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耶格尔咕
燕王殿下不但仁厚,亲自登城生擒刘贼,收殓裴晖、裴曜两位将军的尸骨,竟还真如传闻中那般大方!
一时间,龙武军上下对李系感激涕零,心悦诚服,同时对自家大帅归顺燕王之事亦愈发觉得英明无比——
大帅不愧是大帅,跟着燕王殿下,前途当真是一片光明啊!
校场一侧,张文憬抱着手臂,低声同裴旭咬耳朵:“嚯,燕王殿下还真是大方。”
说完,他偷偷瞟了一眼站在帅台上的李系,嘀咕道:“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裴旭白了他一眼:“你管他哪儿来的钱。”
“其他赏得大方的节度使或统帅,皆是以大索作犒赏,哪儿舍得自掏腰包。”
“殿下不纵兵劫掠,进城后开仓放粮,安抚百姓,而且说到做到、说赏便赏,还赏得这般痛快,这点我是真佩服。”
他竖起大拇指:“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文憬抿了抿唇,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确实。”
说完,他瞥了裴旭一眼,淡淡道:“你对他倒是热情。怎么,也被他迷倒——咳,收买了?”
裴旭听了,促狭地看向他:“哟哟哟,我怎么闻到了一股别扭的酸味儿?”
“张三儿,你明明也很欣赏殿下,先前安排辎重、规划路线时,那般用心,生怕出一点差错。怎的嘴上还非要绷着,装作不情不愿?”
张文憬顿时脸红:“我才没有!”
“我那是不想给施——给咱们大帅丢脸,才不是为了——”
“张文憬将军——”
帅台前,张谨忽然出声,“请上台领赏!”
张文憬愣住了:“啊?”
他指了指自己:“我?”
张谨点头:“对,你。”
李系也看向他,瑞凤眼中含着温和笑意。
张文憬一触及他的目光,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往裴旭身后挪了半步。
燕王殿下眸光流转,辉煌如天之骄阳。他一介匹夫,卑如蒲草,根本不敢与艳阳对视。
光是被他注视着,便已灼得他汗流浃背,无所遁形。
他之所以如此紧张,除了当初对殿下出言不逊、态度恶劣的案底外,还因为他知晓另一件事的真相。
其实他是为数不多——不,应当说是唯一一个知晓李系曾经爱慕过裴啸之的人。
六年前,大帅在凉州城外遇袭重伤,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李系在何处,而后不顾劝阻,拖着伤体也要去看他。
他从未见过大帅对谁如此上心,起初只道是大帅求玉玺心切,怕李系跑了,便安慰道府中戒备森严,他一个手无寸铁之人根本无法逃脱。
然而大帅却仍不放心,日日去看他,给他掖被子,掖完便坐在床头盯着他的脸,一看便是一个多时辰。
他被裴啸之这举动搞得头皮发麻,然而不待他问,裴啸之先开了口:你说,若一个男人对你说“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说他心悦你,你当如何?
他听罢,顿时头皮发麻,不假思索:倘若一个男人敢对他说如此肉麻话,他非剁了他。
裴啸之闻言,叹气道:他也本以为自己会如此。
他大惊:莫非这燕朝遗孤对您有……?
裴啸之撑着下巴,出神地望天,自言自语:唉……我该如何是好?
他听后,本就对李系不甚好的态度瞬间跌至谷底,甚至想将那人从床上揪起来打一顿!
他们龙武军的大帅,岂是他一个一无所有的落魄遗孤能肖想的?
光凭一个身份便想让他们大帅、他们河西氏族押上身家助他复国,不仅如此,还痴心妄想同他们尊敬崇拜的大帅行分桃断袖之事——
岂有此理!!
别说他是个前朝遗孤,就算大燕还在、他是太子、是皇帝也不行!
哪知,李系竟根本不知自己的身份,更不知玉匣中装的是玉玺;而在大帅亮明身份、按计划要软禁他时,那人竟直接扭头就走,撂翻守兵,飞身而去,下落不明。
他人走得毫不留情,大帅的心与魂却跟着他一道走了。
李系离去后,大帅闹着要出动军队,掘地三尺也要将李系寻回来,任谁劝都劝不住,最后还是被其亲姐裴大掌柜一巴掌打下去,方才终结了这场闹剧。
后来不知裴家姐弟说了什么,裴大掌柜震怒,将大帅罚去跪祠堂跪了三日三夜。
他也是后来才知,原来当初其实是自家大帅一直隐瞒身份,欺骗李系;不仅如此,在对人家做出了那等事后,不但不坦诚身份,甚至故意拖到最后一刻,拿到玉玺后便立马要软禁人家——
这事儿换谁谁都不能忍。
说实话,他知道事情全貌后,深觉大帅此事做得及其不厚道。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可能去骂、去谴责自己的上司,遂只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统一口径、强行挽尊说李系不堪大任、大帅何必介怀。
李系消失了近一年,方才重新出现在成都府,接着迅速崭露头角,平乱、大破南诏……从一个小小都头一路攀升至行军司马,西川军也从寻常一路军阀摇身一变,成为西南霸主。
大帅在得知李系下落后,当下便要撂挑子去巴蜀寻人,连裴大掌柜的巴掌和鞭子都不好使。最后裴大掌柜同他立下誓约,只能任性一回,去完回来后,若追不回人,便不可再去。
裴啸之兴冲冲地离开凉州,失魂落魄地归来。
他千里迢迢赶到巴蜀,却被拒之门外,连李系的面都未见着。
大帅是个守约之人,自那以后,他便再未离开河西,只遣人送拜帖与礼物,只求见他一面。
当然,收效是一点都没有的。
说起来,那些礼物皆是他替大帅安排送出的。
每每看着各色奇珍异宝如流水般流去巴蜀,又如流水般从巴蜀流回,他都忍不住感叹——
风水轮流转,命运二字,实在难勘透。
李系曾心悦大帅,大帅亦并非无意。只不过他一叶障目,识不清自己的心。而待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后,对方却不肯要了。
阴差阳错,命运弄人。
每每想到自己是那个间接促成二人决裂之人,他心中的歉意便愈发浓烈,无处抒发。
可做了便是做了,他当初对殿下口出狂言,若殿下要算旧账,他也认了,毕竟主公都已如愿归顺,他一个手下办事的,即便出自张家、带兵几万又能如何。
只是道理虽摆在那里,那铡刀终于要落下时,滋味实在是……
张文憬越想,越觉头皮发紧。
李系见他不敢见自己,有些无奈地朝他招手:“张将军,到你了,你且上来吧。”
张文憬愈发紧张得不敢动弹。
站在帅台下的裴啸之见状,蹙眉“啧”了一声:“张昭朔,愣着作甚?殿下唤你,还不快上去!”
张文憬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领赏。
张谨展开名册,朗声念道:“依《燕军功勋律》,经各部逐级核验,燕王殿下亲自审定——”
“龙武军牙内都指挥使张文憬,于郿县、武功、兴平、咸阳诸战中,统筹后勤,调度辎重,规划行军路线,保障前军推进有功。特于全军之前,予以表彰。”
他念完,旁边的文员便将准备好的二百两银子与布匹搬了出来。
接着,李系走下帅台,来到他面前。
张文憬手心全是汗,紧张得恨不得寻个地缝钻下去。
李系见他头垂得快埋进胸膛里了,忍不住调侃道:“张将军,孤有这般可怕么?”
张文憬心一紧,连忙拱手,结巴道:“不不不不、不可怕!”
说罢才察觉自己这模样有多可笑,一时间脸涨得通红。
李系将一枚纯金浇筑的精致勋章别到他胸前,微笑道:“裴大帅时常同孤提起你。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战场上,赢的是刀兵,更是粮道。”
“诸将都看见了,此战破郿县、下武功、取兴平、围咸阳,前锋日日推进,粮车却一日未断;伤兵后撤有序,军械补给未缺,民夫转运未乱。”
“杀敌者有功,养军者亦有功。张文憬,你之功,不在阵前诸将之下。”
他看着张文憬,瑞凤眼中闪烁着温暖的善意,“多谢。”
说完,一旁的燕军嫡系率先进行鼓掌。
新加入燕军大家庭的龙武军将士不知鼓掌作甚,但见旁人都在鼓掌,便也跟着拍起手来。
一时间,校场掌声雷动。
张文憬整个人红成一只熟透了的虾子,除了点头谢恩外,更是眼神闪烁,想看李系又不敢看。
这、这人怎的、怎的这般……
自己曾经那般对他,他却不计前嫌,记得他做的事情,甚至说、说——
说多谢他!
殿下竟然谢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世上怎会有这般武艺高强、胆大心细、慷慨仁厚、胸襟气度如此恢弘之人?!
难怪大帅那般痴心于他!
这等明君,谁能不为之倾倒?
裴啸之见他这扭扭捏捏、宛如少年怀春的模样,不悦极了,狼眸危险地眯起。
张文憬领完赏后,脚踩云朵般抱着奖金布匹、胸前别着勋章,飘飘然下了台去。
表彰完张文憬后,便轮到裴旭。
与张文憬相似,裴旭别着勋章,给李系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后,领着一大堆犒赏,还有自家庶兄族弟的抚恤金,哭得一晃一晃地,在掌声中下了台。
纷发完犒赏后,便是庆功宴。
李系高坐于帅位,同众将谈笑风生。
董武隆举杯起身,声如洪钟:“诸位皆知,此番咸阳城破,多亏殿下一箭射中刘贼,又飞身登城,生擒此獠。若非殿下神勇,咸阳不知还要鏖战几日!”
帐中诸将纷纷附和。
“是啊!”“殿下神勇!”“臣等拜服!”
这一路打下来,众人早已接受李系如有神通、非同凡人的设定。再加上他本就是前朝皇子、天命所归,众将反倒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裴啸之坐在下首,捏着酒杯,听着满帐称颂,眉头却越皱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