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海谣歌
我本来想把他推开。
可是该死的黄眼珠,像是猜出我对他的瞳色有点好奇,居然抢先退了一步,紧接着往后躲,瞅着我,用堪称古怪的语气道歉:“对不起,我……”
干什么?你不是孤儿院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小霸王吗?
是的话,应该冲上来跟我吵架,用你的拳头打我啊!
何必用这种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说话?搞得跟被我欺负了似的!
我盯着他的脸,心底有股说不出的烦躁。
最后干巴巴地“啧”了一声,把黄眼珠甩到身后。
“没说你。”我努力忽视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灼热视线,看向其他孩子,总算将脾气发了出来,“我说你们,每天吵我读书,到底吵够了没有?”
*
对我来说,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被吵到读书的我忍无可忍,走到院子里,对做游戏的同龄人们发出正常警告,仅此而已。
可是对某人来说,这件事的意义似乎远不止于此。
简而言之。
我被黄眼珠缠上了。
起初半年,好歹还保持了该有的社交距离。
虽然在和睡我邻铺的小孩“友好协商”后,成功换到我旁边,但平时并不会跟我搭话。
顶多每次打完了架,被院长劈头盖脸训斥完,就默默坐到自己床铺上,一声不吭盯着我看书。
我权把他当成空气。
不看,不问,也不管。
但黄眼珠好像误会了我的用意。
不仅没体会到沉默之下隐含的抗拒,还自顾自地认作默许。
于是变本加厉,甚至在某个晚上,径直把自己的那份晚饭放到我床头。
我脚下顿了顿,若无其事想继续绕过去。
“喂!”
身后是黄眼珠的声音,隐约发抖。
“顾、顾哥哥……”尤其不清晰的口齿,“我……你……你吃吧!”
稀到看不到米的白粥,萝卜丁,青菜。
就算在家境最困难的时候,疯女人也没让我吃过这种玩意儿。
我将目光从皱巴巴的萝卜丁上挪开:“有事?”
“没没没没事!”黄眼珠对上我的眼睛,浑身登时跟触电般打起哆嗦,把饭盒一推,飞也似地逃开了。
我好像还没做什么吧?
……有那么可怕吗?
在莫名的报复心理驱使下,我没有动那份晚饭。
黄眼珠一直在角落偷看。
我不理睬他,只管看自己的书。
角落里的黄眼珠等了又等,不住用余光偷瞟地上冷掉的食物,乃至于连咽了好几次口水,终是期期艾艾地凑过来:“顾哥哥,你不吃吗?”
“吃什么?”
“我、我的晚饭。”他猛地低下头,使劲绞动衣角。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这个奇异的时刻,口吻竟变得格外刻薄:“哦,你的晚饭。我凭什么要吃你的晚饭?”
黄眼珠皱巴巴地望着我。光站着,不说话,手指绞得通红。
啧。
干嘛?搞得跟我欺负他了一样。
我心里讲不清是什么滋味,突然感觉没意思似的,“刷”地拿起饭盒,拍到他床头。
黄眼珠看上去快哭了:“顾……顾……”
“顾青禾。”我打断,“‘青青河畔草’的青,‘十月纳禾稼’的禾。”
“啊?”眼眶里的泪水刚打转到一半,卡住了。黄眼珠张大嘴巴看着我,呆得要命。
我转过身,径直翻书。
“我看书时,不喜欢被人盯着。”书页“哗哗”地响,“以后有事说事,或者在旁边安静待着,玩你的玩具。还有,每天弄干净了再来找我,平时说话保持距离,晚上睡觉不准往我这边躺。”
“听懂没有?”
第116章 顾青禾番外③ 永远,不许,离开。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是他的孩子!”
“孽种, 我要杀了你!!!!”
无比逼真的强烈窒息感,使我从噩梦中惊醒。
夜已深。
周围的呼吸声如影随形,仿佛不知疲倦死死追缠的梦境。
我喘着气, 竭力抹掉脸上的黏腻汗水,只感觉胸闷到了极点,心头阵阵发慌。
眼前一片黑。
“喂……”
你睡着了吗?
自从自我介绍后, 我与许星燃相处数月。虽然嘴上不说, 但心里早已习惯了这人的存在。
偌大孤儿院中, 也只有他, 算是唯一能让我放下少许戒备的人。
当然,只是少许。
这个点,他应该在隔壁床位睡得正熟吧?
揣着说不出口的软弱话语, 我强忍心慌, 努力在黑暗中摸索。
无人回应。
我不是害怕。
我只是……
在这个时候,多么希望有人能陪我说说话。
哪怕一句,一句都好。
“喂……”
我不敢动,颤抖着蜷缩在原地, 脖颈处传来窒息般的痛苦。
骂声、诅咒声、男人的怒吼与女人的尖叫,在耳边交织成刺耳的交响乐, 几乎要将我淹没。
唯一能做的, 仅有不抱希望地反复念叨几句话。
“别过来……不要过来……”
母亲, 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难道我真的不该出生?真的不配在这世上挣扎?
尖利噪声依旧。
恶狠狠拖住脚踝, 往无尽深渊沉去。
意识逐渐昏暗, 我已分不清如今眼前位置。
场景变换, 仿佛又回到了那座可怖炼狱。名为母亲的怪物口中发出尖啸, 对我露出狰狞微笑。
我发着抖, 泪水直流。
或许, 也好?
反正像我这样的人,就算悄无声息地死掉,都不会有人为我难过吧?
“小禾!小禾!”
听啊,是母亲的柔声细语。
据说古代死刑犯在砍头前,都会有一顿难得的好菜好饭作为招待。现在是轮到我了吗?
“小禾!顾青禾!”
其实叫我“小禾”就好。
如果可以的话,我根本不想给自己冠孟姓或者顾姓。
多么希望大人们的恩怨都能远离我的生活。
“小禾哥哥,你怎么了!”
……谁在叫我哥哥?
我蓦地一愣,终于感受到手上正覆着某个温热的东西。
不似母亲那只冰冷的手。它很暖,软乎乎的,带着细密轻颤,却还是拼命拉紧了我。
在这片无尽的恐惧之中。
“小禾哥哥,是不是做噩梦啦?”
黑暗里,传来男孩急促的呼吸声:“别怕,我是燃燃。我、我我……我一点都不怕黑!我陪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