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耶格尔咕
此城若下,长安门户洞开,再无险可守。
他伸手,修长手指轻抚舆图上“长安”二字。
长安城,燕朝西京,百里秦川之枢纽。
若能拿下长安,他便可据关中,稳根基,进可东出中原,退可西控陇右、北望河东。
而且……
李系指尖停在那两个字上,眼神微微恍惚。
第一世,他十九岁赴长安应举。
那时春风得意,少年怀志,一心只想金榜题名、报效家国。
不知如今那座他记忆中的长安城,又成了何种模样。
“主公。”
张谨端着饭食盒子走了进来,轻声道:“已是酉时,该用膳了。”
李系笑笑:“是吗?我竟忘了时辰。”
他走至帅座下的小桌前,拉出两张椅子:“来,看看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张谨点头,将食盒置于桌上打开,取出晚膳。
不多,三菜一汤:四颗水煮蛋,一碟酱牛肉,一碟清炒莴笋,一碗羊肉汤。
皆是李系素日爱吃的。
“行军简陋,委屈主公了。”张谨低着头将碗筷一一摆好,动作轻柔仔细。
李系刚好饿了,见有吃的,顿时两眼发光,“说什么呢,有得吃就不错了。”
说完便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酱牛肉。
咸香筋道,韧而不柴,余味悠长。
他点头:“好吃!”
张谨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面上却仍谨慎内敛:“伙房新来了个厨子,臣特意嘱咐他按主公的口味做的。”
李系看他一眼,笑道:“你啊,真是有心了。”
张谨垂首:“分内之事。”
李系“扑哧”一笑:“你一个掌书记,文书工作和战略谋划才是你的分内之事,起居用膳这等小事怎算你分内?”
他望着面前恭谨克敏的青年,突然意识到张谨不仅是自己的文书,还身兼大秘。
不仅如此,过去六年里,张谨还帮他带孩子、做饭、安排起居,集文员、大秘、军师、幕僚、保姆、幼教先生于一身——
一人更比六人强,还只领一份工资。
好可怕,自己何时成了这种压榨员工的狗老板?
难道人最终都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吗?
罪过啊!
他放下筷子,歉疚地挠挠头:“怪我,没保护好你的边界,让你干这些不属于你的杂活,之前小风也一直是你在帮忙带……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小张是人,不是核动力驴,可不能再这般压榨人家了。
“以后这些杂事不必你操心了。”
张谨闻言,眼睛睁大,谨慎克敏的神情终于现出一丝裂痕:“不、主公,这都是谨自愿的!”
“能照顾您和小风,是谨之幸!”他声音发紧,眼眶泛红,“主公,过去六年一直是谨在操持这些事务,为何突然不要谨做了?”
他抿了抿唇,桃花眼中浮起一层水雾,几乎有些泫然欲泣:“主公对谨与灵儿有救命之恩,谨愿为主公当牛做马,甘之如饴!莫不是谨哪里没做好,惹主公不快了?”
李系石化了。
他只是想保护他的边界,免得这孩子凡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劳心劳力,最后积劳成疾,但怎么像是他成了始乱终弃、要将人抛下的负心汉?
不过回想过去两辈子的打工经历,也不是不能理解。
好好的工作范畴突然被削减,换做是他,第一反应也会是自己是否要被裁了。
于是轻咳一声,连忙转开话题:“你吃了吗?”
张谨眼神微闪,垂眸道:“谨未曾用膳。”
果然没吃。
李系朝他招手:“来,入座,一起吃!”
张谨神色微动,面上有些迟疑。
就在李系以为他要推辞时,他却上前一步,拉过椅子坐下。
“主公之令,谨不敢不从。”
他坐得离李系颇近,袖角几乎相触。
李系见他终于不再那般谨小慎微地望着自己,仿佛自己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瓷器,心中一松,不由笑道:“这才对。年轻人就该放松些,莫总绷着。”
他拿起筷子,语气温和轻快:“毕竟我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来,用膳吧。”
张谨垂眸应是,执起筷子,却只夹了些青菜,细嚼慢咽。
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李系侧脸上,又飞快移开。
烛火摇曳,映出他柔和的眉眼,以及微微泛红的耳尖。
李系,主公,殿下……
华洛。
他在心中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胆怯又放肆,亵渎又虔诚。
见李系伸手去拿水煮蛋,他抢先道:“主公,我来为您剥蛋壳。”
李系摆手,自己拿起蛋敲碎开剥:“甭用,我又不是没有手,不辛苦你了。”
说着一边剥,一边感叹:“也不知小风如何了?希望别给他李大伯添乱。”
此番东征,是去打仗拼命,不便带孩子。是以他将小风留在陈仓,与李延义的辎重大军待在一处,安全妥当。
虽然但是,他还挺想孩子的。
张谨见他拒绝自己剥蛋,眼中微微一黯,很快又温声道:“小风最是乖巧,定然不会惹事的。您走之前,他说会每三日给您写封信,估摸着明日信便该到了。”
李系闻言,缓缓勾起嘴角,眉眼弯弯,笑得温柔。
张谨望着他烛光下俊美温和的面容,有些微微失神。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道男声,沉稳中又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
“华洛,殿下?”
帐帘猛地被掀开,红衣郎君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提着食盒,笑得明媚张扬,“用膳了没?我给你做了好吃的!”
张谨面色霎时沉了下去。
……裴啸之。
==========作者有话说:==========
过一下剧情,下章老裴争宠
第63章 我爱做饭
“裴兄?”
李系剥蛋的手一顿, 抬眸望向帐门。
帘影微动,裴啸之踏烛光而入。
他一袭殷红单衣,左腕缠着几圈黑檀佛珠, 浓密长发用一根红丝带系起垂在脑后, 额前鬓边几缕碎发蓬然散开, 恍若狮鬃。左耳金环映着烛火, 明灭一闪, 愈衬得眉眼艳烈,张扬不羁。
他手中端着一只食盒, 另一手提着一坛酒, 笑容灿烂。
然而踏入帐中, 瞧见张谨也在, 还与李系同坐一桌、挨得极近时,脸上开朗的笑容顿时一僵。
张谨放下筷子,起身整袖, 朝他端端正正一揖:“见过裴令公。”
说罢不待裴啸之回应, 直直望向他, 语气淡淡:“不知令公来此,可有要事?可曾事先递帖,或命人通报?”
言下之意便是:你谁啊,顶头上司的住处想来就来。
李系眨了眨眼。
裴啸之会来, 他一点也不意外。
若他不来, 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帐中,什么幺蛾子都不整,他才会奇怪。
但听了张谨的话后, 他意识到自己这想法不对。
大大的不对。
就算裴啸之都快把那心思写在脸上了,他俩如今可是清清白白, 对外还是初识,并无旧友之谊。
更何况,裴啸之还是降将。
他这般想来便来的架势,对主公没有应有的尊重与敬畏,在别人眼里可是大不敬。
虽然自己本人并非那般讲究的封建男,并不那么讲究礼别尊卑,但自己燕王的身份摆在那里,裴啸之此举确实不妥。若传出去,恐有损他的威信,更可能影响日后对旁人的领导力与威慑力。
张谨此番所为,便是侧面敲打裴啸之,同时帮自己立威。
李系想到的,裴啸之也意识到了。
他脸色一变,当即将食盒与酒放于地上,单膝跪地,拱手恭敬道:“张书记所言极是,是啸之无礼了。”
“臣裴啸之,见过主公。”
张谨面露惊讶,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李系一开始也很惊讶,但想到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他们这都六年未见了,便又不那么惊讶了。
他抿了抿唇,颔首道:“请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