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萌
“你那颗晃晃会响的小脑袋里现在在想的东西,并没有什么意义,既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过去,也不会对当下产生什么好的影响。”
“先回去休息吧,今晚到此为止。”
莱蒙还在发愣,古尔威已经大怒,当即不依不饶,拽着拜尔诺玛的手开始拧麻花。拜尔诺玛再次抬手,他下意识一缩脑袋,那只手却没有也捶他一下,而是略一停顿后,轻轻放在他毛绒绒的小脑袋上轻抚。
古尔威:“……”
有差别对待,猫不再扭了。
目送莱蒙深鞠躬之后踉踉跄跄地离开,古尔威拽着拜尔诺玛的手,从鼻腔里嗤出一声。
“你太娇惯他了,明明是别人的弟子,也可以娇惯吗?大贤者大人可真博爱啊。”
对于他的阴阳怪气,拜尔诺玛只是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唔”,沉吟着说:
“那是克利福德的弟子,虽说当过皇帝,实际年龄还不超过我们的零头,照顾一下理所应当。而且,他让我想起萨卡提乌斯小时候的样子。”
古尔威脑袋里顿时滚动起一些狐狸。
全体议事时圆滚滚在旁边咬笔头的狐狸,聚餐时在火堆旁流口水等着第一块肉烤熟并被塞进自己嘴里的狐狸,长途跋涉跟不上坠在队伍最后蛄蛹蛄蛹最后被拎起来抱着走的狐狸……
古尔威露出嫌弃的表情,但并非厌恶。
“那个金灿灿的家伙,一直以来不是都挺顺利的吗?自然而然地跟在其他人身后,自然而然地加入联盟,又自然而然地在关键时刻给重伤的【明光】之神补了个刀。别以为我不知道,战后他又被自然而然地隐晦宣扬成沙之翁的转世,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片土地上的皇帝。”
可以说一路都在妖精翼下,顺风顺水,简直像是主角或者运气的宠儿一样。
“不过你的弟子倒都是这样。”古尔威撇嘴,“所以我说,你对弟子实在太娇惯了,像这样下去,只会培养出虫子一样的家伙。”
他随口抨击着自己看不惯的东西,不经意间瞥过拜尔诺玛,发现对方的眼神居然飘忽了一瞬。
“这是什么表情?”古尔威都愣了一下,“你难道在心虚吗?为什么要心虚?”
这时候,地面又震动了一下。古尔威正在使用的这具身体太过幼小虚弱,必须紧抓着拜尔诺玛的手才不至于跌倒,这让他烦躁不已,骂骂咧咧。
“这震动究竟是什么?究竟是那只没有公德心的土拨鼠在打洞啊!”
沉默很久的拜尔诺玛,终于开口。
“……我的弟子。”
“哈?”
古尔威有瞬间的难以理解。
拜尔诺玛说得越发艰涩,古尔威甚至还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隐约的愧疚。
“是没受到太多娇惯、总是被放生、真的跟虫子越来越像的我的弟子……”
“我的弟子土拨冬。”
* * *
艾洛温拽住凛冬将至的后领,拼命把已经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的他拖进一条狭窄的矿道中。他们刚躲藏好,张开魔法结界,外面就有大群幽蓝透明的甲虫蜂拥而过,浪潮一样席卷了整条矿道。
这样恐怖的数量,饶是法圣也会冷汗直冒。艾洛温叉腰喘了几口气,把剩下的半瓶治疗药剂洒在凛冬将至身上,让对方稍微恢复一点,同时再度劝说。
“打了这么久,你也应该知道了吧?这些家伙是灵魂,你的物理攻击对它们根本不奏效,不要再执着了。”
说完,艾洛温紧张地观察一番狭窄矿道的外面。
“看现在的情况,只能我找机会用魔法先把此地封印,再想其他办法对付【蜃】。”
他说了一堆,凛冬将至始终保持静静仰躺的姿势,眼神虚无地望着矿洞之顶,半晌,才像是回应艾洛温似的开口。
“为什么是灵魂?”
艾洛温有点为他的执著无语,但想到自己的长辈身份,还是耐心地追加解释。
“可能是死后整个族群都获得了什么奇遇吧,反而比生前更强,我在学会见过一些相关的案例,多半是亡灵生物。”
凛冬将至依旧仰躺着,还在继续发问。
“为什么……会在这里繁衍?”
艾洛温给他气得,三秒猛翻十个白眼。
“还能为什么?碰巧死这了呗!”
凛冬将至额发散乱,他第三度张口,可这一次,艾洛温居然什么也没听到。他略一皱眉,表情有些困惑,不过很快,他就发现四周掉落的砂土正在细细颤动,顿时惊讶地看向凛冬将至。
发出了高频的声音?
凛冬将至所发出的声音已经是一种高频的虫鸣,他刚才的对话对象也并不是艾洛温,或者说,不只是艾洛温,从刚才开始,他更多地是在与他的兄弟对话。
谁让你们沦落到如此地步?
在这看不见天光的地底,酝酿着深沉如海潮的愤怒。
凛冬将至的眼睫慢慢眨动,眼底甚至隐约有了闪光,一种怜惜的感情充塞了他的心。
在许多个黑暗的洞穴中,“凛冬将至”的尸体堆积如山,他与这些由老师领来的神代兄弟相比,无疑是孱弱者,踩着自己组成的尸山,才能踮脚触碰到兄弟的甲壳。
他在厮杀中理解兄弟,在理解后战胜兄弟,在战胜后吃掉兄弟,在吃掉兄弟后……成为兄弟。
然而现在,经过这么久的琢磨,他居然依旧无法理解新的兄弟。纵然他已经能够说新兄弟的语言,可他的虫鸣并未得到回应,洞穴中只有奇异的寂然。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新兄弟也像过往的无数位兄弟一样,对他敞开心扉呢?比新兄弟快?溶解在新兄弟体内?能预判新兄弟每一次的破土而出?
肯定有什么心结没有解开,肯定有什么关键的信息他没有掌握,他们才至今为止都没能相互理解。
甲虫的洪流破坏力惊人,又一阵轰鸣声传来,伴随滚滚烟尘涌入。艾洛温第一时间俯身护住凛冬将至,末了,抖抖法袍上的土灰,放出的魔力感受到外界矿洞的垮塌。
“我们折腾出的动静太大,只要外面的兽人不是聋子,就一定能听到。真的不能再留了,到此为止,我带你出去。”
他这个“去”字还没完全吐完,就用魔力聚集土石,凝成了一个巨大的石头拍子,对准地面某处“叭叭叭”一阵猛拍。滚滚烟尘之后,瓶中精灵扁扁地爬出来,艾洛温很不文雅地当场爆粗,要不是凛冬将至拽住他的衣袖,差点脱鞋。
“焯!居然这样都不死……嗯?你认识?”
艾洛温感受到拽着他袖子的手紧了一点,不由肃然起敬,对凛冬将至的社交圈产生了新的认知。
一番交流,瓶中精灵扁扁地介绍了自己,第一时间说起外面的情况。
“你们的收获怎样?找到可以制造裂隙的关键了吗?我下来的时候,兽人士兵已经在矿洞口集结,天降者们也不少,被他们自己的公会组织着。今夜地下的震动太多,他们很快就会来查看情况。”
“谈什么收获,一晚上都在逃命而已……”艾洛温要离开的心愈发坚定,他看着躺平的凛冬将至,“你也不要再复活了,没机会了。外面已经被惊动,就算苏里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也没办法在地下继续行事。”
见凛冬将至还是没反应,他一边拖起对方向外走,一边说起这个怪孩子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
“天降者集结,你的那个师兄应该也来了,等上去你们再商量一下怎么处理地下的烂摊子。”
听到这些话,凛冬将至终于有了一丝活人气息,迟缓地转动眼珠。
“我、我才是师兄。”
艾洛温被他逗乐了。
“他也这么跟我说。我说,拜尔诺玛同时收下你们两个,不会就是想让你们竞争吧?上次你没来,我带着他杀矿妖,他自己嘀嘀咕咕地说什么要趁你不在狠狠吃经验,狠狠升级,眼下又追着你来了,唯恐你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又变强。”
艾洛温摇头失笑。
“真是的,你们两个,师兄追着师兄……”
这一瞬,凛冬将至突然大睁瞳眸,像是呓语一样低喃出声。
“师兄……追着师兄……”
他这样重复一遍,头顶的触须逐渐伸直。
“兄弟……杀了兄弟?”
作者有话说:
土拨冬:皇后……杀了皇后!
第二百五十六章
凛冬将至这句猜测刚落定的几秒钟,犹如灭世武器启动前,是风雨不兴的寂静。
而在下一瞬,群星暴动,刹那间密密匝匝铺满了全部的地下空间!
已经没有洞与洞之间的分隔了,也不再有矿道的存在,无论是破碎的矿石、洞中栖居的矿妖还是镶嵌在墙壁上的魔法灯或其他设施,全部都在星的锐鸣中被覆压碾碎。
危急时刻,艾洛温身上骤然闪烁十数道不同颜色的光,这是他提前设定好的防护,会在危急关头一并瞬发。这项花哨的魔法操作当然来自拜尔诺玛,见识过妖精拿短杖指着自身,短时间内仅通过念诵魔法名称就发出一百多种不同的解控魔法之后,艾洛温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学会这种施法方式。
虽然豪奢,关键时刻,真的能保命的!现在不就用到了吗!
值得一提的是,艾洛温前贤者获得这方面教导的方式是上供橘子蛋糕和在大贤者面前扭来扭去地拧麻花。
“土元素解控,特化!”
“风元素解控,特化!”
“特异魔法解控,特化!”
“自律疗愈,轻量!”
“精神异常防御!”
一连串魔法之光爆闪,这些防护加上,艾洛温将稳如泰山。然而,在完成了一系列精心准备的瞬发后,艾洛温深吸一口气,盯住矿洞中的某处,厉声发动最后一个魔法����
“状态转移!”
他身上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凛冬将至身上的光芒大盛。
这就……够了……
虫群扑面,艾洛温咬牙,这时才开始给自己施加防护。
是他把那孩子带下来的,那孩子为了寻找击败虫群的办法一次次死就算了,他尊重那颗作为挑战者的心。可是如今情况明显失控,看虫群的疯狂程度,死前怕不是要经历恐怖的啃噬,这么糟糕的回忆,就算是不怕死的天降者也不要有了吧。
至于他自己,他可是法圣,也许会狼狈些,死还是不至于的。
虽然知道这一点,瞬息间尽力建立好魔法防御之后,艾洛温还是本能地侧身,护住一侧的口袋。在那只口袋里,还有个正在闹脾气的“西瓜虫”,本想尽快解决矿洞里的事,跟这个小笨蛋认认真真恳谈一番的。
“对不起了啊。”
艾洛温护着衣袋,轻声说。
“为了避免出现如今的情况,你孤身一个做了这么多努力,是我太武断只知道责备,该好好地问问你的。”
口袋里寂静无声,或许也是因为周围的虫鸣声太尖锐了,艾洛温没有听到什么声响。他只是弯下从来都骄傲挺直的腰背,尽可能保护那一侧的衣袋,防护魔法的炫光还在身前旋转着展开,艾洛温忽然感觉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
����是金属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