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耶格尔咕
李系指尖倏然收紧,剑眉微竖,眼底凶光一闪即逝。
百晓生道:“太原城破前三日,李成大将军收到晋国国主司马弼的密信,邀他前去长安共商北伐大计。李成将军心念复国,欣然赴约。”
他话锋一转,语调沉了下来:“然而将军前脚刚走,铁勒后脚便兵临太原城下。更蹊跷的是——那太原城门,竟是从里面打开的!”
茶客们倒吸一口凉气。
“朔国铁骑如入无人之境,一夜之间屠尽城内河东军。待李成将军得知消息,率兵回援,铁勒三大王阿史那·枭烈早已率五千精骑于平阳府设下天罗地网,以逸待劳。”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问道:“那这与刘道元称帝有何干系?”
百晓生呵呵一笑,捻了捻颌下短须。
“怎会没有?”
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诸位想想,那封邀李成将军赴长安的密信,当真是司马弼写的么?”
“铁勒三大王阿史那·枭烈,为何突然现身平阳?那可是汉王刘道元的地盘!”
茶棚内鸦雀无声。
百晓生一拍惊堂木,高声道:“李成将军,便是刘道元献给朔国的投名状!他替朔国除掉中原的抗虏名将,朔国便助他灭晋称帝!”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刘道元这狗贼!”
“竟敢勾结铁勒!”
“卖国求荣的东西!”
李系呼吸猛地一滞。
“咔嚓”一声,手中茶杯应声碎裂,碎瓷嵌入掌心,鲜血与茶水混在一处,顺着指缝淌落。
他却恍若未觉。
裴施无畏面色微变,正欲开口,却见李系已倏然垂下眼帘,将那只血淋淋的手悄然收入袖中。
他没有看裴施无畏,只是静静坐着,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
唯有那微微颤抖的睫羽,泄露了几分端倪。
而察觉李系异状的,并非只有裴施无畏一人。
茶棚后方阴影处,一名戴着帷帽的女子不动声色地抬起眼。
她身侧的随从捧着一张画像,低声禀报了几句。
女子目光在李系身上停留片刻,随即朝四周几名戴着斗笠的江湖客微微颔首。
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隐入人群之中。
风云渐起。
==========作者有话说:==========
老裴:没想到吧,我善炊事
第13章 食人小馆
黄沙漫漫,天高云淡。
出了乾州草市,便是漫长的西官道。
脚下黄土平展,一望无际,仿佛被天刀削过。道旁枯草半黄,被掺着沙砾的秋风吹得伏倒一片。
世道不太平,原本人烟稀少的官道上,竟随处可见逃难的人群。
那些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拖家带口,步履蹒跚。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几件破烂家什;有的背着襁褓中的婴孩,孩子早已饿得哭不出声。老人走不动了,便被扔在路边,无人回头。
兵荒马乱,灾祸连年,活不下去的人只能到处逃,逃到哪里算哪里。
这群人往西去,多半是奔凤翔的。
两年前,龙武军接管了凤翔。听闻那位龙武军大帅治军严明,麾下兵卒不扰民、不掠财,还肯收容流民——男丁入伍,女眷做工,老幼亦有粥棚安置。
乱世之中,那里算得上难得的一方净土。
流民队伍里,偶有镖行商队夹道而行。镖师们骑着高头大马,腰佩朴刀,个个面带凶相。流民们远远瞧见便如避蛇蝎,慌忙躲至路旁,连头都不敢抬。先前有饿昏了头的靠近半步,当即被一刀劈翻,血溅黄土,此后再无人敢造次。
官道之上,一白一黑两匹骏马疾驰而过。
马上二人皆披着斗篷,兜帽低垂,瞧不清面容身形。然而其中一骑背后斜背着一根用粗布裹起的长物,形制分明是杆长枪。另一骑斗篷翻飞间,腰后横刀的轮廓若隐若现。
这年头,能骑高头大马又带兵刃的,不是兵便是江湖人,寻常百姓哪个敢惹。
流民们远远瞧见,便自觉让至道旁,不敢挡道。
裴李二人策马疾行至一道黄土大沟前。
沟壑纵横,深不见底。二人勒缰缓行,沿着盘旋而下的土路徐徐降入沟底。
沟底倒不似土原上风沙肆虐。漆水河自沟中蜿蜒而过,水声汤汤,两岸老槐苍翠,枝头偶有鸟雀啼鸣,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清幽。
河畔立着一座官驿,门楣上插着面“晋”字旗,朱漆大门紧闭。望楼上有驿卒持戟而立,目光警惕,不时朝过往行人投去审视的一瞥。
看来晋国覆灭的消息尚未传至此处。
二人未作停留,径直穿过沟底木桥,来到河对岸。
岸边零星散落着几间店铺,破旧的酒旗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晃荡,瞧着是供往来客商打尖歇脚的野店。
“华洛兄,歇一下?”裴施无畏牵着夜戴星,侧头朝李系看来。
李系颔首:“可。”
二人将马拴在店外的木桩上,掀帘而入。
方一进店,李系眉头便微微蹙起。
店内昏暗,几张油腻腻的方桌散落各处。墙角支着口大锅,咕嘟嘟冒着热气,肉汤香气浓郁。
可不知为何,那香气中似乎夹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腥臭,钻入鼻端,令人隐隐作呕。
李系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总觉得这店里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
裴施无畏倒是浑不在意,径直寻了张空桌,大马金刀地坐下,朝柜台方向扬声道:“店家,来两碗热汤,两壶温酒!”
“好嘞,客官稍候!”一个店小二应声而出。
他生得五短身材,一身粗布短褐,手里甩着条脏得发乌的抹布,满脸堆笑,殷勤得很。
李系垂眸,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他身上。
此人步履稳健,落足无声,行动间重心极低。再看他挽起的袖口下,小臂肌肉虬结,掌心生着厚茧,分明是常年握刀使枪之人。
最要紧的是,此人虽刻意收敛,眉宇间那股戾气却藏不住,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凶相。
店小二很快端来两碗热汤,笑道:“二位客官慢用,酒马上就来。”
李系端起碗,并未饮用,只拿汤匙缓缓搅动。
肉汤热气腾腾,姜味浓重,汤色黄得发腻。面上漂着几块连皮肥肉,肉皮薄如纸,肉质松散绵软,瞧着毫无弹性。
李系眉头微蹙,只觉这肉越看越不对劲。
正打量间,对面的裴施无畏却已面色大变。
他见李系还端着那碗汤,甚至拿匙在搅,似是好奇得紧,当即伸手在桌下拍了拍他的手臂,将汤匙从他手中抽走,搁在一旁。
李系朝他投去一个不解的眼神。
裴施无畏正欲开口,店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一个驿卒装扮的男子站在店门口,大声道:“王三!寻着个好货,过来收!”
店小二王三闻言,忙将温好的酒壶搁到二人桌上,转身从门后取了把菜刀,应声道:“来了来了!”
说罢,他快步出了店门。
李系目光追着他,望向门外。
店门外停着匹驮马,马背上驮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轮廓瞧着像是个蜷缩的人形。
王三与那驿卒合力将麻袋卸下,一人拽头一人拖脚,朝店后拖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墙角之后。
李系眸光微沉。
他越回想那麻袋的形状,越觉古怪。
更令他警觉的是,脑中系统地图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两个红点。
方才分明只有一个驿卒出现,如今却是两个红名。
他盯着那两点,发现二者几乎重叠在一处,正处于店铺后方的位置。
这时,店后突然传来一阵异响。
紧接着是挣扎扭动之声,夹杂着极其细微的呜咽,像是有人被堵住了嘴,拼命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声。
李系垂眸,眼珠飞快一转。
下一瞬,他霍然起身,一把抄起靠在桌旁的长枪,大步朝店外走去。
“唉——华洛兄!”裴施无畏见他一言不发便往外冲,只得起身跟上。
二人绕至店后,入目之景却令人胆寒。
后院角落支着张沾满血渍的砧板,那驿卒正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死死按在板上。女子口中塞着麻布,双目圆睁,满脸惊恐,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
王三立于一旁,面目狰狞,一手摁住女子下颌,另一手攥着菜刀,将刀刃架上女子脖颈,用力一划——
“住手——!”李系厉喝出声,长枪出鞘,枪尖直刺王三后心。
王三没料到有人闯入,手上一抖,那一刀偏了几分,未能划破喉管。然而锋利的刀刃仍在女子颈侧拉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刀锋淌落。
王三一个后空翻堪堪避开枪锋,驿卒亦松开女子,连退数步。
“你作甚?!”王三握紧菜刀,厉声喝道。
李系将女子从砧板上拉起,护至身后,冷声道:“作甚?救人!”
动静惊动了旁人,店中伙计纷纷涌出,手中皆提着刀斧棍棒,将李系与裴施无畏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