻最应该做的,也是最理智的举动,就是直接从这间地下室里离开。
反正祭品不是她,她留在这里也不会有任何作用,反而可能会破坏祭祀流程而惹怒祭祀者们。
中原中也可没有忘记,在最开始进入房间时,她和太宰治两个人都感受到了压力。现在自己没事仅仅代表着就目前来说自己尚且没有成为目标,并不意味着祭坛无法对自己动手。
最理智的做法应该是让这个祭坛干脆利落处理掉两个异类,而她恰好可以趁着这个时间出去研究这间房子里究竟藏着什么线索秘密,或者去追查背后那帮真正的幕后黑手。
可是……
中原中也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太宰治那掷地有声的话语。
──“就算一切的开始参杂着罪恶,但罪恶过后是自甘堕落还是不屈向上,一切由你自己掌控。”
──“不要把自己的肮脏,归结于他人的不容。”
中原中也紧紧闭上眼,让喧嚣的思维随着深呼吸流淌净化。
“……我一定是疯了。”她轻轻嘟囔了一声,轻轻将太宰治已经难以动弹的身体从自己膝上抱到地上。
因为害怕对方撞到脑袋,她在此过程中还用手垫了一下太宰治的后脑勺。
中原中也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跪坐而有些发麻的双腿。
“第一次我开口说话时推进祭祀入下一个流程,打破了当时的平衡,同时阻止了压力的增大……”她扭了扭自己的手腕,扫视了一圈被红光填满的地下室。
不知道是出于紧张还是迫不及待,中原中也舔了舔自己的唇角:“……那么同样的道理,要打破现在的平衡,也需要干出一件之前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而且这件事要足以阻断祭祀的进展。”
中原中也将目光定格在了天花板上不断扭动的触手图案上。
“决定了。”她这次没有压低声音,就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饭菜一样,轻松吐出话语,“如果把你降临的媒介破坏掉,那任何祭祀都无法继续进行下去了吧?”
话毕,中原中也微微退后两步,随即简单的两步助跑就让她的速度达到了几乎不可思议的程度。
她一脚狠狠蹬在地上,强大的反作用力让中原中也的身子凌空跃起。风衣在身后撕裂出出如同旋风般的破空声,中原中也借着身前的墙壁,身体在空中呈现90度姿势,快速的两步借力和之前就具备的恐怖速度让她宛若飞檐走壁一般,在垂直的光滑墙壁上轻巧得不可思议。
仅仅是两个呼吸的时间,中原中也就已经腾空来到天花板面前。
“轰!”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拳头狠狠地砸进水泥,薄薄一层墙灰伴随着碎水泥一起从天花板落下。
“轰!”
“──事先申明,对着恶心的家伙动手我可丝毫没有意见──”
脚后跟厚厚的鞋底撞进墙体,整个地下室都仿佛震了两震,有石块从中原中也和墙壁接触的地方飞溅落下。
“轰!”
“──可就算我的搭档欺骗我,隐瞒我,和我不是同一个物种──”
中原中也落下时脚尖轻点先前被自己击飞,正在从空中落下的一块碎石,轻巧的身体再次被赋予向上的加速度,整个人在空中旋转180度,如同人形炮弹一般砸进天花板内。
她的话语随着漫天灰沙一起恶狠狠地砸下。
“──也轮不到你来把她的生命占为己有!”
“轰隆!”
天花板上的石块终于被这难以承受的冲击力所击垮。整块天花板刹那间以中原中也撞击点为中心,巨大的裂痕爬过坚不可摧的岩石,布下如同蜘蛛网般开裂的痕迹。
那些碎石和尘屑洋洋洒洒掉落,在天花板表面留下了坑坑洼洼的痕迹。
这下别说是暗红色触手花纹了,连辨认出这里先前是一块平整的天花板都困难。
中原中也从天花板上坠落,在半空中调整着自己的姿势,最后脚尖着地。她轻巧地翻了一个跟斗,将多余的力道巧妙地卸掉,稳稳地以直立的姿势落在地上。
几乎是站稳脚的下一刻,她就冲到了太宰治身边。
“怎么样?!”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身上的衣服都沾满了尘土,万幸太宰治并没有被什么大石块砸中。
中原中也捧起对方的脸,注意到太宰治脸色略微好转,心里吊着的那口气终于放下了:“……幸好赶上了。”
“没有用的。”太宰治抬起一只手,将自己面前洋洋洒洒的灰尘扫开,语气中却不见多少喜悦。
“哪里没有用了?”中原中也翻了个白眼,动作却利落地把两个人之间觅满的灰尘全部驱逐,“我还没有说你呢。”
“你的身份到底是怎么回事?关于这地下室里的一切,乃至于幕后黑手究竟在下怎样一盘棋,你心里都清楚,对不对?”
她抱起胳膊,冷冷地挑眉,看着躺在冰冷地板一片狼藉中的搭档:“等我们出去了,你最好一件事一件事向我解释清楚。”
“搭档之间,本就不应该存在着任何隐瞒。”
……是的。
就算是现在,中原中也也无法把搭档这两个字从太宰治身上抹去。
太宰治脸上笼罩的那层雾霾却依旧没有散去,恰恰相反,她看上去更加沉郁了。
“没有用的。”太宰治再次重复了一遍,目光直直地盯着坑坑洼洼的天花板,“中也,你不明白。”
“那你就让我明白啊!”中原中也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一直不断累积压在心口的震惊,愤怒,不解,迷茫一股脑涌出来,复杂情绪混合编织出的洪流冲刷过血管,在身体里奔腾。中原中也一把扯起太宰治的衣领,一头怼进对方的脸里:“什么都不说,伪装成搭档在我身边,把我耍得团团转是不是特别好玩?”
“看着我那么轻易就掉入你编织的陷阱里,把全身心都交付给你,你是不是特别有快感?啊?!”
原本妥帖的衣领在中原中也的拉扯之下变形,一颗扣子崩落,掉在地上。
中原中也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浑身细胞都被怒气冲满的感觉了。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炸弹,一直默默地将所有负面情绪压在心底,压力越来越大,如今一点火星就让她彻底爆发。
“……我没有伪装成你的搭档。”太宰治撇开脸,轻声否定。
中原中也冷笑:“那你干嘛骗我?不是说好搭档要亲密无间的吗?我连你的物种都不知道!”
太宰治再次不吭声了。
中原中也:“……”
她气打不到一上来,攥紧太宰治衣领的指关节发出噼里啪啦的捏紧声。
“中也你知道吗?所谓祭祀,看似需要借助祭坛这些人力布置出来的东西,但其实从来不依托于这些纹路。”太宰治扯了扯嘴角,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终于开口。
只是开口的话题却和两个人争吵的内容毫不相关。
中原中也的指关节安静了下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从祭坛上亮起的红光,到墙壁上的祭祀者们挑选祭品,都仅仅只是前置条件。”
太宰治的语气很平静:“这些就像是正餐之前的调味菜一样,是放鞭炮前的那根引线。如果引线没有点燃或者中途熄灭,那么鞭炮里的火药将毫无用武之地。”
“可一旦火星从引线烧到鞭炮上,那么任凭你把这根引线磨成粉末或是挫骨扬灰,也无法阻止火药被点燃。”
“对于我们现在的这场祭祀来说,之前的一切都仅仅只是引线。无论是墙壁上的祭祀群众还是天花板上的纹路,都不过是祭祀开始前的准备工作,为了挑选出令祂满意的祭品。真正的鞭炮燃放与烟花绽开──”
“──是祂前来享用自己的祭品。”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中原中也的声音很稳,手指却微微抖了一下。
“一切早就已经注定了结局。”太宰治轻轻叹了一口气,“所以我才说中也你在白费劲啊。”
“哪怕中也现在把一整间地下室都毁掉,也无法阻止已经开始了的祭祀。”
中原中也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语气依然充满焦急,不过这一次焦虑的方向截然不同:“可是你现在明明已经没有感受到压力了!”
“压力只是一种形式。”太宰治表情很平静,声音也很平静,仿佛在谈论的不是自己的死因,“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一开始我和你那位委托人应该是被挤压至死。”
“到时候场面会极其难看哦。”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像是一个小朋友那样演示着,“内脏和器官从身体里被挤出,流淌一地。如果是那样可怕的压力的话,说不定连骨头都会被磨碎哦。”
“到时候留给中也的,估计只是两团血糊糊吧。”
说到这里,太宰治笑了一下,语气突然上扬变得欢快了起来。
“这么想来,我可真是要感谢中也诶。”
“虽然说我并不害怕死亡,甚至相当期待再次体验那一瞬间的感觉。不过像之前那样脏乱的死法显然并不会给人很好的体验感,不符合我对毫无痛苦的死法的追求。”
“既然原本的死法被中也破坏了,那等到祂来带走我的那一刻,死亡应该会毫无声息地降临吧。”
中也沉默着没有说话,但在他们俩旁边的科先生从喉咙里发出了惊恐的窒息声。
太宰治的视线终于从看不出原形的天花板上挪开,对上了中原中也的目光。
她微微支起身子,去除了束缚后重获自由的胳膊向上环绕住中原中也的脖子,借着手臂上的力量将自己和中原中也之间的距离拉近。
中原中也可以感受到太宰治的呼吸,就像是冰冷的蛇一般爬上脖颈,沿着脸颊一路向上,来到她的耳边。
“中也不要忘记我说的话哦。”太宰治轻轻吐气。
“还有。”
“我从来没有欺骗过你,我亲爱的搭档。”
她深蓝色的眼眸里好似有暴风雨在酝酿,复杂得令人难以摸透,无法窥探背后那人的分毫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