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碎碎九十三
能回府里看看我自然也是乐意的,不过这节点三叔还在边关镇守,回了府中一看,原来二叔也不在,他出门访友去了。
见不到他也好,如今的我也有他现在的年纪了,若是真的见了还不知怎么想呢。
这会儿我家里还不富裕,我甚至在大堂的花瓶上头看到了蜘蛛网,不由好笑,这门庭冷落的样子实在穷酸得可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又能想得到呢。
王盟见我回来还挺高兴的,给我沏了一杯茶端来,我一喝差点喷出来,这茶都不知放了几年了,一口的陈味沫子。我满口都是涩味,实在喝不下去,就把茶杯放在了一边,随口道:“皇上不是赏了些普洱么,怎么还用这些老茶叶。”
听我嫌弃这茶,王盟有些惊讶,道:“王爷不是不乐意喝皇上赏的那些茶么?”
我摆手,道:“有好东西做什么不喝,偏要吃苦受罪才是有气节了?去拿些出来,本王亲自来泡。”
王盟虽然心里疑惑,还是把皇帝赏的茶具和茶叶拿了出来,我这些年闲着无聊,专门琢磨着茶道茶经,因此做起来颇为顺手。
一杯茶刚刚沏好,解雨臣这个惯会掐点来的家伙就大摇大摆的登堂入室了,他如今还是个小侍卫,看了十分顺眼,哪有半分一品大员的臭矫情。
要是真的回不去了,我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解雨臣的终身大事解决了,也省的他日后跑去北城招惹是非。
“呦,贤王何时这般附庸风雅起来了?还玩起茶来了。”解雨臣一伸手拿了我面前的茶杯去,咂了一口,道:“这茶不错,哪里来的?”
我道还能是哪里来的,皇上赏的呗,天气这么冷,喝些普洱暖暖身体总是好的。解雨臣差点把茶喷出来,眼睛微微的瞪大了,有些纳闷我为何能如此坦然。
其实我知道如今的我不该如此,可要我装什么别扭姿态,我又实在装不出来,再说我便是有些不同,他们也难挑出刺来。
一两普洱能看到解雨臣这副吃瘪的模样不算吃亏,我俩之间也很久不曾这般轻松了。在宫里待的久了,年龄又慢慢的上去,我同他之间难免生分,大家心知肚明却无计可施。
解雨臣哪里知道我心中所想,兴冲冲的说些趣事,我吹了吹茶叶沫,道:“你说,咱俩二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二十年?那么远以后的事想它做什么?”解雨臣不懂我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他这岁数别说二十年,二十天之后的事儿都难想。
我将杯中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道没什么,不过是随便想想罢了。
没有给我拆散别人姻缘的机会,一觉起来我再看到的便是我年过不惑之年的张起灵了,不知为何,我同他都睡在地毯之上,虽说这屋里暖和,这样睡也难免腰酸背痛。
难得我醒了他还没醒,便起了玩乐的心思,偷偷地捏了头发想挠他,同那小皇帝在一起,难免要端着一把,实在累人。
没等我真的挠到,张起灵就醒了,抓住我的手腕不叫我闹他。我嘻嘻一笑,搂住他的腰道:“臣做了个梦。”
张起灵在我脑后摸了摸,懒洋洋的道:“梦到什么了。”我道梦到没了那俩小崽子,就咱俩一块儿,十分安静,能下一整盘棋呢。
我话音没落,小崽子就滚进屋里来了,他一个人还不算,脖子上还骑着小安儿,把个小娃娃甩得东倒西歪的。
张起灵眼见着俩崽子冲进来,打碎了室内片刻的宁静,不由失笑,左右这俩崽子缠着的不是他,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闲闲的道:“看来贤王此愿,短期内难以实现了。”
我哀叹了一声,把头埋进他的胸口,又拉起了被子,权当听不到小崽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动静。
罢了罢了,都是上辈子欠的儿孙债,这辈子还来了。
第78章 暴君不正经的不正经番外之今朝1
一
宫女捧着朝服刚一进屋,我几乎立刻就醒了,心中清楚是皇帝上朝的时候到了。
皇帝每日都要早起,便是不上朝也要去御书房议事,按理说御书房议事不必太过早起,可惜皇帝太过勤奋,日日都三更天就起,灯火通明的。
我虽醒了,身体却十分不愿意起,不知怎么我觉得今天哪儿都难受,像是没睡好似的。可皇帝醒了我哪能继续睡,于理不合。
皇帝已下了床,我悄悄地打了个哈欠,跟着坐了起来。皇帝回头看了我一眼,道:“今日天冷,莫要起了,再睡会儿吧。”
“臣不敢。”他起了我还睡着,便是借我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我以为他是嫌我起得慢了,慌慌张张地爬了起来,赤脚踩在了地上。
站起来我才发现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地毯,有些纳闷,皇帝并不爱这些东西,连小桌子下面都很少铺,怎么会满地铺这么多地毯。
我也没工夫细想,那边皇帝已经快穿好了朝服,我从小宫女的手中接过了玉佩,准备像往常一样跪下来替他挂上。
没等我的膝盖落地,皇帝就扶住了我的手,有些担心地道:“怎么突然站不住了?是不是膝盖又疼了?王盛,去传太医来,今日不上朝了。”
不上朝?!我方才只是想跪下,这会儿才是吓得差点没站住,自皇帝继位以来从未有不上朝的情况发生,如今难道是为了我才不上朝的?
那我如何受得起这个,等我再上朝还不被那些文臣史官骂得狗血淋头的,他们正愁没有机会参我一本呢,还不把我说成烽火戏诸侯的褒姒,误国害民的妲己。
“臣并无不妥。”我掂量着用词,生怕说错了什么惹恼了这暴君,他的脾气我还摸不清楚,猛然来这一出,我也不知是顺着他好,还是劝他上朝的好。
皇帝扶着我朝床上躺,将被子拽过来亲自替我盖上,道:“躺好,不许逞强。”
我慌忙缩进了被子里,乖乖地躺好,我哪有同他顶嘴的资格。他今天的脾气真是太过古怪,以往也没有这般多话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些不对。
太医很快就来了,将一块软帕垫在我的腕子上,小心翼翼地摸了半天,斟酌着字眼道:“依老臣看,王爷是着了凉才会旧疾复发,老臣这就开一服药来,喝上几日便无大碍了。”
我明明就没事,他硬是给我说出了一种病来,我最怕喝这种苦苦的汤药了,再说我年纪轻轻的哪来的什么旧疾啊。
皇帝并不满意他的说法,叫他看看我的膝盖,方才连站都站不住,也不知是怎么针灸的。
宫人捧了火盆来放在床边,皇帝亲自替我挽了裤腿上去,让太医为我诊治。我有口难言,只能乖乖地听话,可我真不记得我膝盖上有什么伤了,前几日柿子熟了,我还同解雨臣一块儿上树摘柿子呢,我爬得可比他快。
太医捏了捏我的膝盖,问我可有疼痛,我隐约觉得有些刺痛,怀疑是他太用力捏的,可我说疼他万一再给我开一堆药怎么办,便道:“不疼的,其实臣方才只是太困了,脚下发软。”
皇帝叫太医去开药,有个我不认识的小太监送上了一碗热乎乎的粥,我想伸手去接,他却递给了皇帝,皇帝亲自舀了一勺喂到我唇边。
我战战兢兢地喝了一口粥,无意间抬眼,借着灯光看清楚了皇帝的脸,吓得大喊出声,激动之下竟打翻了整碗粥。
粥是刚煮好的,冒着滚烫的白雾,好在我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否则盖在身上定会烫出痕迹来。有一些米粒溅在了我的手上,生疼。
我顾不上这些,满心都是惊恐,哪还顾得上什么御前失仪,只能一个劲地朝后退。皇帝反应很快,喊人拿烫伤药来,又问我怎么了,可是哪里疼了。
他越靠近,我越惊恐,他是皇帝不假,可他怎么会是这个年龄?我清楚地记得,皇帝再过几个月应是二十七岁寿辰,还是青年人,可面前的这位怎么看也已年过而立,我不过睡了一觉,怎么起来就物是人非了?
皇帝大抵是意识到我有些不对了,不再贸然朝我靠近,我头皮都麻了,鼓足了勇气还是有些语无伦次地道:“臣斗胆,敢问皇上今年……今年几岁……”
“贤王以为,孤今年几岁?”皇帝反问我道。
我转了转眼珠,吞了一口口水,道:“臣记得再过几个月,皇上就要过二十七岁的寿辰了……”
皇帝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看,我方才情绪太过激动,见他如此更是害怕,只觉得胸口疼得厉害,连大口喘气都很难做到,只能小口小口地吸气。
“孤明白了,你先休息,来人,替王爷上药,召解雨臣入宫。”皇帝嘱咐了宫人,自己则转身上朝去了。
确定他真的走了,我才松了一大口气,前来伺候的小太监我从未见过,听皇帝喊他是叫作王盛的。
王盛做事还挺麻利的,上药的动作也轻,我环视了四周,发现这里压根不是御书房,也不是皇帝居住的养心殿,有些纳闷地道:“王盛,这里……是什么宫?”
小太监眨眨眼,道:“回王爷,这里是长秋宫啊!”
长秋宫!那不是皇后住的地方么?我怎么会在长秋宫里呢?当今圣上还未立皇后,后宫无主,我这没名没分地住进来算怎么回事。
我便是再蠢,此时也意识到不对劲的恐怕是我了,长秋宫,完全眼生的太监宫女,年过而立的皇帝,这种种无不昭示着一种可能,那就是我失去了些记忆,从皇帝的年纪来看,至少十年八年了。
解雨臣进宫以后,我才知道我还少算了,我如今已是近四十之人了,解雨臣本比我小两岁,如今再看,也人到中年颇有气度了。我记忆中他还是个怕冷偷懒的小护卫,前几日还在我府上抱怨他爹管得太严。
只有一点,他凭什么能做一品大员?他顶多去马厩喂喂马。我有些不满地道:“凭什么你都从一品了,我还是个闲散王爷?”
解雨臣让小太监换一壶安神茶来,道:“谁叫你是贤王呢,贤和闲,差不多。”
差别可大了去了,我揉了揉太阳穴,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睡了一觉就忘了这么多年的事情。
其实能见到解雨臣,我心里多少安稳了些,至少他同我是发小,就算他一百岁了我也能认出他来。然他进这后宫里来终究于理不合,虽然是皇帝首肯的,我还是有些发怵,若是连累了他怎么办。
“别瞎想,说不定过两天就好了,如今你这身份地位,旁人什么也不敢说,你不必如此束手束脚的。”解雨臣为我倒了一杯安神茶,让我喝一点稳稳心神。我起得早没有什么胃口,这种安神茶喝完了喉咙里会留苦味,我很不喜欢,就只捧在了手里。
他告诉我,皇帝待我是真心的,这么多年我独得恩宠,从未有人撼动过我在皇帝身边的地位,今时不同往日,外头那帮老古董早就不敢吭声了。至于我家里,沾亲带故的都有了些地位,更别提二叔三叔了。
我毕竟没有亲身体会,他说得再好我也很难全信,听了这样的消息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我从未想过皇帝会这么长情,我本以为他很快就会玩腻了放我离开皇宫,却不料十七年过去,我离这皇城越来越近,甚至成为了这高墙中的一员。
人常道四十不惑,如今我却满腹疑惑,还无法解答。解雨臣坐在我对面喝茶,我总觉得他老了很多,与面相无关,我们这些娇生惯养的面上老是不显的,他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出头,但我明显感觉得到,他的心苍老了。
他与我不同,他爹对他赋予厚望,早早就给他谋了侍卫的职位,只等着混两年眼熟就能入朝为官。而我是家中的独子,谁也不指望我做什么,闲散小王爷一个,靠着这名头就能吃俸禄空饷。
朝上不乏钩心斗角的官员,也有一些是不怎么吭声的,他们在庙堂之中蹉跎了雄心壮志,已变成了老油条一根,任风吹雨打也巍然不动。
我了解他,他不是一个喜好高官俸禄之人,如今位居高位,这其中的种种恐怕难言于人前。
解雨臣见我老盯着他,有些奇怪地摸了摸脸,问我怎么了。我道你从进屋来一点也没笑过,是不是我这几年得罪过你,要是的话你跟我说,我不想咱俩关系不好,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怎么会呢,这不是起得太早了么,再说我这岁数天天咧嘴笑什么,又不是毛头小子了。”解雨臣勾起了唇角,笑给我看了看。
我一想也是,若是到了我们这个年龄还毫无进步,那人岂不是废了,这大概就是人说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吧。
解雨臣让我放宽心,莫要紧张,说不定忘了也是好事,能轻松地玩乐几日,省得天天惦记皇家的事。
还能怎么办,只能如此了,我喝了口已经凉了很多的茶,随口问道:“对了,你如今有几个孩子了?带来给我看看。”
他这岁数怎么也有孩子了,我自己肯定没有,看看他的也不错。解雨臣差点把茶呛进喉咙,有些不自然地道:“我尚未娶亲,你别问了,这其中很复杂。”
聊着聊着天已经亮了,我才发现皇帝现在起床也晚了不少,年轻时三更就起,如今五更不到才起。人家都说年龄大了才觉少,他倒是反过来了。
解雨臣打了个哈欠,道:“今儿我本不必上朝,想着多睡一会儿,结果匆匆忙忙地被喊进来,差点吓死。”我道又不是我想去喊你的,算是我的错还不行吗,我不是也没有睡吗。
天亮了,我也有些饿了,宫人们传了早膳,十分地清淡无味,我吃了一点就觉得饱了,看来年龄大了胃口也会消退,好在我刚刚照镜子看过,我的样子还不算太老,勉强在我还能接受的范围内,若是满头白发垂垂老矣,我肯定受不了。
年龄大一些也有年龄大一些的好处,至少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颇为沉稳,还挺能唬人的。以前二叔总说我是小孩儿,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就是日后岁数大了也一样毛躁,看来是他说错了。
不过这指甲也太长了,我不太自在地动了动手指头,也许是要衬托现如今的身份,我的指甲留得都很长,尤其是末尾的两根指头,至少留了一寸来长,我抓头发都觉得不方便。
解雨臣见我老想抠手指头,便捏住我的手腕,叫人拿了护甲套来,朝我手上戴,道:“别弄别弄,好不容易留这么长,弄折了岂不可惜。”
我道你能不能别这么跟我说话,太别扭了,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啊。解雨臣道你有病啊,我对你好还不行,难道要我打你么。
正说着,外头突然有了些嘈杂之声,有人大声道:“反了你们了,还敢拦着小王?走开走开,小王今儿还非见太傅不可!”
从声音听来还带着些稚嫩,应是个少年,紧接着是太监的声音:“太子殿下不可啊,皇上有令,不让殿下和二殿下见王爷。”
解雨臣闻声立刻跳起来了,叫道:“糟了,我怎么把这小祖宗给忘了。”
第79章 暴君不正经的不正经番外之今朝2
二
我不懂他说的什么小祖宗,不过太子二字我听得清清楚楚,敢情皇帝已经有了个太子了。
没等我细想,大门就被人砰地一脚踹开了,一个年约十岁、身着华服的小男孩牵着一个两三岁的奶娃娃跑了进来,小的那个路走得还不稳,被大的拽得跌跌撞撞的。
我还是头一次见有人敢在皇宫里踹门的,再看这位太子殿下的模样,和皇帝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不是他儿子恐怕都没有人信。我心头一闷,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有些难受。
说什么独得恩宠,还不是有旁的妃子么,否则这么大的儿子哪里来的,加上两个岁数差这么多,也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哪有皇帝会钟情于一人呢,早晚之事罢了。
解雨臣跪下行礼,他是一品都要行礼,而我不过是五品的王爷,比不得太子殿下尊贵,下了榻跪在地上准备行礼。
几乎在我膝盖碰地的一瞬间,太子拽着二皇子也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十分惊恐地喊道:“太傅这是何意?琛儿不敢。”
二皇子只有两三岁,正是天真可爱的岁数,他还当我们陪他玩呢,摔在了地上也不哭不闹,一溜烟地爬到了我的身边,伸出小手让我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