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耗子的雪儿
“为何还不睡？”陆小凤走过去，拿过花满楼的斗篷给他披上，在他身旁坐下。
花满楼道，“睡了，但有些口渴，起来找些水来喝。”
陆小凤摇了摇头，道，“可你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
花满楼喝水的手顿了顿，才道，“你也一样。”
二人再无话说，就这样在黑暗之中安静坐着。直到过了很久很久，陆小凤突然道，“花满楼，我是说如果……”
“别傻了。”花满楼打断他，道，“天底下不会有如此奇药的。就算真有神药能够起死回生，又怎会有药能医好一对瞎了二十年的眼睛呢？”
“可是……”
“陆小凤。”花满楼居然连续两次打断陆小凤，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瞒你说，我也一样。可是，你知道人世间，所有的不幸都始于何处？贪。”花满楼长长地叹了口气，“所有的不幸都因为贪念，因为我们总觉得自己拥有的不够，而本应该再拥有得更多。当我刚来到这世上，就有很多人羡慕我，我含着金汤匙出生，一辈子衣食无忧，作为花家最小的儿子，我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许真的如此吧，于是老天也觉得我拥有的太多了，才会选择收走了我的眼睛。”
花满楼手中捧着茶杯，指尖在杯口轻微摩挲着，微微垂着头，轻声道，“所以，年少时我也曾抱怨过，抱怨过为何一场江湖恩怨却要由我来承担这后果。但很快，我便想开了，人不能什么都要，什么都有。我有爱我的家人，我有我的朋友，我还有一身武艺傍身，也有一幢小楼怡情，我有的太多了，与其去奢望那些我得不到的，倒不如去珍惜我拥有的。”
花满楼微微笑了，道，“以前，我偶尔，非常偶尔时，也会害怕，怕亲人朋友都终有一日会离我而去，而我自己终有一日会孤身一人在这世间，到那时，我什么都没有了，才是真正的可怕。可是现在不会了，我知道，无论发生何事，有你在我身边，难关也好，平凡也罢，都有你陪着一起经历，此生足矣。至于眼睛，我也没什么妄想了，人生总该是有些遗憾的。”
陆小凤安静听他说完，良久也没再说话，直到终于长叹一声，道，“我一直很欣赏你的豁达与不执着。只是这次，我的执着却不是为你，而是为我。”
“什么？”花满楼不解。
陆小凤道，“我之前在沈草乌那里犹豫救不救你时，我对六僮说过，我如此纠结难过，不是因为我伟大，而是因为我自私。我不是怕伤害了你，而是怕你醒来后会恨我。如今看来，真正将一人放在心上，的确会让人变得自私。我希望你有机会能够复明……”陆小凤苦笑道，“是因为我真的希望你能看看我。”
我真的希望你能看看我。
这正是陆小凤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原因，当他初听花满楼有可能复明时，心中第一个想到的，竟是想让花满楼看看他。哪怕花满楼复明之后能够看到这多彩绚丽的大千世界，陆小凤所企盼的，无非是希望花满楼能看看他，能真正认识他，能在若干年后，无论他们二人是谁先离开人世，花满楼都能将他的模样记在心里。他本以为自己这个期望是如此的自私，可是当他真的开口说了出来，他才知道，这个希望竟也是如此卑微。
所以陆小凤有些后悔一时嘴快将这想法说了出来，毕竟，是这样一个自私而又卑微的想法。
只是，很久之后，花满楼才淡淡笑着说，“所以我才说，人生总该是有些遗憾的。无法看看你，就是我最大的遗憾。”
那晚陆小凤在花满楼的床边，独自坐到天亮。
两人的聊天到了花满楼的那句“无法看看你，就是我最大的遗憾”那里，就戛然而止了。陆小凤拉着花满楼起身，看他在床上躺好，为他将被子盖好，说了句，“你快睡吧，你睡着了我也回去睡。”而后就歪靠在床头上，呆坐到窗外照进一缕阳光。
天亮了。
有些事情正如这白天与黑夜一般，晨昏分明。譬如那晚二人的对话，待到天亮之后，就再没人提起。
陆小凤与花满楼二人照常启程，进了京城，方一进城门，便被一名侍卫拦了下来，道，“陆大侠，花公子，皇上有命，二位此番劳苦功高，定会在宫内设宴款待二位，在此之前，还请二位在别苑小住，静候皇上旨意。”
花满楼点点头，礼貌道，“草民遵旨。有劳大人。”
陆小凤则是抱着手在花满楼身边笑道，“皇帝说要款待你我二人呢。上次他只宣你一人进宫，我还当他将我忘了呢。”
侍卫连忙道，“陆大侠此言差矣。皇上特意强调款待陆花二位大侠，届时还请二位一同进京面圣。”
花满楼无奈道，“陆兄只是玩笑而已。大人不必介怀。我二人在别苑恭候圣旨。”
时隔一年，再次来到京城别苑，也不知别苑中人是有心还是无意，竟又给他二人安排到当初的房间。陆小凤进了房，左右看看，陈设装饰都与一年之前全无二致，不免笑道，“花满楼，你说这房子，这摆设，都和咱们上次来时一模一样呢。不知道还当是专门为你我二人将这两间房留了一年呢。”
花满楼在桌前坐下，微笑道，“只是，物是人非了。”
“人非？”陆小凤仰面躺在床上，道，“你说的莫不是春萝和翠竹？我方才问了侍女，说是翠竹已被选入宫去了。至于春萝，该是在江湖某处好好生活吧。”
一年前，他二人住进别苑，侍女春萝趁夜过来暗杀花满楼，花满楼不仅放走了她，还给了她假死药，让她骗过郑贵妃，好重回自由之身。那晚与春萝之间的打斗过招都还历历在目，而如今却已经过去了快要一年。
“唉……”陆小凤长叹一声，“也不知道那心狠手辣的丫头现下过得如何。”
花满楼笑道，“陆大侠似乎很是挂心那位姑娘。在下猜想，春萝姑娘定然是个美人。”
陆小凤又长叹一声，怨气十足道，“那时情势紧迫，哪里有功夫看看人家是美是丑。如今再想起故人，竟连人家相貌也不记得了，也是惋惜得很。不过，在下虽不记得那春萝容貌，却清楚明白了一件事。”
花满楼道，“哦？陆大侠不妨说说看。”
陆小凤叹道，“那便是这一年过来，花公子的肠胃可是变得更好了。”
花满楼这番真不懂他在说什么，问道，“我的肠胃？”
“是啊！”陆小凤翻了个身，撑起脑袋看他，“花公子现在动不动就吃醋，吃了这么多酸的也不觉烧心，可不是肠胃变好了？”
“陆小凤，你！”花满楼这才明白他绕了这么大一圈回来说他吃醋，简直想将手中茶杯丢过去，只是还未再多说，门外就传来一人吆喝。
“醋吃多了可对身体无益，倒不如我们来喝酒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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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势在必行
“醋吃多了可对身体无益，倒不如我们来喝酒如何？”
来人话音未落，人便已经落在门前，身形轻巧地有如春日里的一只燕子。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屋中，笑道，“看来我的轻功又精进了许多，如今出入这皇家的别苑也可谓是来去自如了。陆小鸡，不如你我改日再比试比试，若我赢了，你就给我挖蚯蚓去，如何？”
陆小凤品了一口茶，摇头叹道，“司空猴精，你的轻功有没有精进我倒也不敢断言，但几日不见，你这自大的功夫可是又更上一层楼了。你也会说了，此处是皇家别苑，若非有人专门嘱咐了不要看管得太严，好放一只猴子进来，你又怎会如此轻易就站在了我们面前？”
司空摘星撇了撇嘴，在他身边坐下，道，“你这人就是这样，无趣得很。我看还是花满楼比较好玩儿。不如我和花满楼比试一场，他若是输了，你就给我挖蚯蚓，如何？”
陆小凤哈哈大笑，道，“我这还是头回听说花满楼比我有趣呢。”
司空摘星不理他，继续对花满楼道，“喂喂，花满楼，我和你说真的呢，不如咱俩打个赌，如何？”
花满楼拿过茶杯，斟了杯茶递给司空摘星，微笑道，“虽然在下一直没什么赌运，但既然是你要赌，那我倒是愿意听听，你想赌什么。”
司空摘星接过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才道，“就赌我能不能从皇帝手里把东西给偷出来。”
司空摘星话音刚落，陆小凤与花满楼都微微敛起了笑容。其实司空摘星会突然出现，陆小凤就已经猜到了他的来意，只是，当他当真如此说了，陆小凤心中却又是另一番复杂情绪。
司空摘星左看看陆小凤，右看看花满楼，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我说的这个赌局，你们到底感不感兴趣嘛？”
少顷之后，花满楼才踟蹰道，“司空兄……”
司空摘星抬手挥了挥，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也确实没错，我是听说了沉檀龙麝之事才专门赶回京城来的。我本在南疆追着一队茶马队，想偷几饼绝世好茶回来品一品，正追得不亦乐乎，就听闻说这四种沉香可医治你眼睛，你怎么想的我不确定，但我知道陆小鸡定是想让你好起来的，所以才日夜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陆小凤道，“你当真有把握？须知那是皇宫大内，恐怕没那么好闯。”
司空摘星嘿嘿笑笑，道，“皇宫大内又如何，还不是几间房子几扇窗，没什么大不了。现下就只问你一句话，这几块香，你们想要还是不想要？”
“想。”
“不想。”
司空摘星看看这两个异口也不同声的人，摇了摇头，叹气道，“花满楼，我说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呢。皇帝当初的命令就是要你去找沉檀龙麝，如今在一年之期里，你们已经将奇香找到了，并且给他了，那你们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如今沉檀龙麝并非四散在江湖，而是好端端地放在他们的皇宫宝库中，此时若是沉檀龙麝被人偷了，不见了，那也只能说明他皇帝手底下的人没本事，有了宝贝也看不住，和你，和你们花家，就再无半点瓜葛了。”
司空摘星一番话说得花满楼只静静垂着头，一言不发，似是还有什么别的担忧。
陆小凤抬手拍了拍他肩膀，道，“你不必担心司空摘星，我会和他一起去，我们二人一同前往皇宫宝库，彼此照应，不会有危险。”
陆小凤是了解花满楼的，此时的花满楼，心中担忧的根本不再是沉檀龙麝或是花家，一步一步走到现下，事到如今，这四种奇香，偷是铁定的了，只是如何去偷？花满楼担心的是他们的好朋友，司空摘星的安全。
“你也去？”司空摘星大喜道，“那实在太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和你比一比，看最终是谁先拿到奇香，输的人……”
“挖蚯蚓嘛！”陆小凤实在受不了他，打断他道，“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成日里心心念念地就只有挖蚯蚓！”
花满楼被他二人的吵嘴逗乐，笑着摇了摇头，等他二人终于吵完了，才说，“司空兄，多谢。”
司空摘星轻“啧”了一声，若有所思道，“这可有些奇怪了。明明是我和陆小鸡一起进宫偷东西，你怎么只谢我，不谢他呢？”
“咳咳咳……”正在喝茶的陆小凤被他这句意味深长的话给呛住，猛咳了一阵，才说，“我和花满楼已经说过了，以后他对我的一句谢，就用一坛百花酿来还。”
“哦~~~”司空摘星的一个哦字，尾音拐了十八道弯，完了才说，“这个办法倒是真不错。不过我也没那么爱喝酒，不然这样吧，花满楼，以后你对我的每一句谢呢，就让陆小鸡给我抓五百只蚯蚓来抵偿，怎么样？”
“司空猴精！”陆小凤低喝一声，“你是被蚯蚓精给迷住了，让我给你抓蚯蚓你好从中找出你的小情人呢？”
“陆小鸡你好恶心，听说过蜘蛛精，狐狸精树精，花精，头回听说蚯蚓也成精呢，你自己想想那身段儿，那手感，恶心不？”
花满楼听着这俩人话没说到三句，又吵吵起来，无奈地笑笑，由得他们去闹。
陆花二人入住别苑的翌日清晨，有人过来宣旨，说皇帝下令三日之后，请陆花二人进宫面圣。
三日之后。初听之时，陆小凤便已微微扬起嘴角。很多事情，三日时间虽谈不上宽裕，但也绰绰有余。二人在别苑门外接旨，而后回到屋中，就见司空摘星正翘着二郎腿仰面躺在床上，把一颗花生米丢上半空，然后掉进口中，再嚼一嚼吃掉。
陆小凤笑道，“猴精，咱们今晚出发。”
“当真？”司空摘星一个挺身跳下床来。
陆小凤笑笑，说，“当然当真。若是我们再不出发，你怕是要闷死在这别苑中。”
司空摘星一口将手中的一把花生米都吃掉，含糊不清地说，“嗯，知我者，陆小鸡也。”
当晚，三更未过，别苑之中已是一片沉寂。花满楼并未点灯，坐在桌前，侧耳听到有一阵极细微的衣袂之声从门前掠过，他听得出来，是司空摘星施展轻功经过。而后房门一声轻响，闪进一个人来。
“你果然还没睡。”陆小凤回手将门关上。
花满楼起身迎了过来，道，“虽然你们二人一同前往，彼此之间也有个照应。但我也总是放心不下。”
陆小凤微微笑笑，道，“你自己很清楚，我们此行不会有危险。反而是你，如今只剩你一人留下，你一定要多加小心，知道吗？”
花满楼点点头。这其中的利害，他当然知道，否则他就和他们一起进宫去了。不对，应该是否则他就不会让他们去犯险了。
陆小凤轻叹了口气，伸手拥上花满楼的肩，轻轻拥抱了他，然后说，“放心吧，很快，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花满楼抬手也回抱了他，点了点头，道，“万事小心。”
陆小凤也点头，道，“你也是。”
“喂喂，你俩有完没完，再不出发天都亮了！”司空摘星忽然压低声音在门口问道。
花满楼连忙推开陆小凤，道，“快走吧。”
陆小凤忍不住笑了笑，道，“我在皇宫等你。”说罢转身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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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皇家宝库
- 皇家宝库
皇宫别苑虽是别苑，但离皇宫却不算近，司空摘星所言虽是夸张了些，但当两人加快脚程一路飞奔至宫墙之外，也已三更过了许久。
司空摘星不满道，“看看，让你们长话短说吧，还非得在那儿磨叽。此时再不想法子赶紧进宫，天一亮，咱们可就真没机会了。”
陆小凤摇摇头，道，“担心什么。皇宫守卫虽然森严，但是宫中之人，不论是谁，恐怕都正在恭候我们大驾呢。你不用急，我们不来，他们会比你还着急的。”
司空摘星斜了他一眼，道，“净说些没用的。进得去再说吧。”
事实正如陆小凤所言，宫墙虽高，但四周的守卫并不算太多。二人趁着两队守兵轮岗之时，找了一处阴暗处，手脚并用几下攀爬，便已跃过了宫墙。
进了皇宫，司空摘星冲着陆小凤用手指了指，陆小凤便跟在他身后一路向着深宫疾走而去。陆小凤虽然也曾几度进宫，但并未在宫中四处游走过，但如今看司空摘星这一副熟门熟路的模样，陆小凤在心中暗叹，皇帝的那些奇珍异宝，还指不定其中有多少都被这人拿出去把玩过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