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耶格尔咕
李系:?
他环顾四周,并未瞧见谁像是这孩子的家人,便又垂眸仔细打量了她一番。
小姑娘约莫四五岁,衣裳干净,发髻齐整,颈间还挂着一枚小小的平安锁,瞧着便是好人家养出来的孩子。
确认她只是寻常稚童后,李系这才卸下警戒,温声问:“小友,你有何事?”
小姑娘拽着他的衣摆,扬起小脸,软声软气道:“我同哥哥与爹爹走散了。漂亮哥哥,你可以帮我找他们吗?”
其实并不是走散,她是自己跑掉的。
张清梵眨巴着眼睛望着面前这位干净漂亮的大哥哥,神情无辜又乖巧。
臭哥哥烦死了,整日就知道念叨骑大马、上战场。出来逛个街也像只野猴子,到处乱窜,害得爹爹全程都围着他打转,没人陪她去买布老虎。
讨厌死了。
不陪便不陪,她自己给自己买布脑斧!
于是,趁张承嗣又开始作妖时,她就悄悄溜走了。结果刚走到卖布偶的铺子附近,便瞧见了牵着李巽的李系。
张清梵眼睛一亮。
大的漂亮稳重,小的安静秀气。
和她在凉州见到的人全然不同。
于是她想了想,果断上前搭讪。
漂亮哥哥声音真好听,态度也好温柔,果然是好人。
不知道另一个小哥哥的声音是不是也一样好听。
嘻嘻。
李系听她说完,心中先是一软,保护欲顿起,可很快又觉得有点儿不对。
哥哥和爹爹?俩男的?
这小姑娘莫不是遇上人贩子了?
他神色微凝,立刻问:“小友,你娘亲呢?”
张清梵眨眼:“娘亲累了,爹爹让她歇着,舅舅陪着她,爹爹带我和哥哥出来玩。”
原来是在家。
李系稍稍放心,又问:“那你家在何处?”
张清梵想了想,道:“我们是来探亲的。”她记得娘亲说出门在外一定不能说她们是凉州来的。
李系见她神色不似作伪,且这样小的孩子,能把话说清楚已是不易,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这时,李巽买完馒头回来了:“爹爹!大肉馒头!”
他手里拿着两份油纸,献宝似的举起其中一份:“这是给爹爹的!”
李系接过油纸,闻着热腾腾的肉香,再看着儿子眼里的关切,心里顿时软得不像话。
他揉了揉李巽毛茸茸的脑袋,温声道:“谢谢小风。”
李巽嘿嘿一笑,随即转头看见了抓着父亲衣摆的小姑娘,不由一愣:“爹爹,这是……”
李系便简单同他解释了一番,又低头问张清梵:“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一会儿见到你父亲和兄长,我也好同他们确认。”
张清梵乖乖答道:“我叫梵梵。”
说完,她还朝二人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谢谢大哥哥,谢谢小哥哥。”
李系与李巽对视一眼,只得先带上她,帮她寻找父兄。
三人沿街往前走,路过一家布偶铺子时,张清梵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架上的布老虎,小声道:“漂亮哥哥,可以等梵梵一下吗?梵梵想要布脑斧。”
她说话清楚,有礼有节,偏又奶声奶气,一本正经得可爱。
李系忍俊不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铺前灯笼下挂着几只憨态可掬的布老虎,花布缝身,圆眼翘尾,肚里还装着香料,鼓鼓囊囊的。
他点头:“好。”
说罢,便带着两个孩子走到铺前,问老板:“这布老虎多少文一只?”
老板笑道:“十文钱一只,肚里能塞花瓣香草。客官要给你家小娘子来一只?”
李系掏钱道:“来一只。”
掏钱时,他余光瞥见李巽正眼巴巴望着架上的布老虎,满眼羡慕,忽然福至心灵:“小风,你也想要布老虎吗?”
李巽没想到父亲竟看出来了,脸唰地一下红了。
布老虎是小孩子玩的。
他都六岁了,不能玩了。
可是……
他偷偷瞥了眼货架上的布老虎,咽了咽口水。
看起来好软。
好想要。
李系看着他这副眼馋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又摸出十文钱递给老板:“来两只。”
说完,他低头看向两个孩子:“去吧,自己挑一只,再请老板替你们装花瓣。”
两小只欢呼一声,去挑自己心仪的布老虎了。
买完布老虎后,张清梵一手抱着布老虎,一手牵着李系,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自己哥哥有多讨厌。
“哪里最吵,他就一定在哪里。”
李巽牵着李系另一只手,闻言忍不住道:“你爹都不揍他的吗?”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这话像是在抱怨李系,连忙闭嘴,低下头,不敢看父亲。
李系笑着摇了摇头。
张清梵却没察觉,只嘟了嘟嘴:“爹爹是斯文人,不打人,只同他讲道理。”
接着她嫌弃地说:“可那个臭皮猴儿,根本不听道理。”
“娘亲会揍他,但他记吃不记打,第二日又回原样了。久而久之,娘亲也懒得揍他了。”
李巽睁大眼:“被打了还一直作妖、死不悔改?真是不可理喻。”
虽然他挨揍后也未必立刻改,可至少会先老实一阵子,绝不会第二日便继续作妖。
他偷偷瞄了李系一眼。
爹爹一个人带他不易,要忙的事又多。若可以,他其实也不想惹爹爹生气。
小时候他曾乱跑上山,险些被野狗叼走,事后李系狠狠揍了他一顿,可自己也红了眼眶。那时李巽才明白,自己做错事,不只是自己受罚,也是在伤爹爹的心。
从那以后,他便再不敢那般胡闹了。
张清梵像是终于找到了知己,立刻用力点头:“对吧?这种人真的烦死了!”
李巽点头:“就是就是!”
三人一路走着,不知不觉便到了朱雀大街正中的夜坊。
所谓夜坊,便是夜间开放的坊市。此处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卖艺的、说书的、耍杂技的、卖吃食小玩意儿的皆聚在一处,灯火照得长街如昼,热闹非凡。
“哇,好大的龙灯!”
李巽仰起头,看着街心高高搭起的龙形花灯,忍不住惊叹。
那龙灯足有数丈高,鳞片皆以彩纸细细糊成,灯火自腹中透出,映得龙身金红交错,如真龙欲腾云而起。四周又立着数座灯架,缠满彩绸、灯笼与鲜花,引得行人纷纷驻足。
李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却微微蹙起。
好看是好看,只是龙灯周围花灯的木架搭得太高,底座又不够稳,夜风一吹,灯影摇晃,连支架也跟着轻轻发颤。更何况花灯木架之上悬满灯笼,火烛相连,若稍有不慎,便是大祸。
回去得同张谨说一声,叫人来查一查。
消防隐患,马虎不得。
他刚想完,右眼皮就猛地跳了起来。
忽然,张清梵指着其中一座花灯道:“啊!哥哥!我看见哥哥了!”
“在哪里?”
李系和李巽顿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李系与李巽顺着她所指望去,只见龙灯右下方一座花灯旁,一个同李巽年纪相仿的小男孩正从摊贩手中接过一只狐狸面具,兴高采烈地往脸上戴。
“阿嗣!……梵梵?”
一道男声忽然从人群中传来。紧接着,一名高大儒雅的男子艰难挤开人潮,快步来到三人面前。
张清梵眼睛一亮:“爹爹!”
张文远气喘吁吁,脸上犹有后怕:“你这娃子,叫咱好找!”
张清梵憨憨一笑,举起怀里的布老虎:“嘿嘿,爹爹你看,漂亮哥哥给咱买的布老虎!”
张文远不是自家妻弟那等体魄强悍的武夫,追孩子追了一路,本就上气不接下气,乍听见这话,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你——!”他指着女儿,终究没舍得说重话,只狠狠一拍大腿,长叹一声:“唉!”
缓过气后,他才看向牵着小女儿的郎君。
高挑俊朗,目若朗星,眉眼温和。
明明作游侠打扮,却有一股皎皎君子之风。
他另一只手还牵着个与自家长子差不多年纪的男娃,想来是幼弟。
张文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朝他深深一揖:“这位郎君,多谢你照看小女。”
说话间,身后家奴们终于追了上来,一个个气喘吁吁:“老爷!小小姐!”
李系看着这慌乱的一行人,忍不住笑了笑,将张清梵交还给父亲与随从:“无事。”
顿了顿,他还是叮嘱道:“如今世道不算太平,往后还是要看紧些,莫再让孩子独自乱跑。”
张文远心有余悸,连忙点头:“是,是,郎君说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