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去花还在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继续走。
“我们没几日便要远行。”荀衍问,“快到秋尝祭祖的日子了。郭氏本家那边,这几日已经派人来请了三次。今年去不去?”
郭嘉脚步微顿,看着地上的月影没接话。
荀衍知道他自幼受族中冷眼,对本家并无多少归属感。他捏了捏郭嘉的手心:“父亲和母亲的墓地虽在颍川,但祖父和祖母的牌位还在阳翟宗祠。我们马上要游历天下,归期不定。总该去给二老上炷香,报个平安。”
郭嘉握住荀衍的手,十指交扣。
“依你。”
三日后,郭氏宗祠。
秋尝祭规矩森严。族人皆着素净常服,不施粉黛,不佩金玉。
祠堂外,按嫡庶尊卑、长幼次序分班列队。
郭嘉虽非嫡支,但位极人臣,名满天下。郭氏族长亲自将他和荀衍引至前排,与嫡长一脉并列。
郭嘉坦然受之。
你让我站,我便站。几百年前都是一个祖宗,谁拜不是拜。
冗长的祭祀终于结束,族长将郭嘉与荀衍请至偏厅,屏退左右,一番寒暄后,终于图穷匕见。
“奉孝啊,你与昭若先生如今功成身退,可这偌大的家业,将来总得有个子嗣继承。”
话音刚落,门外“恰巧”路过的几位郭氏族人立刻涌了进来,个个脸上堆着热切的笑。
“是啊奉孝,你看我三子,聪慧伶俐,过继给你最合适不过!”
“我家长孙才气过人,将来必能光耀门楣!”
他们的盘算,几乎写在脸上。郭嘉与荀衍并无亲子,谁家的孩子被过继,便等于一步登天,日后那泼天的富贵与人脉,还不尽数落入自家囊中?
“诸位的好意,我与奉孝兄长心领了。”
一直沉默的荀衍忽然开口,“过继可以,只是有几件事,需提前言明。”
“其一,我与奉孝兄长百年之后,名下所有田产、商铺、钱帛,将尽数交由魏公的继承人。由他出面,用于修桥铺路,兴建学堂,不会给子嗣留下一分一毫。”
众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其二,过继来的孩子,能得到的,只有自己挣下的家业,我们不会提供任何助力。”
“其三,我与奉孝兄长既已致仕,便不会再入朝堂。日后,这孩子也不得以我二人的名头在外行事。他的一切,都要靠自己。”
他看向众人,微微一笑,“现在,还有哪位叔伯,愿意将自家孩儿过继给我们?”
众人面面相觑。
人走茶凉。十几二十年后,谁还认你荀衍郭嘉是谁?没钱没势,还要自己奋斗,这跟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郭氏族长干咳一声,看向荀衍,“昭若先生,你过继的子嗣也这般?”
“一视同仁。”
郭嘉含笑看着荀衍,对他未经商量便做下的决定,没有一丝反对的意思。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门边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那是个极其瘦弱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正扒着门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带着几分怯意,好奇地向里张望。 “那孩子,是谁家的?”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都变得有些古怪。
荀衍见状,心念一动,调出系统,一行信息浮现在眼前。
荀衍看清那信息,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原来如此。
当年郭图为了诬陷郭嘉,将一怀孕的侍女送来说是郭嘉的私生子,这孩子便是那个人证。
后来郭图事败,这孩子便被丢在了郭氏本家,他母亲难产而亡,亲生父亲也已经亡故,成了个无人问津的野孩子。
“怎么?郭氏连个孩子的来历都说不得?”郭嘉声音冷了下来,族长只得如实相告。
“这孩子,还真与你有缘。”荀衍轻笑一声,走到门口,在那孩子面前蹲下。
“就他吧。”
“叫什么名字?”郭嘉问。
男孩有些怯懦,往后缩了缩,半晌才怯怯开口:“郭弈。”
荀衍心中微微一动,他记得,史书上寥寥几笔记载的郭嘉之子,便是郭弈。
又过了几日,荀谌已将新的管理方法落实下去,也到了郭嘉和荀衍出发的时日。
“你们何时走?”荀谌问道。
“明日一早。”郭嘉笑吟吟地接话,“大兄若是舍不得,我们再住几日?”
“大可不必!”荀谌断然拒绝。
荀衍失笑,起身郑重行了一礼:“父亲与母亲,便劳烦大兄照料了。”
荀谌摆摆手:“去吧。出门在外,万事当心。”
次日清晨,两辆马车驶出颍川,踏上官道。
郭弈蜷在角落,小小的身子陷在软垫里,一双黑亮的眼睛悄悄打量着车内的陈设。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荀衍抬起头,冲他温和地笑了笑。
郭弈立刻低下头,心口却莫名地安定下来。
“奉孝兄长,我们此行,第一站去何处?”
郭嘉唇边勾起一抹笑意,“自然是听你的。你是一家之主,你说去哪,便去哪。”
荀衍无奈地看了郭嘉一眼,才道:“去并州,带阿弈去见弟弟,我们也不能一直让兄长帮忙养孩子,自己的孩子还得自己照顾。”
郭嘉奇道:“可你不是当着全族人的面,定下了三条规矩?”
荀衍看着他,“规矩是说给外人听的,自家的孩子,自然有自家的养法。”
“我这里有百八十条生财之道,还有几百条强国之策。农耕水利、商税改革、兵制推演,皆在其中。再加上奉孝兄长你那些奇思妙想……”
荀衍微微一笑,“隔断时间给主公和大公子写封信,提上几句,只要曹氏江山还在,阿弈和阿俣,便能得曹家庇佑。一世安稳,富贵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