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萌
托勒AI努力寻找形容词,在乌兰德暴怒开喷前及时制止。
“你知道刚才离开的那位陛下与维德弗尼尔的关系吗?他们是师徒。”
乌兰德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
“师……徒……”
“是的。”托勒AI点头,“有趣的是,我见到的大祭司与你描述的完全不同。他对陛下倾囊相授,给陛下植入枝叶的同时自己也愿意接受植入,决裂后对陛下的为难也完全手段下作发自真心,前段时间也是他亲自动手把陛下抓回重新升起的要塞上的。”
“谁?”
乌兰德以为自己幻听。
“维德弗尼尔啊。”
托勒AI回答。
“做了上述那些?”
“是啊,所以我完全无法把他和你描述的那个厌世无聊者对上。”
“为什么……”
乌兰德难以置信。
“你问我我问谁啊。”
托勒AI平静道。
拜尔诺玛在玻璃长廊上回了下头,也不知道托勒AI跟新的妖精AI交流得怎么样了,他们AI之间应当有自己的交流方式,他稍后听结果就好。
在他身边的法瑞兰全程都很雀跃,于他而言,此时能跟主人一前一后走在一起,就是对他创造AI成果的莫大奖励了。
“主人!等新的妖精AI确保运行流畅,我马上去造新的AI!”法瑞兰欢欣雀跃。
“嗯嗯。”拜尔诺玛心里有事,随口敷衍。
“沿着时代,一路造下去!”
“嗯嗯。”
“我要造一万个!”
“嗯……嗯?不用那么多。”
拜尔诺玛觉得还是需要定期打击一下法瑞兰,法瑞兰不像木本倒像藤本,很容易就会自作主张顺杆爬。他敷衍完,自然问起心中的那件事,关于他可怜的坐牢龙。
“苏尔特的状况怎么样?”停顿一下,他欲盖弥彰,“最后一头龙,很珍贵,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法瑞兰终于又抓到机会,顿时亢奋地向拜尔诺玛描绘一通龙如何在黑漆漆的牢房里也花天酒地、彻夜蹦迪、流觞曲水、荒淫无度、酒池肉林,拜尔诺玛听得唏嘘不已。
“他一定哭了,坐在大房子里哭,好可怜啊。”
“……”
这盛世果然如龙所愿,法瑞兰气的眼前发黑,几乎要吐出来。
恶心的感觉持续了一会儿,他突然意识到,这好像不止是被气的,也是前段时间那种不舒服的感觉的延续。要塞看似静止,其实为了追击歌者和玩家已经产生了位移,他也令【苍穹织轮】几乎散出了所有金线追击天降者,那些天降者反倒越战越勇。
要塞之外,钟焱等人也终于在漫长的拉扯之后,将要塞带到了预定的坐标点。
望着状态栏中缓缓亮起的【翠木约定】,不知为何,钟焱忽然觉得心底一软。
这个逐渐明亮的状态,是他们在这个世界感受到的最初的震撼,也是与这个世界建立的最初的联系。木灵爱他们,所以他们意识到,自己被这个世界所爱。
既然这个状态亮起,就说明亚空间坐标对应理论是对的。
此时此刻����
王国在他们翼下。
第三百五十五章
曾几何时,多少玩家因为大贤者这句话垂直入坑。
如今,这句帅气的台词总算轮到他们说了!
状态栏震动,昔日的祝福再度升起。久别重逢,甚为想念,各色木灵的枝叶拥住玩家的面板框,每一种叶子都象征着玩家的出生地。
钟焱也如愿看到自己状态栏中灰暗已久的【翠木约定】再度亮起,光芒之中,墨绿长发的木灵少女向他飞来,容颜不改,眼含笑意。
【很久不见。】
【在外面的世界,又有了怎样精彩的冒险?】
树是没有脚的,只能停留在种子落下的地方,期待远方的旅人和信鸟带回故事,一年又一年,定格守望,衷心不改。
钟焱眼底滚烫,他拼命眨巴眼,愧疚得快哭了。
这个时候,他终于深刻理解了木灵们承诺的“一直在身边”的含义,领悟了那个勾指起誓仪式的份量。喜新厌旧的玩家们,早就在几个大版本后把木灵们忘了,他们却如此长情。
不光如此,翠木之灵打量着她心爱的孩子,从孩子的眉宇间读到忧色。
【你们似乎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就是因为他,你们才流着眼泪,回到故乡请求庇佑吧。】
翠木之灵的视线投向远方,那是【苍穹织轮】的方向,金线不停射出,玩家们不停坠落,无止无休。钟焱正要向木灵介绍如今的情况,翠木之灵却轻轻摇头,示意自己已然知晓。
【那是个可怜的孩子。】
翠木之灵没有重量一样轻盈坐在椅子的扶手上,美丽的柔枝缠绕她赤裸的足踝,隐约是半透明的,宣示着她早已辞世的事实。
【他的肉身被毁灭,心脏被用作核心,跳动至今。这份痛苦对于精灵来说,几乎等于人类被削去四肢,却依旧有些微理智存留,已经谈不上生存的质量,仅仅是……活着而已。】
钟焱听得头皮发麻,这样的描述不就是人彘吗,最残忍的酷刑之一。
【我其实听人说起过他。】翠木之灵眼神悲悯,【他本身毫无威胁,只是伴着纺车、听纺纱人哑哑讲故事的小精灵。因为有的时候,他可以使用力量,让喜爱的纺纱人纺出金线补贴家用,靠着小小的恩惠被传唱到如今。】
钟焱张了张嘴,讷讷道:
“那为什么……”
不用问完,他自己已经明白了。
金线精灵因为难得的权能被妖精看中并捕捉,变成了一件武器发明。妖精根本不在乎其他生灵的痛苦,他们本身就是靠吃下其他种族而变得更加美丽强大的暴君。
能帮助我们打败他吗?
钟焱本想这样问的,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另外一句。
“……能救救他吗?”
翠木之灵倏忽笑了,她爱怜地倾身,拥抱了善良的孩子。
【为你,为你们。】
【我与我的同胞愿尽力一试。】
流泉般的琴音忽然变化,歌者站在钟焱驾驭的旗舰之顶,换了一首歌奏唱。这首歌没有歌词,只有悠扬的哼唱,哼唱声中有微颤音色模拟的鸟鸣,温柔至极,又生气勃勃。
发光的枝叶编织成阶梯,在翠木之灵脚下展开,蜂蝶开始飞舞,光晕散向四周。木灵们尽全力编织,送同胞走向那巨大的痛苦的转轮。
妖精的仪器毫无动静,它们的摄像装置频频转动,调整方向,却始终看不到踏着花叶前行的木灵。
玩家们却能看到。
绿的阶梯蜿蜒向天顶,有些断裂的地方,玩家也会驾驶轨道兵器前来帮忙垫脚。墨绿长发的木灵始终平稳向前,她走过之处,武器都会开出繁花。
终于,在阶梯的最尽头,翠木之灵看到了巨大的丝轴转轮。她没有迟疑,径直踏入了黑色的虚空。
黑色虚空中央,有一颗金线缠绕的心脏,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有金线不停地从这颗心脏上被抽出,而每一次抽丝,都伴随着巨大心脏痛苦的战栗。
木灵涉过原油般粘稠的虚空,在这过程中,不时有黑色的光轮晃过,洞穿她的部分躯体。可木灵本身就是虚幻之身,她只花了一点时间,就来到那颗巨大心脏的下方。
心脏流出金色的液体,像在流泪。
【找到你了。】
木灵也流下眼泪,为同胞千年间的痛苦。她缓缓升起,向金线精灵的心脏展开双臂,缀有枝叶的长发一起舒展,像结了一个茧一样完全拥抱了这颗心脏!
光线生发,撕裂虚空,伴随着这个拥抱,四周立刻变作草木葱茏的仙境。
木灵紧紧抱着这颗心脏,抱着她痛苦的同胞,无数有关精灵的画面随着她的叙述浮现。
【我等精灵,远不及概念尊贵。】
【栖居天地间的某一隅,襄助善良的子孙……】
王国的黄金树海连通天地,云端上是垂手向下接引的女神,云端下是拼命攀爬求生的生灵,木灵们在【破灭】面前纹丝不退,直到永远定格成树木的模样。
【亦或者,爱慕惊艳的少年……】
绿洲泉水旁,生着金色狐耳的年轻的王弹起古国的丝弦,唱歌一样讲述故事。泉水精灵鬓边簪着盛放的红莲,沉醉地听他歌唱伟大国家的愿景与七个星夜的故事,六色石辉映水光。
【也曾铭记篝火旁的辛劳与汗水……】
纺车“吱呀”摇动,灶火上酽茶芬芳,疲惫的纺纱人展开布帛的瞬间双目睁大,金线在织物上流淌出富裕辉煌。
【在某个月夜,我们踏上与星相伴的远旅……】
月光下,瓶中精灵抱着自己的小瓶,坐在白驼王的头顶,一起仰望漫天星轨。
【雨水落下时,也眷恋温软之乡。】
一团黑漆漆不可名状的存在在积满雨水的地面上蠕动,忽然,他流入一只丢弃在路边的纸箱,再冒头已经变成黑白花色的小猫,背包中装着地图和战棋的年轻人走过,因为一声软软的猫叫止步。
巨大心脏已经不再纺出金线,它在木灵的怀抱中流出更多金色的眼泪,颤抖着,无声呜咽。
【但是,不必自怜,世界是一点点改变的。】
【我们与生灵同行,都是小小的改变者。】
【生灵与精灵的故事刻写于沙尘之上,随风与叶一起吹散向四面八方。】
所有画面同时破碎,变成沙尘,变成草叶,沙尘下沉,草叶生长。木灵终于抬起头,她面向金线心脏,又透过心脏,看到了金线精灵的面容。
【请停下吧,从拨弄着你的手中逃出来,再度回忆起精灵对生灵的爱。】
在木灵身后,渐渐出现了更多的精灵。他们不像大精灵一样位高权重,无法扑捉,仅凭好恶就可以决人生死,他们是细小的、柔弱的,却也是温暖的、明亮的。
已逝的未逝的灵不约而同地对金线精灵伸出手,笑着,嚷着,将痛苦的心迎回众灵之间。
【不必再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