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耶格尔咕
李系揽着李巽,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裴啸之又道:“殿下,我知道你单独带我来内帐,是为何事。”
李系挑眉:“哦?为何?”
裴啸之答:“你要我履行承诺,归顺于你。”
李系哼笑:“那你的回答呢?”
裴啸之认真道:“成王败寇,愿赌服输。裴某技不如人,甘愿俯首。”
“家父去世前曾嘱咐我,若有一日殿下带着玉玺前来,我当遵循裴家祖训、履行他与李大帅之约,奉您为主,助您复国。”
“然裴某生性狂悖,逆先祖之德,罔顾父命。六年前,殿下携玉玺至凉州,我却觊觎鼎镬,妄图取殿下而代之,逐鹿中原。”
李系听了,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裴啸之抬眸看他,“可是华洛,我想告诉你——六年前与你萍水相逢,确是意外。”
“我真心欣赏你,也真心以为,那时的你无力复国。所以我才一直隐瞒身份,不给你开口提及父辈之约的机会,甚至打算将你困于凉州,夺去玉玺后,取而代之。”
李巽听得瞪大眼睛,先看了看裴啸之,又抬头望向李系。
裴啸之眼底浮起歉意,“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替自己开脱。欺骗就是欺骗,恶意就是恶意。我无意自辩,也不敢奢求你原谅。”
“我只是想将当年的卑劣心思坦白于你,也为这份卑劣,向你道歉。”
“华洛,对不起。”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单膝跪地,垂首道:“既承战约,当践前言。”
“我会奉上传国玉玺,以全大燕法统;交托龙武军兵符,以固殿下军威。”
“臣裴啸之,愿领五十万将士向殿下效忠——刀山火海,莫敢不从;余生岁月,唯卿差遣。”
李系垂眸俯视着他,眼神莫测。
半晌,他淡淡“嗯”了一身,放开李巽,上前将他扶起,抽出匕首割断绑着他的绳索。
裴啸之活动了一下手臂,用一种紧张期待的眼神望着他。
李系朝他伸手。
裴啸之眨了眨眼,旋即恍然大悟。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绿色小荷包,珍重地递给李系:“这是给小风的。”
李系:……
他要的不是这个!
但——
他看着眼里充满好奇的李巽和满脸期待的裴啸之,最终没有发作,只无语地接过荷包,检查一番,确认真是一枚平安扣玉佩后,便交给李巽。
李巽接过荷包,掏出平安扣,眼睛一亮:“哇!好漂亮的玉佩!”
说罢抬头看向李系,像只摇着尾巴的星星眼小狗。
李系无奈中带着宠溺地点了点他的鼻头,“记得爹爹教你的,收了别人礼物该说什么?”
李巽点点头,朝裴啸之礼貌行了一礼:“谢谢裴叔叔!”
裴啸之咧嘴笑了:“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嘿嘿……”
那张艳烈张狂的脸上,竟露出几分慈爱与温柔。
李系忍不住移开视线。
靠,辣眼睛。
裴啸之,你凶悍桀骜的人设崩了啊!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朝裴啸之摊开手:“玉玺。”
裴啸之眨了眨眼:“没带。”
李系:……
逗他?
找打是吧!
裴啸之见他眼睛一瞪,似要提拳揍自己,连忙抬手:“玉玺在我大散关军营帅帐中!”
接着他从怀中取出龙武军帅印与兵符:“我只带了这两样,没带玉玺。”
李系叉腰:“为何?”
不是说好要给玉玺的吗?
裴师傅,你这交付不到位啊!
裴啸之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我要是把兵符和玉玺都交给你,完了你转头把我砍了怎么办?”
虽说他有心腹大将带着兵,但大多数龙武军还是认兵符不认人的。
他想见心上人没错,但不代表他没了脑子。
裴啸之喜欢李系是一回事,漠北节度使、龙武军大帅归顺燕王是另一回事。
被李系在对决中杀死,那算他技不如人,活该被杀;但既然李系没有杀他,且已接受他归降,那这便不再只是情爱纠缠,而是两方势力合流。
一旦牵涉政治,他的性命,便不只是他自己的。
他身后有龙武军,有河西裴氏,还有整个河西诸族。归顺之后,兵权如何交接,河西资源如何投入,日后利益如何分配,这些都要一一谈清。
李系愣了一下。
接着,他看向裴啸之的目光里带上一丝忌惮,也多了几分极淡的欣赏。
此刻的裴啸之已褪去方才的嬉皮笑脸,琥珀狼眸幽深沉静,背脊挺得笔直,周身气势也陡然一变。
玄金重甲染着尘土,却丝毫不减他的凛然威仪。他垂手而立,下颌微扬,眉宇间是久居上位者的睥睨与从容,仿佛方才被五花大绑、狼狈落马之人并非是他。
不愧是纵横西北十余载的龙武军大帅。
武艺高强,治下有方,公私分明,智识过人,且坦诚直率。
裴啸之认真地看着他,狼眸熠熠生辉,映着他与生俱来的桀骜。
四目相对。
恍惚间,李系仿佛又见到了当年那个同他一起策马西行的红衣郎。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冷静道:“说吧,你的提议。”
在裴啸之开口前,他双手环胸,下巴微扬:“说点有用的。”
接着瞥了眼旁边欣喜把玩玉佩的小风:“敢乱说话,我打断你的腿。”
裴啸之缩了缩脖子,将自己准备好的提议和盘托出。
李系听完,挑了挑眉。
总而言之——
裴啸之要求继续保持对龙武军精锐骑兵部队的绝对指挥权与隶属关系。
以裴啸之为核心的河西望族利益共同体,将依大燕律法保留对龙武军整体战略执行的最终行为解释权。
河西方要求龙武军大帅裴啸之的漠北节度使名号及凉州治所地位不变,预留十五万精锐驻守地方,以保河西漠北长治久安。
作为互换,裴啸之将三十五万龙武军主力及配套军需悉数划归燕王统帅,纳入复国大业。
裴啸之表示,他将亲率河西文武归附李系麾下,聚力收复故**襄大燕中兴。
还算公平。
“玉玺我交给张三收着。你若同意,咱明日便出发去大散关,裴小六会给咱开门。”裴啸之道。
行吧,批准。
李系颔首,“善。”
他牵起小风的手,朝裴啸之道:“跟我来,我喊人拿表给你填,填完走流程。”
裴啸之歪头:“啊?”
归降确实得举行专门的受降仪,但……填表?
什么表?
来到前帐,候在帅案旁的张谨连忙迎上:“殿下!”
李系心情大好,朝他招手:“来,静安,把入职申请表、劳动合同、税表、内部规章制度确认书等入职办理手续表全部拿出来给他填一下。”
说罢指了指跟在身后的裴啸之。
张谨见裴啸之身上绳结已解,便知二人已然谈妥结盟。
他特意观察了一番二人,发现他们身上衣物整齐,并无什么暧昧痕迹,心下一松。
殿下并未临幸裴啸之。
那便好。
他虽不喜裴啸之,却绝不会违背李系命令,于是向二人拱手行礼,找出表格呈上。
裴啸之接过这些表格,瞥了他一眼,狼眸微睁:“你是——风陵渡那个张家小子?”
张谨没想到他竟记得自己,忙垂首拱手:“是我。在下张谨,见过裴大帅。”
裴啸之将表格按在帅案上,一边弯腰填写,一边同他闲聊:“想必跟着华洛出征的那名女将便是令妹?看来你们当初随罗河生去中条山,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张谨惊讶于他不但记得他们,还知晓行踪,但转念一想,此人会记住他们,恐怕都是为了窥探殿下,顿时如吞苍蝇般作呕。
他看着蹙眉填表的男人,身披玄金铠甲,气宇轩昂,桀骜张扬,妥妥枭雄英豪。
这般人物,看着光明磊落,对殿下心怀那种心思便罢了,竟还毫不遮掩,甚至写在战书中,实在是……
下作。恶心。
他用余光悄悄望向一旁与小风说话、时不时指点裴啸之填表的李系,忍不住在心中再次描摹那张已绘过无数遍的容颜。
他垂眸,遮住眼底压抑的神色。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