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碎碎九十三
只是我陪殿下练武月余,都未见过皇上来长秋宫,想来是政事繁忙,无法抽身。王爷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总是自斟自酌,略显寂寥。
这给了我更多的错觉,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懊恼。好在这错觉没有持续太久,长秋宫的主子总是要来的。
有皇上相伴,王爷眸中迸发出的光彩是我从未在他身上见到的,他满心满眼都是皇上,再容不下旁人。
王爷斟了茶递过去,皇上只闻了闻香味,便知那是毛峰,要他不许多喝,免得伤胃。王爷近日来十分爱饮此茶,哪里肯依,偷偷的端着自己的那杯朝嘴里送,半路被皇上截了去,吃了剩下的半盏。
只为这个,王爷就闹了脾气,和素日里端庄大方的样子全然不同,怪皇上平日里不来,一来就管头管脚,甚是讨厌。
最后皇上亲手给倒了一杯茶,王爷才肯罢休,凑过去亲皇上,露出小小狡黠的笑来。
皇上捏了捏他的脸,道,你啊,不知何时才能长进些。
他们是很相配的,就像王爷曾说过的,迎春要用紫金釉的花瓶来配。
是了,他有很多精美华贵的花瓶,配得满园的春色。这样好的景色,若是草草的丢在木盆里,便会失去华彩,落了身份。
三
时间过得很快,长秋宫院内的银杏叶很快就黄透了,风吹过落得满院都是,王爷喜爱这黄澄澄的颜色,说是风雅,不叫宫人清理。
我以前并不在意四季交替有何特别,顶多就是冷一些热一些的区别,直到见了好的景色,才明白这其中种种的韵味。
秋意渐浓,立冬将至,当今圣上的寿辰也快临近,王爷为此很是费心,无意间同我提起自己想要找一个手艺精湛的宫外师傅,雕刻一块麒麟玉牌送于皇上贺寿。若是找了宫内的工匠,定会提前被皇上知晓。
这份心意实在难得,我脑袋一热,便道自己在宫外有些门路,不若交于我。王爷不疑有他,叫小太监取出玉料来,笑着道谢,让我保密,别给皇上知道了。
麒麟图乃是王爷亲手所绘,图样十分精细,一看就知道花费了许多心血。我将图纸和墨玉小心收好,不敢怠慢了这份心意。
一提起皇上,王爷就道要去御书房,还嘱咐小太监带上花瓶,他要去园中折一枝花带去。
我忙道自己也要去御书房同皇上议事,跟在了王爷的轿边。其实去或不去都不打紧,我只是想找个借口多与王爷一块罢了。
以前我不懂,为何皇上会不顾众臣反对,只为了在路上少浪费些时间,就让王爷独自乘坐自己的撵。如今才明白,若是将一个人放在心里,别说是多吃些风了,便是他浅浅的咳嗽一声,也会心如刀绞,旁人说了什么又有什么要紧。
长秋宫同御书房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近,王爷受不得颠簸,我陪着他慢慢的走。就在快到御书房之际,谁也没有想到走在前方的轿夫会突然脱手,直直的朝前倒去。
他松了手,旁边的轿夫却未松手,整个轿撵瞬间失去了平衡,本端坐在上的王爷猛然跌了下来。幸亏我一直注意着王爷,下意识上前一步接住了他。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王爷险些坠轿受了惊吓,紧紧的攥住了我的衣襟,瞳孔中满是惊恐。原来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安神香的味道,只有离得近了才能闻到。
我好半天都不曾松手,直到小太监手中的花瓶跌落,砰的一声宛如洪钟,我才如梦初醒,后退一步跪了下来,道,臣逾越。
王爷不知我有龌龊的心思,自然不会追究我的罪过。就在我起身之时,发现王爷的护甲卡在了我的衣襟之内,鬼使神差的,我竟没有将它交出,而是攥在手心里偷偷地藏了起来。
四
将护甲带回家后,我才发现里头还卡了王爷的指甲,不敢细看,只能匆匆的放进了抽屉。我活了这么大,从未做过违心之事,如今才懂心中有鬼的滋味如此难过。
我只能将王爷绘制的图样拿出来,就着烛光一遍一遍的看,这很可笑,可我就是停不下来,夜深人静之时闭上眼睛,总能想起王爷跌落在我怀中的模样。
许是王爷受了惊吓之故,皇上第二日不曾上朝,我等了好几日,才再有机会进宫去。本来我不管不顾的藏起王爷的贴身之物,心中十分忐忑,不过见王爷没有提起此事,想来是以为太过混乱丢了小物件而已,并没有放在心上。
王爷是很体面的,指甲断了便全部修剪了去,常年佩戴的护甲也摘了,露出葱根般白嫩的指尖。
也许王爷没有意识到,他想事情之时总会用指尖轻轻摩挲自己的耳垂,将那一小片软肉揉得透出淡淡的粉色来。
邓将军?王爷似乎感到了我的视线,放下了手,扭头看我,喊道。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看得发起了愣,竟被他发现了,连忙错过了视线,道,臣在。
王爷招手喊来小太监,让我看他呈上的弓箭,道琛儿以往用的弓箭坏了,闹着不依,便从仓库中找了些,只是不知哪种最适合,想请教于我。
我看了看那些弓箭,种类款式竟有数十种之多,不过大部分都华而不实,我每一把都掂过,挑了一把重量适宜的,回禀道,殿下如今年幼,弓箭重量不宜太重,装饰也应少些,练好准头为好。
王爷点头应了,让小太监拿下去保养,又道,邓将军辛苦了,听闻老将军近日来身体不适,本王已备了一枝上好的人参,一会儿将军带回去吧。
父亲的脾气又臭又硬,对王爷从来没有什么好话,王爷不会不知,却依旧能毫不计较的相赠礼物,实在仁厚,叫人如何不爱。
为报答王爷,我不敢怠慢,精心雕刻了那块墨玉,每落下一刀,王爷的模样就在心中刻得更深。
待到月末刻成,我私心很重的只交了墨玉,将王爷亲手绘制的麒麟图样昧了下来,与护甲一块儿收在抽屉之中。
睹物思人,我不过是个胆小之辈罢了。
五
我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在王爷面前一点也不敢显露,我不敢痴心妄想能揽得明月,多看一眼都心中有愧。也因此我从未想过,自己龌龊的心思会有曝光的一日。
那日我下朝回府,猛然发现抽屉给人动过,拉开一看王爷的那支累金护甲竟不翼而飞,只有断甲和图纸放在一旁。
这样的亏心事被人发现,我死不足惜,就是怕会连累王爷。可我从未与人说过这件事,一时间想不出是谁发现了。没等我想明白,父亲匆匆的召我,说大理寺的解雨臣捉了二弟进宫,他已派人去打听原因。
二弟与我并非一母所出,从小就性格顽劣,是京城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我突然想起有好几次看到二弟在我院中晃悠,解雨臣又是王爷的好友,难道……
皇上似乎有意封锁消息,二弟被抓进宫一个时辰,始终打听不出原因,只听说解雨臣是在酒楼里抓的二弟,连带着还有几个同他一起厮混的富家公子。
姨娘知道自己的儿子被抓了,哭着求父亲去救,父亲就骂她平日里骄纵亲子,打不得骂不得,如今还不知道闯了什么滔天大祸来呢。
父亲哪里知道此事会跟我有关,只是破口大骂二弟顽劣,不知在哪里做了孽,惹得皇上都知道了。
姨娘跪在地上痛哭,她曾经得了几个孩子,都未满月就夭折,只有二弟平安,父亲明知道她溺爱孩子,也不忍心把孩子抱走,她宠着爱着养了这些年,养出了个不懂事的性子。
父亲他平生最恨欺君罔上之辈,我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自己的丑事,世代忠良的好名声终究砸在了我的手里。
因不知事情原委,父亲想的不过是些普通的罪过,却不料等来是自己连降三级,二弟斩立决的圣旨。而我这个罪魁祸首竟得了晋升,封两江总督。
皇上滔天怒意之下,二弟整房人都受了牵连,妻房子嗣皆贬入贱籍,永无出头之日。姨娘听完圣旨当即撞墙而亡,她与父亲几十年的夫妻之情,丧妻失子,父亲一瞬之间老了何止十岁。
家破人亡的祸首是我,如果我没有藏起王爷的东西,如果我没有妄动不该有的念头,哪会有这样的下场,哪会有这样的报应。
至于晋升,不过是皇上保全王爷面子的权宜之计。我跪下接了圣旨,那小太监凑了过来,低声道,皇上有命,让咱家前来取回不该在这里的东西。
他说的是什么,我自然心知肚明,将他请入了府中,拉开了抽屉给他看。里头放了匕首,图纸和那半截断甲。
小太监掏出一方帕子,小心翼翼的将所有的东西包好,收在了怀里。而后挺直了腰杆,冷笑道,将军莫怪咱家多嘴,这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日后当了总督,可不能像现在这般不管不顾的,凡事应多想想自己配不配才好。
六
就这样,我荒唐的南柯一梦彻底醒了,皇上以要赴外地任职为由免了我的早朝,好在王爷并未被我牵连,同皇上依旧要好恩爱。
那小太监提点的对,人失了自知之明,落得什么下场都不为过。我本想告知父亲真相,让他处置,但父亲经二弟一事后中了风,太医说再不得有什么刺激了,不然药石无灵。
丢了一个不中用的儿子,好在还有我这个“争气”的儿子在,父亲总拉着我的手念叨,让我日后慎行,千万不要再落什么把柄于人了,他不能再失去我了。
他哪里知道,我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因我平日里表现得还算忠厚,二弟又太过纨绔,没人真的相信我与王爷有什么,权当是我二弟嫉妒我,信口胡说的,落了如此下场是咎由自取。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一冬,我再没见过王爷,迎春抽了第一枝嫩芽的时候,我携家眷离开了京城,父亲年事已高,同皇上请了辞,与我一起搬离了京城。
我好像还是那个效忠朝廷的邓子明,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有多表里不一,令人厌恶。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王爷曾说过,自己很向往江南的风景,若有机会定要游舟湖上,尝尝小菜。
再好的景色又如何,不过是死物,我不愿再去想这些痴心妄想之事,只一心一意的料理政事,我是个罪孽深重之人,唯有卖力为主效忠。
江南离京城并不远,偶有消息传来,听说皇上新得了皇子,依旧养在长秋宫里,宠爱非常云云。
这一切已与我无关,我循规蹈矩的听从父亲的安排,娶妻在侧。妻子很好,大家闺秀,温婉贤淑,只是性格内向害羞,不怎么说话,她很爱做活,常为我缝制新衣。
她是个贤妻良母,婚后为我生育了两个女儿,可能是心中有愧,她要为我纳妾,我不肯依,只叫她放宽心,我不欲再娶旁人,女儿也好儿子也罢,都是我的骨肉,不打紧的。
在外人看来,我生活美满幸福,不应再有什么惦记不平,我自己也这样认为。只是夜深人静之时,京城种种浮现眼前,依旧历历在目。
某一日中秋,我携妻女赏灯,远远的竟看到了王爷。我还当是自己思念过了头,被星星点点的灯火晃了眼睛,好一会儿才发现那真的是王爷。
宫中王爷一直是端庄秀雅的,穿着仪仗都很体面,不论是头上的发冠,还是手腕上的镯子,都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即便是笑,也只是浅浅笑意,一言一行不失仪态。
如今再看,他已褪去了富贵华丽的朝服,做寻常百姓装扮,手中拎着一盏白兔灯。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同众人开怀大笑了起来,眼角绽开了笑纹。
不知怎么,我觉得这样的王爷,比深宫中的更添风采,也许他本就是该是这个模样的,开开心心,不受束缚,他不再是王爷,不再是太傅,只是他自己。
爹!爹我要吃糖!女儿见我止步不前,闹起了脾气,我这才回神,要下人买了糖予她吃。
就这么一瞬间,人潮便将王爷推得更远了些,王爷扭头跟身边人说了句什么,那人抬手略刮了刮他的鼻梁,随即搂住了他的肩膀,朝前走去。
我终究没有追过去,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
第91章 暴君不正经的不正经番外之要想人生过得去1
一
我从来没有想过人生会这么狗血,我一直觉得自己的点够背了,现在年过四十了怎么着也应该转运了吧,横竖不能一直这么倒霉下去。
但是现实总是会在你最松懈的时候给你一记响亮的耳光,非常响亮,我他妈就是一大早起来想出去喂喂鸡,结果一开门就被什么东西抱住了腿,低头一看,哦嚯,是一个小屁孩。
众所周知,我们仨大老爷们的家庭是不可能出现一个小屁孩的,我就寻思着是不是谁家的孩子跑出来了,这孩子看起来也就两三岁,谁家的家长心这么大啊。
我把孩子抱了起来,想说看看是不是附近的,得赶快给人家送回去,孩子丢了大人肯定特别着急。
但是抱起来以后我发现这孩子不太可能是这小破村里头的孩子,皮肤太白嫩了,就跟块豆腐似的,小手小脚上还戴着几乎有我小拇指那么粗的掐丝金镯子,衣服料子也是丝绸的,上头有虎驱五毒的图案,我摸了摸发现这是缂丝工艺的,极其精巧,老虎活灵活现的。
这啥家庭啊,给孩子穿缂丝丝绸的衣服,一寸缂丝一寸金啊,再说丝绸的衣服小孩穿脏了怎么洗,一天得换多少套啊。
“饿,肚子饿。”小家伙倒是不认生,用小手去抓我的老头衫,张着小嘴说自己肚子饿。他长得还真可爱的,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头发梳起来扎成一个小揪揪,一笑起来让人的心都化了。
不知道是不是到了我这个岁数了都会比较亲孩子,我一看就特别喜欢着这孩子,但是再喜欢这也不是我们家的,得找他妈去。
我朝屋里喊道:“胖子!胖子你快出来看,咱们门口有个孩子!”
“放屁,我看你像个孩子,还孩子呢,想糊弄胖爷帮你喂鸡你还嫩了点!”胖子根本不为所动,昨天我就糊弄他帮我干活来着,今天成了放羊的孩子。
我也懒得跟他废话,进屋把孩子朝他怀里一怼,他吓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两只手捧着小家伙像看什么古董似的,惊奇地道:“我靠,老吴,这是你什么时候犯下的错误?你快老实交代你的历史遗留问题,趁着小哥上山了不在,咱俩对对口供,省得小哥回来杀人灭口啊。”
“放你娘的屁,你的历史遗留问题,我搁门口捡的,我还想问问是不是你的呢。”
胖子把小崽崽的脑袋扭了过来,和我放在了一起,道:“天真,你就认了吧,这孩子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你不能睁眼说瞎话啊,还捡的呢,谁家门口好端端的能多个孩子出来?这肯定是你的,人家找上门来认爹了。”
人对自己的长相是最陌生的,我压根看不出来这孩子像不像我,再说我对自己小时候什么样也没有印象了,但是他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这孩子有点眼熟,确实有点我们老吴家的遗传模样。
但是这不可能,我有没有和别人困过觉我自己还能不知道吗,看这孩子的年龄,我他妈那时候已经接到张起灵了,横竖不能是我俩的崽吧。
我道你别扯淡了,这孩子就两三岁,我那时候已经跟你们在这雨村里务农了,你看看这孩子穿得这么好,像是村姑能养出来的吗?
胖子还是不相信我的话,他狐疑地盯着我,道:“备不住你进城的时候干了点什么呢,那你说这孩子为什么这么像你,还出现在我们门口,那为什么不出现在别人家门口?这孩子指不定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那也有可能是我三叔的孩子啊,要是堂兄弟,那不就一样了吗。”我也觉得这孩子出现得很是蹊跷,但是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我又没有老年痴呆。
胖子翻了个大白眼,把孩子朝我手里一塞,道你拉几把倒吧,你三叔都多大岁数了,你好意思把这锅朝老头子身上推吗,太不厚道了吧。
我俩正扯着皮,张起灵突然推门进来了,他前几天上山做小钻风了,手上还拿着些野味。胖子一看他来了,浑身的戏精细胞那叫一个活泛,立刻道:“小哥回来啦,看看惊喜不,你不在的这十年里,快看看天真给生的这三岁的大胖儿子!”
什么叫不在的十年里得到的三岁的儿子,这绿帽子哪来的到底,我让他闭嘴,少瞎说了,这孩子是门口捡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胖子的表情活像乱说八卦的三姑六婆,他捏了个兰花指,道:“哎哟哟,你说得轻巧,这孩子跟你一模一样你当我们小哥看不出来?小哥我是站在你这边的,这指定是老吴的历史遗留问题,但是小哥你也别生气,毕竟要想人生过得去,头上哪能没点绿,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