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耶格尔咕
他看向帅座前的裴啸之。
裴啸之站在首位,面容冷淡,虽未发一言,却显然默张文憬的说辞。
李系沉默了。
原来……如此。
难怪李成李翠夫妇在明知原身缺魂少魄、状若痴儿的情况下,仍殚心竭虑地照顾培养;难怪养父李成战死前嘱托张都头将玉匣交给他,让他一定要带去凉州龙武军大帅处,说这玉匣是终结乱世、光复大燕的关键;也难怪在凤翔时,得知自己河东李成养子的身份后,裴啸之和裴远东看他会是那副表情。
若他便是那失落民间的燕朝皇子,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至于为何从头到尾无人告诉他真相——
养父母不提前告知身世,恐怕一是为了保护他,二是原身那副空壳,说了跟没说没什么两样;而张都头为何不说清楚……他自己恐怕都不清楚,怎么讲得明白;
至于裴啸之……
很明显,他心怀大志,不愿履行大裴帅许下的约定。
比起辅佐前朝皇子,他更想干掉皇子,自己当皇帝。
哈……哈哈。
原来如此。
裴啸之,这一路走来,看着愚蠢的前朝遗孤将他视为挚友,意外春风一度后,甚至还爱上了他、跟他求情缘。
很爽吧?
他李系就是个跳梁小丑,自作多情地以为或许他们有可能两情相悦,妄图同他结为情缘,带他私奔……
那晚在黄羊河口,他鼓起勇气,颤抖着递出姻缘草,说出“山有木兮木有枝”这种告白酸诗时,裴啸之在想什么?
恐怕是在心里哈哈大笑。
笑他痴心妄想,笑他不自量力,笑他蠢得可怜。
思及此处,他鼻头忽的一酸。
好,好得很。
裴啸之,你有种。
既然如此——
李系闭上眼,将心中酸涩与怒火压下。
再睁开时,眼神已变得冰冷锐利。
他眼神变化的一瞬间,裴啸之心猛地一紧。
从李系进门起,他的视线就未曾离开过他。
这一路来,他见过李系的各种模样:开心喜悦的,悲伤难过的,愤怒仇恨的,惆怅郁闷的,还有情动潋滟时……
他并非第一次见李系如此冰冷的眼神,却是第一次被这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华洛对他永远是笑着的。
他的笑容如细涓流水,如冬日暖阳,如人间三月桃花四月风,胜过万千繁花。
虽然他对李系的反应毫不意外,也一度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准备。
可当真正面对他冰冷疏离的目光后,他才惊觉:他高估自己了。
心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胸口发紧,无法呼吸。
他嘴唇动了动,又死死抿住。
不,他不能心软。
他裴啸之,不会仅凭一个约定,便押上所有身家,效忠一个一无所有的慕容氏遗孤,助他复国。
慕容系必须向他证明,他有扛起这个天下、令他裴啸之俯首称臣的能力。
“殿下携传国玉玺亲临凉州,令裴某寒舍蓬荜生辉。”
他从帅案上拿起黑金龙横刀,缓缓走下台阶。
“我见殿下,心甚欢喜。”他看着他,如猎食的狼,“故欲请殿下于此长住。”
话音落下,牙厅四面八方涌入披甲士兵,将李系围住。
李系见状,眯起了眼。
裴啸之朝他伸出手,狼眸里闪着势在必得的光:“殿下,请。”
李系笑了。
先是眉眼弯弯,继而捧腹大笑。
见到他的笑容,裴啸之有些恍惚,甚至差点也跟着翘起嘴角,直到张文憬喝道:“李系,你笑什么?!”
笑够之后,李系摇了摇头。
他没理会张文憬,而是看向裴啸之,认真道:“裴兄,我曾说过,李某人要是想去什么地方,谁都拦不住。”
“同理,我若想走,谁也留不下。”
说罢,转身扶摇起跳,一个蹑云逐月从甲士头顶掠过,朝牙厅大门奔去。
裴啸之面色一变,“拦住他!”
守在门口的戟门士兵连忙将手中长戟交叉成阵,结为严密的铁栏围栅。
李系冷哼一声,从系统背包中取出另一把大橙武,旷野孤疆。
避我者生,挡我者死!
他向前冲刺,手中黑红长枪翻涌,如蛟龙出海,将拦路者统统拨开,掠身闯出牙厅。
张文憬瞠目结舌。
什么?!
明明他们已经收走了他所有随身物品和武器,来时也确认此人身上没带任何东西!
他不可置信道:“那杆枪从何而来?莫非他真是个妖怪不成?”
裴啸之没想到他当真有此神通,顿时慌了神,脸上血色全无。
他想都没想便追了上去。
张文憬见状,朝呆愣的士兵喝道:“还愣着做甚?快追!”
士兵们连忙跟着追出去。
李系闯出牙厅,来到月台。
望着牙场上朝他围来的龙武军士兵,以及身后追来的裴啸之,他眼中闪过一抹冷光,足尖点地,使出轻功游龙步助跑,长枪猛地一甩,击在地上如惊雷炸响,石阶应声裂开,接着整个人如鹞子凌空,长空疾电,一飞冲天。
大轻功,【游龙步·旌旗】。
“他飞起来了?”“飞走了!”“他会飞!”“那还是人吗?”“天呐,我见到神仙了!”
牙场上,龙武军士兵们不可置信地望着天空中那抹白影,惊呼此起彼伏。
室外风雪漫天,寒风拂面,吹得裴啸之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可惜他不像李系那般会飞,只得咬牙跳下月台,飞身骑上牙场站马,一夹马腹,朝李系飞走的方向追去。
“大帅——!!”
张文憬惊呼,忙跟上去,骑上站马,点兵五十,随他一同追赶。
裴啸之骑马冲出节度使府,穿过凉州城主道,追出城门,在白雪皑皑的大平原上策马狂奔。
狂风呼啸,白毛风如冰刀刮在脸上,将他束发吹散,他却浑然不觉。
他眼中只有天空中那抹游龙般翱翔的身影。
李系……
李系!
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眼眶通红。
再快点。
再快点。
他不能走,他不能让他走!
他要追上他,他要——
突然,身下马骤然停住。
“唏呖呖——!”
前方看似平坦的雪面下藏着镜面暗冰,战马感应到危险,本能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尖锐高亢的嘶鸣。
裴啸之本就重伤未愈,又心神大乱,猝不及防被掀下马背,重重摔在雪地里。
他踉跄起身,想要继续追,却未能站稳,再次跌倒。
“李系……”
他跪在雪中,朝天大喊:“李系——!!”
声音撕心裂肺,苍凉凄绝。
手腕上的黑色檀木佛珠串绳突然崩断,珠子洒落雪地,滚入茫茫白色之中。
天上那抹身影不为所动,只继续往前,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天际,不见踪影。
李系走了。
裴啸之跪在雪地中,束起的狮鬃长发披散下来,被风雪吹乱,落魄凌乱。
“李系……华洛,华洛……”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溅在雪地上,如红梅绽开,触目惊心。然而他状若未觉,只痴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喃喃念着他的名字。
马蹄声由远及近,张文憬率兵追了上来。
他勒马驻足,看见裴啸之跪在雪地中的身影,心下一惊,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跑过去。
“大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