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堆雪
张珀就是知道,不仅知道,很很了解,因为有人曾和他站在影壁前,带着他一点一点看过冥界的每一个角落,那些熟悉的话语和路线,张珀清楚的就像是昨日。
他看着面前这架几乎和天柱一样高大的天平,金色的玄妙符文蜿蜒其上,似是星海闪烁,与又似缥缈不可追寻的命运,让人望而生畏,恭敬谦卑的低下头颅。
明明面前空无一物,这架天平的秤盘却高低起伏不停,似在不停的运转。
不,并非空无一物,张珀闭上眼,似又回到了那个浸着鱼肚白的黎明,在最后一缕夜色中,黑发的普鲁托在他耳边呵气如兰:“正义女神的砝码从来都不是有形之物,而是凡人的良心。”
等待审判的灵魂走上神圣天平的左秤盘,与他放在一起衡量的,是天平右侧砝码����一个无功无过,普通人的良心。
灵魂重于砝码,说明他是有功德之人,神圣天平会把他传送到左侧的审判庭;灵魂和砝码等重,说明他这一生无功无过,他会被传送到中间的审判庭;连良心都没有的恶徒,则会被传送到右侧的审判庭,这座审判庭后面是冥界大名鼎鼎的血河地狱,恶徒会被打入血河地狱,直到赎清此世的罪孽,才被允许投胎转世。
“左侧的审判一庭,坐镇的是判官拉达曼迪斯,他同时掌管幸福岛的钥匙。”
“幸福岛是什么?”爱神困惑不解,作为罪恶和流放之地的冥府怎么可能有幸福?
曾经,在朦胧的夜色里,张珀也问出了同样问题,夜色里黑发青年温柔的摸着张珀的头,少年的金发如流水一样从冥王的指尖滑落:
幸福岛,是好人和英雄们、乃至一切对世界有贡献的灵魂死后的去处,这里没有痛苦、分离、焦虑、压力、也没有生老病死,爱恨别离,有的只有永远安宁快乐的生活,这里是人类和世间万千生灵所追寻的天堂。
金发的拉达曼迪斯会根据灵魂生前的功德决定他们可以在幸福岛居住的时间。在最后一刻到来之前,居住在幸福岛的灵魂们可以自主决定是在幸福岛享受一把,潇洒的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来生投个好胎继续转世;或者他们想报考冥界的公务员考试,成为冥界的一名神官,从此开启死后的打工之旅,把奉献精神发扬光大,继续生前未竟的功业,兢兢业业在死后的地下神国当劳模。仁慈宽厚的冥王陛下会很乐意批准他们的考试申请,并派遣更宽厚公正的拉达曼迪斯来辅导他们。
三神悄悄脱离鬼群,张珀熟门熟路的带着爱神和战神三两下走到一条隐蔽的小路上,借着山丘的遮挡,他们绕过真理广场上散发着圣光的神圣天平,藏在影子里,悄无声息的靠近半山上庄严的审判庭:“我们正对面,中间的那座审判庭,坐镇的是判官艾亚哥斯和复仇女神墨加拉,他们负责审判普通人的生平功过,并判决灵魂们来生投胎的命运。”
被分配到这里的没有永生的圣哲也没有满手鲜血的恶徒,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像是你和我,这数十亿普通人中平平凡凡的一个,也因此,比起每天焦头烂额给决斗的英雄们当裁判、再不就是给一群体育生辅导作业辅导到歇斯底里、心力憔悴的拉达曼迪斯;还有他的另一个兄弟,天天被血河地狱的拟人生物们搞出来的各种惨剧气的心肝脾肺肾都疼的米诺斯,镇守这座审判庭的艾亚哥斯和墨加拉,工作so easy,简直堪称流水线作业的典范,灵魂们会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审判庭被送往长春花平原,在这里拿着投胎的号码牌排队等待,或许是工作舒心,复仇女神墨加拉的脾气最近几十年变好了不少,竟然显出了几分慈悲相。
张珀翻了个白眼,废话,她又不用天天和血河地狱里那些癫人生气,乳腺和甲状腺都通畅,搭档的还是一个超级大帅哥,能不容光焕发吗?
人间的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既没有惊天的伟业,也没有造下惊天的恶孽,在无数世代过着平平凡凡的一生,也因此,艾亚哥斯掌管的水仙花平原一向鬼满为患,是数个世纪以来整个冥府最拥堵的一处所在。
但是最近情况急转直下,自从宙斯仿照他自己再造新人类以来,人间的犯罪率直线攀升,战争一场接着一场,每天的新鬼有三分之二都扔给了掌管血河地狱的米诺斯和两位复仇女神。
血河地狱鬼□□炸,提西福涅女神的火焰之鞭累的吐不出来火,只会冒黑烟了,阿勒克图女神的蝰蛇们,有好几条毒牙都因为使用过度磨损,不得已找赫卡忒女神做了拔牙手术,据说拔完牙emo了,阿勒克图心疼小开门,到现在已经一个月没露面了。惨还是他们最惨(→小道消息听说正义女神打算上书冥王陛下,再次扩建血河地狱。)
谈到对盖亚神族的了解,张珀十足是一个稚嫩的菜鸟,他问出了自己心头的疑惑:“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十几万人死去,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有人死亡,只有六个判官,他们审的过来吗?”
黑发青年点点头:“当然,你忘了吗?他们是神,和人类不一样。”
“更何况,还有生死簿。”
“生死簿,”谈到这个张珀就不困了,他从小最喜欢听这些玄幻和奇幻的故事,有时候张珀甚至都觉得,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幽灵。
“在伯罗奔尼撒大陆的神话传说中,也有像东方地府那样记载凡人生平的生死簿吗?”
黑发的普鲁托点点头:“生死簿记载凡世的生平寿数,神谱记载神明们的诞生和堙灭。”
“生死簿一共有三卷,《生善卷》、《凡命卷》、《罚恶卷》,分别在三位判官拉达曼提斯、亚哥斯和米诺斯手中。”
当勒忒河岸边的命运女神剪短命运的丝线,凡人死去的刹那,他的名字就会出现在《生死簿》中。
审判庭近在眼前,张珀三神闪身,躲在粗壮的廊柱后面,收敛声息,躲开巡逻的冥界卫队:“绪佩斯没有做过恶事,他出现在艾亚哥斯手中的概率最大,这本生死簿同样也是收录灵魂最多的一卷,我认为我们在这里找到绪佩斯的概率最大。”
同样,镇守这座审判庭的判官艾亚哥斯性格最为温和,最最重要的是,比起他的其他兄弟,艾亚哥斯是最好打的一个,至于复仇女神,墨加拉连仇恨都快没有了,一看就是个软柿子。
头一次做贼心虚的爱神:“万一不是呢?”
张珀眼中光芒大盛,洋溢着稳操胜券的笑容:“我自有别的办法。”
==========作者有话说:==========
拉达曼迪斯和赫拉克勒斯都是宙斯的儿子,拉达曼迪斯在他流亡之后娶了赫拉克勒斯的母亲,所以两个人的关系混乱邪恶,拉达曼迪斯既是赫拉克勒斯的爸爸,又是他的兄弟, hhhhhhh
第47章
三只圆圆的熊蜂从窗口的缝隙爬了进去, 入眼是温柔的宝蓝色光晕,照在张珀身上,像是春日的午后,胖胖的小蜜蜂找到一朵甜蜜的花, 幸福的钻进里面, 吃的肚子圆滚滚, 再蜷缩在花心睡一个美美的午觉,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整只蜂heart暖暖。
那感觉,换成冥界, 大概是感觉尸体暖暖的,微笑jpg。
张珀定睛一看, 审判庭两侧石墙上各镶嵌了一排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发出的光芒柔和又带着几分安抚之力, 比灯泡好使多了。
哦豁,这就是财神的统治力吗!果然财大气粗。
为了照顾脆弱的灵魂们, 整个冥府都没有明光, 苍穹之上高悬夜空的是对灵魂更友好的紫色冥月,整个地下一层所有的照明光源都换成了各色的夜明珠和宝石。
镶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们, 放在人间每一颗都是能让人争抢哄夺,引发腥风血雨的存在,而在此处, 他们不过是一枚平平无奇的石头,唯一的作用是装饰审判庭。
判官艾亚哥斯高坐在一处坐北朝南的高台上,这座高台名为审判台, 台上放着长方形的审判桌,在台后的石壁上刻画着冥王标志性的符号-永不停止的三重螺旋, 七彩的神光流转渐变,最后融合成近乎混沌的黑,恰如无处不在,却又缥缈不可捉摸的命运。
审判台下,是用镇魂石做成的长长的台阶,用以分割空间,安抚亡魂,最最重要的是,昭示审判庭的威严和秩序。
此时,夜空中的繁星散去,高天上的冥月西沉,即将要回归赫卡忒女神的怀抱。
夜将尽,忙碌了一整夜的判官艾亚哥斯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合上手中的《凡命卷》,往后一躺靠在椅背上,疲惫的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等待黎明的第一缕阳光从俄刻阿诺斯大洋升起时,复仇女神墨加拉会自极乐净土而来,和他交班,届时,在连续一个昼夜的辛苦工作之后,艾亚哥斯终于可以回到他的神殿,洗去疲惫和风霜,再睡上一个美美的觉。
想法是美好的,只是艾亚哥斯这个朴素的愿望,今夜注定不可能实现。
注意看,窗台上的三只熊蜂一会舞动翅膀,一会挥动爪爪,它们在相互串联!
商量好之后,其中一只最圆滚滚的蜜蜂挪动着它滚圆的小翅膀,携带着满满的曼陀罗花粉,向艾亚哥斯飞来。
张珀小蜜蜂收敛自己的气息,悄无声息的停在艾亚哥斯的一根头发上,加持了春神祝福的,剂量足以让两个百眼巨人睡上三个昼夜的花粉,就这样被善解神意的张珀免费送给了艾亚哥斯。
艾亚哥斯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他强撑着自己不要睡过去,疲惫和困倦如同潮水一样席卷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他的头小鸡啄米一样越点越快,最后终于败下阵来,去会梦神了。
成功了,张珀兴冲冲的阿瑞斯和阿芙洛狄忒做了个“快来”的手势,三神围在审判桌前,好奇的看着被艾亚哥斯压在手下的那本书,混沌之力凝结的书册上,几个金灿灿明晃晃的大字,正是张珀他们要找的生死簿。
张珀大喜,运气真是好,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捏了个法诀,一道神光打了进去。
桌面上的生死簿哗啦啦的自己翻动起来,又突然停在某一页,凝聚着金色神光的文字蝴蝶一样从生死簿中飞了出来,如同拼积木一样在空中迅速拼合,随后,如同电影开场一样,大幕拉开,绪佩斯这一生的经历,宛如一盏走马灯一样,缓缓呈现在三神的眼前。
三神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这一看,看的张珀一肚子邪火,差点没当场暴走,直接拆了审判庭。
他看到年幼的绪佩斯和母亲相依为命,靠给福劳斯家族做工艰难度日,随着绪佩斯逐渐长大,他的音乐天赋也展露出来,即便是河边芦苇做成的粗糙芦笛,天上的飞鸟、河中的游鱼也会被他的笛声吸引,围绕在他的身边。
他的名声越来越大,大到连城中的福劳斯少爷都知道了他,福劳斯家族扣押了他的母亲,借着送他深造的名义和他签订了近乎苛刻的卖身合同,随后的十年,绪佩斯一日日在痛苦的折磨中生不如死,全靠对音乐的热爱才让他苦苦支撑。
此时,虚空中的命运轨迹却奇异的分成了两岔。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已成既定事实的昨天还有变数?”张珀困惑。
爱神按住他的肩膀安抚他:“稍安勿躁,珀尔,人的命运并非一成不变,当下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命运的最终走向,生死簿现在向我们展示的,只不过是绪佩斯人生两种不同的发展方向。”
“还能这样?”珀大为震撼,珀瞳孔地震!
命运的丝线往前滚动,张珀看到了另外一个泰格亚,一个张珀三神不曾出现过的泰格亚,还有另一个世界的绪佩斯。
瘦弱的天才少年成了福劳斯家族最赚钱的工具,福劳斯家族牢牢控制着他,一边利用他的天赋和声望大肆敛财,一边又把他送到各种权贵床上拉拢关系,绪佩斯痛苦不堪,偏偏福劳斯控制了他的妈妈,只要他一有反抗,福劳斯就让人狠狠地责打他的妈妈,最过分的一次,甚至丧心病狂的送给绪佩斯一根母亲的手指。
一次又一次,天才少年的傲骨终于被打断了,绪佩斯眼里的光消失了,他放逐了自己的灵魂,变成了一具麻木的行尸走肉,任凭各路权贵的玩弄和凌虐,每一天,他都在倒计时,在黑暗和黑夜中,乞求塔纳托斯的恩典。
他身处一个活地狱里,这个地狱比死后的冥界更让他恶心,厌恶。他对这个世界已经再没有半分希冀,死亡是神明对他的恩赐,他乞求那一天快些,再快些到来,他愿意把灵魂献给冥王,永生永世为冥王陛下为奴为仆,乞求仁慈的冥府之主,让他从此间的痛苦中解脱。
生命的最后,绪佩斯躺在牛棚的枯草里,在一个飘雪的寒冬,在妈妈心碎的摇篮曲里闭上了眼睛,结束了这悲惨心碎的一生。
地上那是什么?看起来像是血,张珀看到了草棚外的异样,
金发的春神脚尖一点,飞上了半空,他从云间俯瞰大地,视野的变化,让他清楚的看到,在绪佩斯居住的草房周围,隐藏着一个用鲜血绘成的繁复法阵。
大雪和黑暗完美的隐藏了它,若不是春神身怀草木菁华,对异味最为敏感,连三神都没有注意到这个法阵的存在。
在半空都能感受到这法阵透露出的腥臭和不详,爱神厌恶的皱眉,抬起长袖遮住了鼻子。
盖亚神族的神明们喜好高洁,最讨厌的就是血污,从没有哪一位神明,要求信徒用鲜血完成祭祀,眼前血淋淋的阵法,看起来十足十邪神们的手笔,张珀心里浮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在《神王之路》原著中,绪佩斯死的同一年,福劳斯家族诞生了一位更耀眼的天才音乐家。
张珀脑中灵光乍现,断了线的珠子,被一条无形的丝线串联到一起,张珀飞奔到远处的福劳斯家族宅邸。果不其然,一个同样繁琐,但是完全逆转的阵法,同样出现在福劳斯家族后院的某一处院落。
无数的关键信息像飞鸟一样在张珀神魂中被抓取出来:
已知福劳斯家族是阿波罗忠实的祭司和信徒,相传他们受过阿波罗的指点,得到了长生之法。
福劳斯家族在泰格亚大肆圈养奴隶,以鲜血和人肉为食,妄图谋求长生。
天生万物自有规律,地母赋予了人类智慧,同时也注定他们不可能成为长生种。
张珀还觉得荒诞,和战神一起,狠狠的嘲笑过他们。
如今看来,或许他错了,福劳斯家族确实谋求到了长生术,而这世上,确实有一种可以让人类长生的禁术。
换命之术,把别人的气运和寿命都换到自己身上来,只要有足够多的人交换,福劳斯家自然可以永生不死。
在命运的另一种可能中,福劳斯家族使用了换命之术,调换了福劳斯和绪佩斯的命运,所以作恶的是福劳斯,替他背黑锅无辜而死的确是绪佩斯,这个可怜的少年,被福劳斯家族敲骨吸髓,吸干最后一滴血,就连死后,还要背上恶名,被大众唾骂千万年,死都不能瞑目。
世道如此,人心如此,情何以堪!
熊熊怒火几乎要冲破张珀的胸腔,他以为自己早已修炼了一副冷硬的心肠,不会再轻易大动肝火,没想到,这群败类,他还是太有底线了!
而在现世之中,自己三神的出现,使得福劳斯家族被连根端掉,这种阴损的换命之法,自然来不及实施。福劳斯家族被连根拔起使得阿波罗失去了一支吸血人间力量的触手,恼羞成怒的光明神亲自下场,对绪佩斯施以神罚,用明晃晃的阳谋挑动冥界和阿瑞斯的矛盾。
至于福劳斯一个凡人怎么会这种缺德到家的神族禁术,张珀冷笑道:“除了宙斯的爱子,伟大的光明神阿波罗,还有谁。”
“真不愧是宙斯的种,看看这冷血无情,这阴狠毒辣,简直和宙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爱神拍了一下张珀的后背:“好好说话,别阴阳怪气。”
“马上就要换班了,复仇女神随时回来,我们得抓紧时间找到绪佩斯,珀尔,拉快进度条,快找绪佩斯的去处。”
走马灯堪堪走到一半,张珀施展法术,腰间的红宝石匕首在黑暗中闪烁着细碎的星芒般的微光,如同冥王遗留在人间的一滴血玉。
开了三倍速的人生小剧场很快走到了终点:“有了!我看到绪佩斯手里投胎的号码牌了,水仙花平原中央大街668号!”
“干的好!珀尔!”爱神开心的和张珀击掌。
四肢和胸肌都发达的战神阿瑞斯从他们进入冥府就跟在老婆和妹妹身后当一朵安静的壁花。
作为一位战神,阿瑞斯的日常就是:come on!爷们要战斗!
读书实在不是他擅长的领域,说人话:阿瑞斯胸大无脑,读书又少,对盖亚神族上一辈的恨海情天和整个地下神界啥都不知道,除了当乖乖跟着当老婆和妹妹的保镖,其他的他插不上手。
阿瑞斯虽然读书少,可作为战场上的顶级好手,他有着狼一样敏锐的直觉,此刻,只有阿瑞斯意识到:“他和阿芙洛狄忒都无法打开生死簿,珀尔是怎么做到的?”
地下神界充满了混沌神力,凡是进入此中的主神,神力被压缩到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
“什么人!敢擅闯冥府!”一声女人的尖锐呵斥拍飞了阿瑞斯的思路。
审判庭的大门开了一条缝,一位身材高挑、冷峻美艳、手持蛇鞭,身披血红长袍的女神正冷冷的看着三个闯入者。
正是来换班的复仇女神墨加拉。
不好!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