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耶格尔咕
也不知如今的燕京,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燕京,帝都。
每一个大燕子民心中的故国圣地。
据探子回报,如今城中早已破败不堪,胡虏横行,百姓困顿,民不聊生。
每每想起,便让他心如刀绞。
第一世,他未能守住云州、守住大燕。
这一世,他立志一定要夺回燕京,夺回燕云十六州。
而现在,他已经离那座城很近了。
慕容系缓缓吸了一口气。
稳住,他做得到。
他一定做得到。
就在这时,身侧忽然传来一声碎石滚落的轻响。
慕容系侧眸望去。
只见不远处站着一名身穿寻常兵服的士卒,正怯怯地扒拉在墙角偷看他。
奇怪的是,那人察觉自己引起了他的注意,非但没有上前行礼,反而立刻别过脸去,像是生怕被他认出来。
然而那副身形,再加上腰间佩剑,慕容系一眼便认出了他。
“刘鸾?”
小兵身形一震,然后垂头丧气地转过身来,恭敬地行了一礼,露出兜鍪下那张精致的面容。
“参、参见殿下。”
慕容系微微挑眉:“还真是你。”
“起来吧。”他朝他抬了抬手,问道,“你怎么在此?”
刘鸾站起身,低着头道:“刘汉已亡,我亲族尽丧,无处可去。裴帅大度,允我入龙武军,为殿下效力。”
慕容系颔首:“原来如此。”
他扫了一眼刘鸾身上的军服与腰牌,“你是随我东出太行,夺井陉、袭涿州的骑兵之一?”
刘鸾点头:“是。”
他紧张地攥着手指,始终不敢抬头看慕容系。
他是刘汉之后,父亲刘道元,害死了燕王的养父李成。燕王宽仁,不但没有杀他,反而封了他一个县公。虽无实权,却足以保他此生衣食无忧。
只是他不愿做个游手好闲、碌碌无为的纨绔。
他仍然想建功立业,只是这一次,他终于想明白,自己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想像燕王殿下一样,以天下为己任,为万民谋生路,为后世开太平。
于是,他主动找上裴啸之,恳求对方给自己一个证明价值的机会。
裴啸之允了,但话说得也很清楚: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生死自负;更何况,他虽想投身燕王麾下,却未必能得到燕王接纳。若有朝一日被燕王发现身份,要杀要剐,他也不得反抗。
刘鸾答应得毫不犹豫。
他这条命本来就是燕王殿下留的,若是他要拿走,他也无怨无悔。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燕王嫌他晦气、觉得自己这个杀父仇人之子竟还厚颜无耻地跟随左右,是一种冒犯。
燕王是他的君,他的神,他的天。
若被男神厌恶……
呜,不如去死。
谁知慕容系只道:“裴啸之麾下的马兵左厢,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他们选拔素来严苛,你能留下来,还一路走到现在,想必吃了不少苦。”
说罢,他的目光落在刘鸾左腿上:“腿还好吗?”
刘鸾怔怔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面前的燕王银甲红袍,英姿卓绝,龙章凤姿,眉目如画。
那双瑞凤眼清和平静,眸中的关切却无比真实。
他竟然不恨他,还关心他,甚至记得他的腿。
刘鸾原以为,亲族尽丧之后,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关心他了。
想到这里,刘鸾鼻头一酸,眼泪再也止不住,顷刻间夺眶而出。
“对、对不起……殿下,我、我……”他慌忙抬袖揩泪,可泪水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只能一边抽噎,一边拼命道歉,“我、我这就不哭了……呜……”
慕容系见他哭得涕泪横流,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刘鸾说到底,也不过十七岁。
还是个孩子啊。
可这个孩子,亲眼见过父母亲族惨遭屠戮,故国覆灭,王位成空;又因父亲声名狼藉,处处遭人冷眼。
换作旁人,莫说一个少年,便是饱经世事的中年人遭逢这般巨变,也未必撑得下来。
刘鸾却舍了封号与宅邸,放下昔日王子的尊严与体面,甘愿从最寻常的小卒做起。
单凭这份心志与气魄,便足以令人敬佩。
慕容系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手帕,递到他面前。
刘鸾攥着帕子,怔了怔,哭嗝都没来得及咽下去。
慕容系将手帕交给他,便转过身,继续望向北方。
长风掠过城头,吹动他鬓边碎发,也带来几分凉意。
慕容系睫毛轻颤,眼底渐渐沉了下来。
当初在太原,阿史那·枭烈麾下铁骑水土不服,又受不住盛夏酷暑,这才战力大损。
可如今秋高气爽,正是铁勒骑兵最为骁勇的时候。即便他数月来不断袭扰消耗,也仍不可轻敌。
更何况,燕京城阔墙坚,历来便是易守难攻。
若再拖至入冬,风雪封道,大军难行,想要攻下燕京,只会难上加难,甚至可能一直拖到来年开春。
可春日河水暴涨,会有春汛,也容易滋生疫病,变数实在太多。
慕容系指尖轻叩城砖,神色凝重。
无论如何,都必须赶在入冬之前,拿下燕京。
另一边,刘鸾总算收拾好仪容,不再落泪。
见慕容系迎风立于城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北方,他只当对方正为光复故国、重振大燕而心潮澎湃,便鼓起勇气道:“殿下,我们定能在您的带领下,将那群胡虏逐出燕云,恢复大燕荣光,重振慕容皇室之威!”
慕容系侧眸,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待看清少年眼中的激动与向往,又在心中轻轻摇头。
他在乎大燕,并非因为此生流着慕容氏的血。
事实上,他对慕容皇族并无多少归属,甚至还挺反感昏聩的前老板哀帝。
他真正在乎的,是一个完整统一的国家,是一套能够运转天下、庇护万民的制度。
唯有如此,百姓才能有国可依,有家可归,安居乐业。
至于这天下究竟叫大燕,还是大秦、大汉、大唐、PRC.,于他而言并无分别。
只是这些话,于眼下这个时代而言,还是太超前了。
于是便只微微一笑,颔首道:“没错,我们定能逐退铁勒,收复山河,止戈息兵!”
“再过三日,我便要带大军北上,正面迎战铁勒大军。”
“刘鸾,你怕不怕?”
刘鸾摇头,也转身望向北方,眸光坚定,“不怕!”
“此战,我军必胜!”
*
燕京皇宫,议事大殿。
阿史那·枭烈收到慕容系尽起大军北上的消息,立即召集心腹,商议迎敌之策。
一名谋士忧心忡忡道:“国主,如今燕军兵强马壮,锋芒正盛,我军却人心浮动,士气低迷。更要紧的是,军中粮饷与过冬柴薪所剩无几。若再这般战下去,只怕熬不过今冬。”
阿史那·枭烈勃然大怒。
“没有便去抢!各部不是一直在打草谷么?如今正值秋收,田里的粮食才刚下来,怎么这么快便吃光了?”
谋士伏跪在地,战战兢兢道:“国主,今年……今年各部所得粮食,只有往年的一成。”
阿史那·枭烈震惊:“一成?怎么可能?”
“那些汉人在做什么?难道都没有种地么?”
谋士额头抵地,声音发颤:“燕云十六州的汉人听闻燕王慕容系宽仁爱民,治下富足,能逃的都往南逃了。”
“而且不敢欺瞒国主,这些年打草谷所得,本就一年少过一年,只是今年减得格外厉害。”
阿史那·枭烈怒道:“为什么?”
谋士低声道:“汉人耕作,往年多靠燕廷发放谷种。燕廷覆灭之后,百姓只能用从前私藏的种子勉强播种。”
“可各部年年打草谷,粮食、牲畜、农具,能抢的都抢了。百姓入不敷出,饿死的饿死,逃亡的逃亡。侥幸留下来的,也早无余粮,更无谷种。”
阿史那·枭烈脱口问道:“那他们的牛羊呢?”
话一出口,他便顿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汉人以耕田为生,并不逐水草放牧。中原草场也远不及塞外丰美,根本养不活成群牛羊。
这些年来,他一直把燕云十六州当作一片取之不尽的草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