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碎碎九十三
解雨臣被我缠得没办法,喝了一口热茶,懒懒地道:“遇什么故人,那胖子也算故人?我近日来热伤风,一路上风吹日晒的更好不了了。”
我道你如今贵为三品大员,有马车坐,哪里要风吹日晒,总之你不去我也不去,我不去太子就去不了,到时候那小魔王找你的事情,可别怪我。
小太子都被搬出来了,解雨臣只好应了,我拍了拍他,道放心吧,我不会害你的,去了你就知道了。
这次出行依旧是坐皇帝专属的马车,不过马车上多了一个小魔王,我和皇帝安生下棋的日子一去不回。
“太傅太傅,我想骑马!”毕竟和皇帝同乘,小太子一开始还能端着点,后来出了皇宫,见皇帝没有训斥他,这小子就绷不住了,趴在窗口朝外看,兴奋得要命,问东问西的,没有坐下的时候。
我拽着他的腰带,避免马车颠簸再把他甩出去,嘴上道:“刚出城,不得胡闹,等到行宫后再带你骑马。”
小太子哪里肯干,喊道:“不嘛!我要骑马我要骑马!我要骑马!!!”
他吼得我脑子疼,眼见要吵到张起灵了,我干脆抬手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道:“不许闹了,皇上要不高兴了。”
我还没把小兔崽子拽下来,皇帝却道:“想骑就叫人带他骑吧。”
“他这么小,骑马万一摔下来怎么办?”我哪里肯,就算有人带着,他这么爱乱动,马毕竟是畜生,惊扰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张起灵慢吞吞地把被儿子搅乱的棋子一颗颗地摆回棋盘,道:“不妨事,叫个训马有术的带着便是。”
我疑心他是嫌琛儿太吵了,才会找个借口把小崽子打发出去,可他开了金口,小太子哪里还会听我的,高高兴兴地爬出马车骑大马去了。
又吵又闹的小太子出去之后,马车内总算安静了下来,我揉了揉耳朵,只觉得里头嗡嗡作响。可能是因为皇帝幼年从不吵闹,才会把自己的那份调皮都传给了儿子。
他走了以后,我才发现车厢内被他胡闹得一塌糊涂。我拍了拍沾在外衣上的糯米粉,这是刚才小兔崽子没吃完丢在我身上的,闹得连桌子都给掀了,好好的几盘点心全被他糟蹋了。
张起灵依旧坐在小桌前摆他的棋子,小太子不怎么敢闹他,因此他还算落了个衣衫干净,不曾有损皇帝威严。
我不放心,撩开帘子朝外看去,两个宫人正带着小太子骑马,他骑不了快马,只能放慢了全部的速度陪他玩上一段路。
本以为路途遥远孩子一路上会受些罪,不承想反倒是我受罪,这还有几天的路,若是让他再跟着我还不把我闹死。
张起灵终于把棋子全给分开了,喊了在马车外候着的宫人进来清理战场,宫人为我们替换了四盘点心,送上了一壶冰过的米酒。
我倒了一杯米酒,送到皇帝嘴边,道:“琛儿这几日都在臣身边,太师定念着他,待他骑完马,就送他去太师的马车里吧。”祸水东引才是最好,反正这几日我不能再带着这个混世小魔王了。
张起灵喝了酒,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厚着脸皮看回去,被他抹掉了脸上沾到的粉末,他难得调侃道:“孤记得,你前几日还说孩子调皮些,更为聪明。”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今日不曾开口呵斥儿子,还由着他乱跑,敢情是在这等着我呢,小孩子懂什么反常必有妖,他一惯着立刻蹬鼻子上脸了。
“臣说过么,臣是说小太子又调皮又聪明,听张总管说,皇上年幼时就十分稳重,一点也不调皮,不也依旧聪明。”我这一把老骨头,天天伺候这个大的还不够,再被小的折腾折腾还要不要了,上辈子当真是欠了张家什么。
张起灵不为所动,道:“三岁看老。”
我心想着谁还记得三岁的事,嘴里嘟囔道:“日后臣不那么惯着他就是了。”
“前些日子张逢芝与孤说,琛儿待你十分放肆,今日一看,果然如此。”张起灵话锋一转,突然道,语气虽风轻云淡,内容却叫人心惊。
我心头一跳,着急道:“他并不知道我是他生母,有些放肆也是难免……”
张起灵握住了我的手,让我少安毋躁,继续道:“但你是他的老师,他这么小就学不会尊师重道,若是此时无法约束,大了养成坏毛病就改不了了。嚣张跋扈乃是大忌,日后怎承大统?”
做皇帝有多难,我自然是清楚的,皇帝的每一个决定都能轻易影响天下苍生,条条框框束缚的并非皇帝本人,而是皇帝这个身份。
我一直用寻常人家待孩子的标准来衡量琛儿,却不想自己的心软会害了他,自从他诞生在帝王家中,就不再是稚子,而是太子。
“臣明白。”我闭上了眼睛,在心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我很难管束小太子,为免路上再耽误行程,这一路上我都把孩子放在二叔那里,狠下心来不去见他,即使在行宫中休息我也避而不见,省得他一撒娇我又心软了。
一直到住进避暑山庄,我都没有再抱过小太子,每次见他都是他来给皇帝请安问好之时,绝不私下单独见他。因为不在皇宫之中,小太子压根不知道怎么找我,竟也有月余没有见我。
自他会说话以来,我总是抱着他的,来避暑山庄的那次我也是只待了半个月就回去了,心里记挂他记挂得不得了。如今他就在我身旁,我却不能抱着他,难过之情自不必多言。
虽然知道他是太子,有不少宫人照顾,不会饿着磕着,我难免还是会担心,他午饭总是不好好地吃,要我一口一口地喂才能多吃两口,现如今我不在,会不会把他饿瘦了。
解雨臣见我如此大为惊奇,问我怎么了,怎么突然想开了。我拨弄着面前的饭菜,实在没有胃口,把筷子丢在了一边,道:“不想开又能如何,他毕竟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要做太子就要有太子的样子。”
“你想通了就好,你现在管他严些是为他好,其实他本性不是这么调皮的,都是你惯的,想来你不知道,你不在时别人说上两句他也就听了,你一在他就不听话,爱撒娇得很。”解雨臣夹了一筷子青菜,吃完以后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问道,“皇上可曾跟你说过,要给太子找个伴读?他这岁数也应该有些同龄人一起玩了,不然老和小太监们混在一起,难有建树。”
我道:“以前提过,只是人选难定,张海客家的儿子才一岁,年龄太小,其他近臣的孩子要么太大要么太小,伴读需选个聪明伶俐的,不能着急。”
太子伴读明是为了陪太子读书,实则是为了给太子挑选日后的近臣,更是以示恩宠的好位置。不论选了谁,背后的家族都能再添荣光,更马虎不得了。
皇帝幼年时有三个伴读,除了半路叛逃的黑瞎子外,还有一个是汪藏海的侄子,当年的宰相风波他并未参与,因此依旧做着不大不小的官。最后一个则顺风顺水地刚刚做了吏部尚书。
能让皇帝重用,除了本身要有本事,忠心也必不可少,据我所知,张海客虽表面没有实权,手中却也握着不少可用的资源,有些摆不上台面的事儿都是交给他来做的。
解雨臣调笑道:“其实也不必这么麻烦,你再生一个他不就有伴了?有个兄弟帮衬着,日后也好有个心腹做事。”
我捏了一颗花生米砸在他头上,让他少胡说八道,这么喜欢生自己去生,少来消遣我。
“对了,这是你儿子写的。”解雨臣把一张宣纸递给我,顺手偷走了我面前的一块冰心糕。
我看了一眼,抬手就把糕点夺了回来,道:“你胡扯,这字能是他写的?”那臭小子我还不清楚吗,狗爬的字,写着写着字就画起王八来了,因此到现在《三字经》都抄不利索。这张纸上的字虽说字体稚嫩,却也横平竖直,全然不像他写的。
解雨臣惊奇道:“怎么不是,我跟他说,写得好《千字文》,你就去看他了,他写得不知多么认真。你不在,这孩子好教多了,慈母多败儿,没说错你。”
“真是他写的?”我还是有点不信,难道我在与不在,真的会这么影响他么。怎么他在别人面前那么听话,一到我面前就又跳又闹的,莫不是不怕我才会如此。
解雨臣有些好笑,道:“难道我自己写一张,就为了骗你的一块冰心糕不成?再说这字除了他这岁数的,谁能写得出来,字体都不成形呢。皇上前几日抽查他的功课,还夸他进步神速,你若不信就去问皇上去。”
若真是他写的,也不枉费我这一番心意了,我美滋滋地收起了宣纸,预备着裱起来挂在寝宫中,小兔崽子总算长进了些。
“不过你这躲着他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横竖不能躲他一辈子吧?他这岁数忘性大,三五个月看不到你,可就把你给忘了。”
我道他离了我能成大事,别说三五月,三五十年又如何,就怕他是三天热乎劲,再等等看吧,过一个月他要是能保持住,我再去见他也不迟。
说起太子,我就想起了伴读的事,自然也想起了那个曾经是皇帝伴读的狗贼,他应当前几日就被召回承德了,看解雨臣这心情尚佳的样子,怕是已经瞒着我偷偷地见过了。
我托腮道:“如何,没骗你吧,来承德自有故人可见,你如何报答我?”
解雨臣用冰心糕丢我,道:“天天教你儿子还不够报答你的?你以为陪太子念书容易么,你那儿子皮得要死,打不得骂不得,天天哄着,昨儿刚扇了那谁一耳光。”
我有些惊讶,道:“琛儿打人了?他以前从不打人的,怎么回事?”
想来不是真的打了人,因为解雨臣一直在憋笑,他道昨日黑瞎子去找他,正好遇上小太子,小太子听说他是将军,就闹着要他教自己打仗,拳打脚踢的,无意间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黑瞎子脸上。
最后解雨臣道:“小孩儿嘛,手脚反正也轻,是他活该,巴巴朝上凑什么。”
我就道:“他巴巴要去看的又不是我儿子,你可别怪在孩子身上,是有的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第49章 暴君不正经番外之训子3
三
其他人都能见到小太子,我却不能,胖子喊我出去玩我也没心思,他就进宫来陪我,给我带了些东西。
胖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小太子,夸他长得好看,特别像皇帝,尤其是板起小脸的时候,仿佛看到了皇帝小时候。
我道你别只看表象,那孩子皮着呢,不叫人省心。胖子就道这有什么,他小时候也调皮,男孩子文文静静地在房里绣花,岂不是更叫人担心了。
他说的全是歪理,我是指望不上了,让他有空去看看孩子,给他讲讲宫外的事情,反正他这辈子也看不到民间的样子了,听听也好,省得他不懂民间疾苦。
我把小太子每日写的字都让人裱了起来,挂在寝宫里日日看着,寝宫里还挂着其他文人墨客的墨宝,两相对比,小太子的字简直拿不出手。
张起灵见到了,有些好笑,道:“叫人看到了,要笑话你。”
我理直气壮地道:“有什么好笑话的,字好坏与否,要看观赏人的心情。皇上的字不也挂在厅里么,臣不过是稍稍提前了些。”
他戳了戳我的脑门,让我收着点,孩子天天都要练字,若像我这般天天裱起来挂,整个皇宫也不够我挂的。我道那有什么所谓,大不了挂到二叔房里去。
前来避暑,政事也跟着来了,皇帝陪我吃完饭,本准备一同去看鲤鱼,却不料有八百里加急情报送来,只得作罢。他临走时嘱咐我道:“琛儿近日来总问孤,何时能见到太傅,稍作教训便是,不必太过较真。”
其实我并不想较真,本只是想躲他一躲,让他收收心,却不料只是我不在而已,他就越发地好起来了,便一拖再拖。
还记得来之前我答应琛儿,会带他去到处走走看看,如今来了这么久,却闭门不见他,也不知在他心中,太傅是否变成了一个不讲信用之人。
可惜前些日子张逢芝感染了热伤风,他这么大的岁数,病了以后很难痊愈,皇帝特许他在宫中休息,不必前来伺候。否则问问他也是好的,他最懂得如何协调这些事情了。
“来人。”我犹豫再三,喊来了一个小太监,让他去打听打听太子今日做了什么,是否和解少傅在一起。
小太监应了,快步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回禀道太子今日没有和解雨臣在一起,而是带人去了千秋池赏鲤。
这孩子从来就对赏鲤这种风雅之事不感兴趣,好不容易有一日休息,却独自去看鲤鱼?我有些奇怪,就道:“本王也多日不曾去赏过鲤鱼,备轿,去千秋池看看。”
千秋池离我住的地方并不远,轿子很快就到了,为了风趣,工匠在池子前修了一座假山,免得人一眼看过去风景便尽收眼底。
轿子还没停稳,我就看到在假山边坐了几个太监宫女正在聊天,这些奴才分明是小太子的随从,见我来了,他们慌忙站起身来行礼,道:“奴才参见王爷。”
我问道:“太子呢?怎的只有你们在这里?”
“回禀王爷,太子殿下……殿下他……”小太监冒了一头的汗,吞吞吐吐的说不清楚,最后硬着头皮道,“殿下他不许奴才们跟着,说要去千秋池边看鲤鱼,奴才们跟了几步太子就不乐意了,奴才们不敢忤逆,只好在此候着。”
太子的脾气我最是清楚,他真的倔起来,奴才压根拿他没辙。我很好奇他为何要屏退左右,便也让奴才们在外头候着,我自己绕过假山去看他。
千秋池没有什么景观,只有满池的鲤鱼,是皇帝为了讨我欢心而建,这些年来旁人都以为我喜欢锦鲤,我还当真有些喜欢这些鱼了,当然,若真的说起鱼,我更喜欢西湖醋鱼些。
等真的看到小太子后,吓得我立刻把什么鱼都抛到脑后了,我本以为他会在池边看鱼,却不料这小崽子跑到池塘里去摸鱼了,我看到时他已经走到了池中央。
我每年都来这池子,怎会不知这池的构造,池中鲤鱼太多,池子自然要挖得深些。但是为了让池边人更佳地观赏鲤鱼,池子前面却很浅,只到小太子的小腿,他并不知道自己只要再朝前走两步,就会整个没入水中。
他一心一意地在池中摸着鲤鱼,一点也没注意到我已站在他后面,我知道此时要是很着急地喊他定会吓到他,且不说他根本不会游泳,就这么掉下去肯定会惊吓过度。
我稳住心神,尽量用平时的语气柔声道:“琛儿,你在做什么?”
小太子听到我的声音,惊喜地回过头来,高高地举起了手里的小鱼篓,喊道:“太傅!你看我捉到了一尾鲤鱼!”
我勉强笑着,道:“是么,快过来拿给太傅看看,慢慢走,不要着急。”
他压根不听我的,踩着一串水花啪嗒啪嗒地跑了过来,一头扑进了我怀里,居然还想着他抓到的鱼,兴高采烈地把鱼篓递给我,道:“太傅!你看鲤鱼!”
我惊魂未定,见他还这么悠哉,心中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夺过鱼篓,狠狠地丢进了池中,骂道:“谁叫你自己跑到池子里的?知不知道只差一点你就淹死了?!太傅说过没有,不许独自靠近池子,你竟还走下去,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小太子怔怔地看着被丢进池中的鱼篓,小鲤鱼进了水,哪里还会留在篓子里,早就顺着水游走了。他撇了撇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呜呜呜呜!我的鱼!”
我已提不起精神生气,只是可悲都这时候了他竟还是不听我说话,满脑子只有玩乐。
“好,太子既然想要那条鱼便再去捞回来,臣无权过问,日后太子想如何便如何吧,这有名无实的太傅,臣不当也罢了。”我把他推开,转身便走了。
我怒气冲冲地要回宫,奴才们哪里敢过问什么,扶着我上了轿子,平静下来以后我只觉头晕眼花,想来是方才太过着急惊到了,头疼不说,胸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小太子追了上来,扑上来抱着我的腿哭,他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想说话又说不出来,小脸憋得通红。
我对小太监道:“把太子抱回去,如此叫人看到了成何体统。”
小太监慌忙上前,小太子压根不肯,死死地拽着我的衣服不撒手,使劲地去踹上前来抓他的宫人,一副耍无赖的模样。
我头疼得要命,根本抓不住这混小子,闹了没一会儿,解雨臣和黑瞎子远远地走过来,就看到我们这边乱成一团。解雨臣慌忙跑了过来,从后面捏住了小太子乱挥的小胳膊,问道:“怎么回事?怎么还打起来了?咦,太子的衣服怎么都湿了?”
“你自己问问他,胆子太肥了,居然敢一个人偷偷地下池子捉鱼,差一点就溺着了。”我揉了揉太阳穴,道,“这孩子我算是管不了了,一点都不听话,本以为他这些日子长进了,还是这么贪玩。你赶紧把他带走,看到他我就头疼。”
一听到我说不要他了,小太子更激动了,使劲地甩开了解雨臣的手,抱着我的腿,哭着道:“我听话,我听话呜呜呜呜,太傅别不要琛儿了,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