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耶格尔咕
李系揉了揉眉心,有气无力道:“宣。”
很快,裴啸之大步入内。
他一袭殷红锦袍,衣料极好,暗纹如流云游走,袖口与衣襟皆以金线压边,行走间光影微动,华贵张扬。腰间束一条墨玉带,坠白玉佩与金错刀,红衣黑带,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
而他浓密的黑发也不似平日那般随意披散,而是以玉冠高高束起,鬓边碎发虽仍有几缕不驯地翘着,倒添几分桀骜风流。
张谨不动声色地扫过他这一身明艳招摇的殷红锦袍,还有那意气风发、活像公孔雀开屏的神情,心里冷笑。
笑,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笑。
等他知道自己被造谣成娈宠男妾后,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裴啸之入内后先环顾众人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李系身上,眼睛一亮,随即拱手道:“主公,刘璃果然动了。”
李系猛的抬头:“当真是刘璃?”
张谨、董武隆与霓裳同时一怔。
他们在说什么?
裴啸之颔首,“不错。”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递至案前:“三日前,流言先起于平康坊,随后入东市、西市。昨夜,兴庆坊外也开始有人传唱。”
“传谣之人专挑酒肆、茶楼、瓦舍、马市下手,还将那些腌臜话编成小曲,故意教孩童与闲汉传唱。递钱之人,是刘璃身边秘书省旧署的人。”
董武隆听得眉头一跳,忙道:“等等,等等——”
他先朝李系行了一礼,随即转头看向裴啸之,神情震惊至极:“裴帅,你在说啥?”
裴啸之挑眉:“我跟殿下的坊间流言呗。”
他看了眼霓裳,以及放在李系桌案上的坊间流言实录,道:“你们不也在议这个么?”
他说得坦荡极了,仿佛那满城艳谣里被传成被强取豪夺的美强惨男宠不是他本人。
说罢,他又看向霓裳,扬了扬下巴:“你说,我查到的消息,与你们缘楼的可对得上?”
霓裳小心地看了眼董武隆,然后点头:“都对得上。”
裴啸之闻言,眉梢一扬,面上竟露出几分得意。
董武隆、张谨、霓裳:……
一时间,勤政务本楼里安静如鸡。
张谨目瞪口呆:“裴啸……裴帅,你、你知道那些谣言?”
裴啸之睨了他一眼,“嗯,知道啊,怎么了?”
张谨目瞪得更大口更呆了:“你、你、你不生气?”
这人脸皮城墙做的吗?被如此羞辱都不气?!
裴啸之双手环胸,嗤笑一声:“说就说呗,闲言碎语、流言八卦古来便有,有什么好气的?”
李系听了,忍不住挑眉。
哟,长进了啊。
是谁六年前在龙武军辖地里搞严苛的舆论监控,一点坏话都不许说,说了就得被鞭五十、驱之别处的?
面对李系玩味的目光,裴啸之心虚地移开视线。
其实若换作旁人,敢这般编排他,他分分钟砍死他丫的。
但——
这可不是普通的流言,是和自己心上人的流言!
他巴不得传得再烈一点,最后弄假成真呢……
嘿,嘿嘿……
董武隆嘴角抽了抽,艰难道:“所以……这其实是主公与裴帅早已布下的计?”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裴啸之双手环胸,神色倨傲:“不错!”
李系面无表情:“不是。”
话音落下,殿中更静了。
李系:……
他狠狠地瞪了眼裴啸之。
这家伙在瞎说什么?!
什么大聪明计谋会需要自己造自己的黄谣啊!
裴啸之轻咳一声,眼神游移着解释道:“那什么……我们料到刘璃会往外递消息,然后搞小动作,但对于他具体会做什么,并不知晓。”
说罢,他俯身从献给李系的文书中抽出一张议案,推上前:“主公,这是刘璃的关系网,以及他传信的法子。”
李系拾起来看了一眼,又抬眸看向他,似笑非笑道:“那以裴帅之见,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裴啸之:“将刘璃秘密控制起来,严刑审讯,榨出他的生平、暗线与可用消息后,杀了,再用替身接手他的关系网。”
张谨、董武隆与霓裳听罢,神色先是一凛,却在仔细思考后均点头同意。
此策听起来无情,但的确是最稳妥、己方利益最大化的法子。
刘璃身为细作,又散播如此下作恶毒的谣言,便是扒了他的皮也不为过。
李系沉吟片刻,点头道:“那便如此吧。”
说罢,他看向欲言又止的董武隆:“董帅,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如何?”
董武隆原本正心中忐忑。
他身为缘楼楼主,却在情报上被裴啸之抢先一步,已算失职。如今裴啸之又提出这般周密果决的处置之策,他更觉惴惴,只怕自己离失宠不远了。
可李系转头便将此事交给他来办,这无异于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他当即拱手,郑重道:“是!臣定不负主公所托!”
李系颔首:“好,那便先这样,你们下去忙吧。”
接着,他抬眸看向裴啸之:“裴帅留一下。”
裴啸之顿时眼睛一亮,挺胸抬头,像只被主人点名的狼犬,仿佛能瞧见他耳朵竖起、身后尾巴得意地直摇晃。
张谨见状,眼神一暗。
虽然那黄谣是刘璃故意传出去的,但很多时候谣言并不是空穴来风。主公怎么想他不知道,反正他知道这姓裴的对主公心思绝不单纯。
这时候让他和主公独处一室,简直就是……
得想个法子留下来,不让他单独接近主公!
于是他问道:“主公,董帅手中太原那边的消息——”
李系没有察觉他心中的小九九,闻言追问:“哦?太原的消息打探到了?有何值得留意否?”
董武隆禀道:“消息方才送到,总结下来便是:刘道元携妻妾与谋士,在铁勒与后汉宣武军护送下北上,具体兵力、随行人员名单尚待整理。”
李系颔首:“正好,静安你去与董帅开个会,将消息整理一份呈上来。”
说完,他便下了逐客令:“好了,退下吧。”
张谨只得不情不愿地同董武隆与霓裳一道离去。
临走前,他暗中剜了裴啸之一眼,不料正撞上对方挑衅的目光,顿时气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裴啸之作为胜利者,得意地目送张谨离开,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李系见他如此兴奋,不解道:“你在高兴什么?”
裴啸之咳嗽一声,移开目光:“没、没什么。”
李系眯眼:“说实话。”
裴啸之先是缩了缩脖子,接着小麦色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李系更迷惑了。
这家伙脸红什么?
裴啸之摸了摸鼻子:“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要不你别问了。”
李系顿时不爽:“我偏要问。快说。”
裴啸之狼眸转来转去好一阵,才羞涩道:“就是……主公没留张书记,却留了臣。臣心中,实在欢喜。”
说完,还朝他眨了眨眼。
李系:……
好想打人。
裴啸之见他脸色不善,连忙道:“我只是实话实说。华洛,是你非要问的,可不能怪我。”
李系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罢了,讲正事。”
他看向裴啸之,正色道:“裴兄,此番北征太原,事关重大,你可要好好准备。”
然后配合他再次奇袭太原。
不错,他打算等裴啸之到平阳府后,神行过去,复刻咸阳城大捷的打法。
只不过这次他打算先和裴啸之打声招呼,否则到时候他骤然现身战场,裴啸之一时没认出他,连着把他也当敌军一起干就麻烦了。
裴啸之收敛笑意,郑重抱拳:“啸之定不负所托。”
北上太原本就是早已定下之事,如今李系又单独提起,裴啸之只当他仍不放心:“主公,我裴啸之说到做到,你且安心坐镇长安,等我的好消息。”
“况且,一月前,我已安排家姐与姐夫携儿女从凉州启程,不日便抵长安。”
李系脸上表情凝固了。
什么?
惊讶过后,他浑身血液骤然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