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问桑
下一刻,江群玉身形微微一轻,竟真的从窗台往下坠去。
那画面在他眼中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少年半透明的身影从窗沿滑落,衣袂在夜风中翻飞。
卫浔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所有冷静尽数崩裂。
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掠起,纵身从二楼窗台一跃而下,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风声在耳边呼啸,恍惚间,卫浔竟是觉得他耳边又响起噬魂上那银铃的泠泠声了。
直至落地的瞬间,一道错愕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江群玉问:“你怎么也下来了?”
卫浔一愣。
他转头看去,江群玉好好的,站在地上,魂体依旧半透明,正歪着头看他。
卫浔又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台。
距离地面不过一丈多高。以魂体的状态,飘下来根本不会有事。
胸腔里狂跳的心脏这才缓缓回落,可卫浔的脸色依旧黑得发沉,眼底翻涌着后怕与戾气。
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阴沉沉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江群玉!你疯了吗?”
心里那道阴鸷的声音不断地道:“你看啊,他真的好想离开你。他压根不想和你待在一块儿。”
“这都是你自找的,谁让你杀了他一次又一次?甚至连你的破境也需要他的死才能做到。卫浔,你该去死。你该把你的命还给他。”
“或者你该把他关起来,只要把他关起来,他以后就不会受伤了,就能一直一直陪着你。”
江群玉眨眨眼,不明白卫浔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他就是从窗台上跳下来而已,又不是第一次了。以前在凌霄宗的时候,他天天从房梁上往下跳,也没见卫浔这样。
江群玉见卫浔又不说话了,唇线绷得笔直,脸色阴沉得难看,一时之间只觉得莫名其妙。
“我正常得很,”江群玉示意他往前看,“你看,这城中怎么会有那么多魂魄?”
卫浔没有说话。
良久,他垂下眼,再抬起时,神色已然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江群玉凑得近了些,他抬手在卫浔眼前晃了晃:“卫浔,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嗯。”卫浔语气平静,他顺着江群玉示意的方向抬眼望去。
整座城池静得诡异。
夜色之下,大街小巷里,飘着无数红色的虚影。
老弱妇孺,密密麻麻,或茫然游荡,或木然伫立,全是失了生机的魂魄。
它们无声无息,如同浮在夜色里的尘埃,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阴气之中。
卫浔已然冷静下来。
他神识稍凝,噬魂落在他的手中。
他走在前面,江群玉跟在他的身后。
卫浔恹恹地走着,掩去同崔明瑾说的那些话中的一些细节,拣着能说的一一说给江群玉听。
江群玉走了会儿就累了,这会儿不想再走,便又幻化成黑雾团子,懒洋洋地趴在卫浔的乌发上。
听完,他很是生气道:“怪不得你要烧了城主府。”
他碎碎念着:“所以那日他是故意引我们过去的吗?那云霜见不会也是他故意放出来的吧?”
“是啊,”卫浔冷冷扯了下唇,恶意满满道:“若非是闻星遥那个蠢货,我们也不会过去。”
江群玉对于卫浔见缝插针就骂两句闻星遥的事已经习以为常。
他懒得搭理卫浔,只是好奇地问:“那他这样做是图什么?”
卫浔便不说话了。
“崔明瑾口中这些化怨生,当真是五界之外的东西吗?”江群玉又问。
两人走在满城的孤魂里,这些孤魂只是游荡着,并未在二人的身前停留,像是永远困在某个无法醒来的梦里。
卫浔一身白衣,他步履轻缓,想了想道:“或许。”
“应当是的。”
许久,江群玉道。
卫浔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半垂下眼帘,问:“为何?”
自然是因为这些东西都能看见他了。
而他确实是五界之外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魂魄。
只是唯一奇怪的是,卫浔也能看见这些化怨生。
他甚至有意无意地避着这些东西走。
江群玉没说实话,含糊道:“直觉。”
卫浔笑了,他道:“你既说是,那便是吧。”
江群玉倒也不担心卫浔会不会因此怀疑他。
左右卫浔自己也看得见这些化怨生,真要被怀疑,他大不了就推到心魔身份上,横竖都能圆过去。
两人在城中走了一会儿。
四周的红色虚影越来越多。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潮水,又像是被什么吸引着,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江群玉趴在卫浔头顶,看着那些魂魄缓缓移动的轨迹,忽然开口:“他们是不是在引着我们往前走?”
第43章 你绝对是故意的 卫浔见状,伸手戳了戳
卫浔脚步微顿。
他站在街道中央, 四周的红色虚影如潮水般从身侧流过。
那些半透明的面孔木然而空洞,却无一例外地朝着一个方向去。
“是。”他说。
江群玉趴在他的头顶,黑雾团子微微动了动, 调整好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才又问:“要去吗?”
卫浔淡淡应声:“自然是要去的。”
两人顺着化怨生汇聚的方向走。
夜色愈深,周遭阴气愈重,脚下的路渐渐变得潮湿微凉。空气里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 像是湖水深处的味道, 又像是血。
不多时,他们竟是到了镜湖边。
湖面在夜里平静无波, 像一面蒙着雾气的古镜,连一丝涟漪都没有。风掠过水面, 带来浓重的阴湿潮气,混着淡淡的香火余烬的气息。
湖岸旁, 那三愿祠在夜色里沉默地立着,无数红色虚影将其层层围拢, 密密麻麻,像是朝圣的信徒, 又像是被囚禁的魂魄。
卫浔恹恹地避开那些化怨生,和江群玉再次走进三愿祠。
祠堂烛火通明, 香烟袅袅。
朱红的木门半开,长明灯在殿内静静燃烧, 映得满室昏黄暖意。
江群玉从卫浔的头顶上下来, 魂体在昏暗里泛着一点浅光, 目光落在那尊神像上。
然后他皱起了眉。
神像明明立在石台正中,却微微偏了半寸,像是被人硬生生挪动过, 石台边缘还留着几道新鲜的擦痕,与周遭沉积的灰格格不入。
“这儿好像可以下去。”江群玉说着,走上前去。
他伸手,微微用力,那神像竟真的挪开了。
底下并非实心石台,而是一道漆黑幽深的石阶,笔直向下,望不见底。
阴冷的风从深处往上涌,带着浓重的湖水腥味。
江群玉刚要开口,脚下地面忽然一沉。
石台与石阶同时崩开一瞬,他脚下一空,身形直直往下坠去。
失重感骤然袭来,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叹了口气,心想这也太倒霉了。
几个时辰前,他还和卫浔说他是从窗台上跳下去的呢。
这回他分明不是自愿的!
他坠得太快,加上现在魂体其实也只是能堪堪化形,甚至来不及抓住卫浔。
一想到真要摔个大马趴,卫浔少不了嘲笑他,江群玉便觉得气闷。
也不知坠落了多久,双脚尚未落地,腰却被一只手搂住。
白衣少年如落雪而至,身上沾着清幽的冷香。
他的胸膛温热,手臂结实有力,收得极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直至落地,卫浔才松开他。
两人跌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江群玉看不清卫浔的神色,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嘲笑自己。
他有些心虚地开口,说谎不打草稿道:“不用你我也可以自己站好的。”
卫浔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冷冷开口:“江群玉,你就不能好好护着自己吗?”
江群玉这会儿有些蔫巴,主要他觉得太丢脸了。
所以也没再反驳卫浔,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卫浔从乾坤袋中将那盏青纸灯笼点燃,幽幽的青光漫开一小片,勉强照亮四周。
这里仿若是地道深处,岔路纵横交错,像一张盘在地下的巨网。
阴冷潮湿的石壁上,水珠凝了又落,滴答、滴答,在死寂里反复回响。
江群玉心中骇然,未曾想这三愿祠下是这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