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洋芋机
小池怜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迟缓,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没休息好。
他默默地在及川彻前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将背包抱在怀里,目光投向窗外熙熙攘攘送别的人群,眼神有些放空。
国见英和金田一等人也依次上车,各自找了位置坐下,车厢内很快被一种昏昏欲睡的静谧笼罩。
大巴缓缓启动,驶离了枭谷学园。
东京的高楼大厦逐渐被甩在身后,视野变得开阔,田野和远山开始映入眼帘。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空调运作的嗡嗡声和偶尔响起的细微鼾声。
大多数人都在补觉,或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小池怜依旧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但眼神并没有聚焦在飞速掠过的风景上。
他灰色的眼眸里是一片空茫。
已经半年多了啊,看着渐渐驶出东京的路牌,小池怜想道。
所以时间的参照线是什么呢?
脱掉的围巾棉衣?
还是好了又伤的腿?
岩泉一看了看前排独坐沉思的小池怜,怼了怼身旁已经戴上眼罩的及川彻,小声说“渣川,你去前面跟怜坐。”
岩泉一的声音虽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依旧清晰。
及川彻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有些迷茫掀开眼罩一角,看向自家幼驯染。
岩泉一没多解释,只是朝前排小池怜孤零零的背影努了努嘴,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及川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池怜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单薄的肩膀在宽大的座椅靠背映衬下显得有些脆弱。
“啧……就应该昨天就说清楚”及川彻小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认命地站起身。
他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走到前排,非常自然地一屁股坐在了小池怜旁边的空位上。
座椅承受重量发出的轻微声响让小池怜从放空的状态中惊醒。
他有些愕然地转过头,就对上了及川彻那双带着点无奈、又含着惯有笑意的棕色眼眸。
“及川前辈?”
“嘛,小岩嫌我挤,把我赶过来了。”及川彻面不改色地把锅甩给后排的岩泉一,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长腿在有限的空间里有些委屈地蜷着。
“看你这边空着,及川大人就勉为其难陪你坐一段好了。”
小池怜眨了眨眼,没有戳穿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他能感觉到后排岩泉一投来的、看向及川彻带着压迫感的视线,心下明了。
小池怜低声道:“……谢谢。”
“都说了不用老是道谢。”及川彻摆摆手,目光也转向窗外。
巴士已经驶上了高速公路,两侧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城市的轮廓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田野和远山。
“东京啊……下次再来,一定要狠狠打败那群家伙!”
小池怜没有接话,视线重新落回窗外,沉默再次蔓延。
过了一会儿,及川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目光落在小池怜依旧有些苍白的侧脸上,语气带着点不经意的探究:“喂,怜。”
“嗯?”
“你昨天说的,真正的敌人……”及川彻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那现在呢?敌人是什么?”
“现在……”小池怜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车轮行驶的噪音淹没:“敌人……大概还是它们吧。”
如果可以暂停时间,就能救到那些救不到的球,就能去打可以重来的比赛,就能反复感受那个爱上排球的瞬间。
如果没有伤病,那么就可以毫不保留的起跳,不去思考未来的下一秒。
“时间和伤病,是我们逃不开,也避不过的宿敌啊。”
这是我们命中注定的不可抗力。
及川彻也沉默了。
宿敌这个词太重,让所有试图轻松起来的调侃都失了声。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及川大人才不信这一套,可目光触及小池怜低垂的眼睫,那下面覆盖着的疲惫与认命般的清醒,让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年轻的二传猛然想起自己无数次对着墙壁练习到深夜,与不断流逝的时间抢夺那一点点胜利的可能性。
想起因为崴脚摔出场外后,那种瞬间掠过的的恐慌感。
时间和伤病。
它们确实像无形的阴影,盘旋在每个运动员头顶,无法驱逐,无法忽视。
小池怜看着及川彻沉默的侧脸,看到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棕色眼眸里,此刻也沉淀下一些沉重的东西。他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太过灰暗。
他动了动唇,想再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真实的感受就是如此,任何粉饰都显得苍白。
就在这片沉默几乎要凝固成实体时,及川彻忽然长长地、近乎夸张地叹了口气。
他整个人向后一靠,重量压在座椅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喂,怜。”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却又夹杂了一丝不同以往的、粗糙的沙哑:“你会因为今天经历的一切痛苦,而选择放弃在那天踏上冰场吗?。”
他转过头,眼神直直地看向小池怜,里面没有了玩笑的意味。
小池怜沉思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不会哦,我还是会在那天踏上冰场。”
这也是我的命中注定。
因为……
“因为我真的好爱滑冰。”小池怜轻笑。
“前辈呢?如果一直都无法进军全国,可以回到过去的话你还会选择打排球吗?”
这个问题刺入了及川彻从未轻易示人的区域,那双总是盈满笑意的棕色眼眸骤然收缩,又缓缓铺开。
一直无法进军全国。
这个假设本身,就像一根早已埋藏在心底、却从未敢用力触碰的倒刺。
此刻被黑发少年用如此平静的语气扯出,带着鲜血淋漓的痛感。
车厢内仿佛更安静了,连空调的嗡鸣都似乎被抽远。
及川彻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从小池怜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飞速流淌的绿色,目光却没有焦点。
他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凝视着自己内心深处那片不甘与欲望交织的泥沼。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小池怜几乎以为前辈不会回答,或者会用一句玩笑搪塞过去时,及川彻才极轻地、几乎是从齿缝里逸出一声笑。
那笑声短促,干涩,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
“呵……”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小池怜,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浮华,只剩下一种被剥去伪装后的、近乎赤裸的坦诚,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狠劲。
“不知道。”他说。
这个答案出乎小池怜的意料。他以为会听到斩钉截铁的“会”,或者带着傲气的“及川大人怎么可能进不了全国”。
但“不知道”这三个字,从及川彻口中说出来,却显得异常沉重。
“真的,不知道。”
及川彻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的迷茫:“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也会想这种讨厌的问题。想着如果高中三年,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如果最后还是输给牛若那个家伙……”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节微微发白。
“想到那种可能性,会觉得……非常、非常的不甘心。”
及川彻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挫败感,“但是……”
又是一个停顿。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借助氧气来厘清脑海中纷乱汹涌的思绪。
“但是,就算假设真的成真了……让我放下排球……”及川彻的眉头紧紧拧起,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搏斗:“……好像也做不到。”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那上面有常年接触排球留下的薄茧和细微的伤痕。
“就算没有全国大赛,不被任何人看见……”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但只要看到球网,听到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感受到托出那颗恰到好处的球时,攻手扣杀下去的瞬间……”
他抬起头,看向小池怜,眼底那片迷茫的浓雾中,有一点微弱却顽固的光亮了起来,如同风暴中不曾熄灭的灯塔。
“身体就会自己动起来。心里那个吵着要打排球的家伙,就还是会跳出来嚷嚷。”
“所以,如果这种问题,大概没有意义吧。”及川彻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认命般的释然:“就像你明知道未来的痛苦,还是会在那天踏上冰场一样。”
“我啊,大概就是明知道前可能永远也到不了想去的地方,但只要排球还在那里,就还是会像个白痴一样,朝着网那边跑过去吧。”
“这根本……就不是能靠理智去选择的事情。”
他说完了,车厢内重新陷入寂静。
小池怜看着及川彻。
他看到了前辈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挣扎、不甘,以及挣扎不甘之下,那份更为原始、更为强大的热爱。
那份爱,与胜负无关,与前途无关,甚至与“及川彻”这个人的骄傲和痛苦都无关。
它只是一种本能。
“因为。”
“我真的好爱排球。”
煽情戛然而止。
红了眼眶的及川彻狠狠掐上小池怜的脸蛋:“而且谁说我们进不了全国,小怜你这个说法根本就不成立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