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包包哒
科斯塔库塔用力挠了挠头。若换成另一个年轻球员在进球的情况下被正副队长问责，多半会情绪化、委屈，甚至心生不满……但乔瓦尼却太过冷静了，这个在球场上镇定得近乎过分的年轻人，离开球场后更是理智得令人无从下手。
科斯塔库塔忽然觉得，自己赛后一路在心里打的腹稿根本派不上用场，乔瓦尼已经主动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哪怕对方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究竟在哪里。于是他双手撑在膝盖上站起身，朝马尔蒂尼看了一眼：“还是你来吧，我的部分结束了。”
马尔蒂尼无奈地笑了。按照他们事先的分工，科斯塔库塔负责直言不讳，先把乔瓦尼可能出现的情绪压住，然后再由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然而眼下，乔瓦尼既没有流露出任何负面情绪，话里话外也都承认了那个动作的不妥。
乔瓦尼看着屋里的两人，感觉他们就像是完成了一次场上换人。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马尔蒂尼。
“我之前在场上和你说，你的安危比一粒进球更重要。”米兰队长语气和缓地说道，“但是你那时反驳了我，你说只有帮助到球队才更重要。”
乔瓦尼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想必你已经猜到了，今天中场时更衣室里发生了一些不愉快。”马尔蒂尼注视着他，“而你在那样一个时刻，愿意遵守别人无法接受的战术部署。这本身，就是对球队最大的帮助。”
米兰队长忽然话锋一转，冷静地说道：“其实无论我多么希望，俱乐部也无法成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家庭。虽然我们总说米兰是家，但这里有竞争，有高低不一的薪水，有分量不同的话语权，随之而来的可能是分歧、口角，甚至是冲突。”
马尔蒂尼低垂视线，看着自己撑在膝盖上的手掌：“俱乐部从不是美好的乌托邦，每个球员在这里都是明码标价的商品。”他抬眼望向面前这个对职业足球的残酷尚无感知的年轻人，“所以从某种程度来说，你的判断并不算错，唯有证明自己对球队有用，才能在这里立足。一旦状态下滑，或是遭遇重伤，即便是我和比利，也得被迫离开这里。”
乔瓦尼的表情有些困惑，他不太喜欢马尔蒂尼话中的比喻。
“所以，从理性的角度说”，马尔蒂尼缓缓地强调，“保护自己，避免受伤，既是你能继续帮助球队的前提，也是你继续留在这里的前提。”
一旁的科斯塔库塔其实听得胆战心惊，他没想到马尔蒂尼会用近乎无情的方式揭开现实。但考虑到乔瓦尼比他们任何人都更早地接触了社会的严酷，倒是不太可能被足球的残酷吓倒。反之，如果这个年轻人真的对职业足球抱有什么天真美好的幻想，那才真是大事不妙。
乔瓦尼直视着马尔蒂尼的眼睛，只见男人站起身来，上前一步站在了他面前。“但从感性的角度来说”，他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如果你把米兰当成家，那么记住，家人是不会要求你折断翅膀的。”
马尔蒂尼的目光牢牢锁住乔瓦尼：“如果有一天，米兰真的要你以牺牲职业生涯为代价去踢球，那么不要犹豫，立刻离开它。”
乔瓦尼感觉胸口被猛地捶了一下，他怔愣地抬头仰望着面前的米兰队长，听见马尔蒂尼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那时的米兰，已经不配再做你的家人了。”
乔瓦尼咽了咽唾沫，喉咙依然干得厉害。
克鲁伊夫安静地站在弟子身边，当一个俱乐部队长能够坦然说出“如果我们不配，你就离开”时，那么这个地方就拥有了成就伟大的真正基石。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庆幸，当初从福利院领走乔瓦尼的那个人，是弗朗科��巴雷西。
第41章
不出意外，乔瓦尼因为马尔蒂尼今晚所说的话而失眠了。此时，他直挺挺地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生怕吵醒睡在旁边床铺上的米兰队长。
如果说，在刚刚进入AC米兰青训营时，乔瓦尼还只是将这家俱乐部视为实现“捧起大力神杯”这一终极目标的跳板，那么现在，他的心态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转变。
每当替补上场时，他都能感受到一种被俱乐部需要的感觉。这种认可，是他过去十多年人生中前所未有的体验。因为从小便知道自己是一名弃婴，所以乔瓦尼内心深处总觉得自己是个“不被需要”的麻烦。
过去的他，只是按部就班地忍受着众人的嫌弃与厌恶，活得可有可无。但现在，他有了每天关心他温饱的马尔蒂尼夫妇，有了一起训练、比赛的队友，还有虽然��嗦却始终陪伴在身边的约翰。乔瓦尼发现，他那颗空旷许久的心忽然被塞进了太多太多的东西，而这突如其来的充盈反而令他感到不安。他只能比之前更加勤奋，因为他舍不得松开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事实上，乔瓦尼并不像米兰正副队长所理解的那样，仅仅将那次危险冲顶视为一个技术问题来处理。他只是无力化解情感上的难题，才只好专注于“改进技术”这一客观手段，以此来完成队友们“不要冒险”的嘱托。
然而，马尔蒂尼的话还是给他带来了巨大冲击。他从来都是被命运挑选的那一个，而非主动的选择者。是他，极度渴望一个家；是他，极度渴望被俱乐部认可；也是他，极度渴望能因“被需要”而永远留在这里。
可米兰队长却说，他有权离开一个试图伤害他的俱乐部。
“这不对”，乔瓦尼在心中反驳了马尔蒂尼的观点，“离开了米兰，我什么都不是。没有马尔蒂尼夫妇，没有这些队友，我又会变回孤身一人……如果不能在米兰踢球，我就无法实现约翰的愿望，到那时，恐怕连约翰也会离开我……”
“停，打住。”一直默默听着乔瓦尼心声的克鲁伊夫，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这孩子的灾难化想象。
“首先，我不会离开你。”他语气缓和得自己都有些惊讶，“其次，AC米兰绝不是那种会毁掉球员的俱乐部。如果真是那样，马尔蒂尼和科斯塔库塔就不会来找你谈话，卡佩罗也不会把你调回边路。所以，马尔蒂尼所说的只是一个永远不可能成真的假设，你根本无需考虑离开。”
其实，克鲁伊夫本想告诉他，以你展现出的天赋，意大利乃至全欧洲的俱乐部都可能争相求购。只要有实力，又怎会无球可踢？但他明白乔瓦尼对米兰已生出感情，此刻说这些只会让这个敏感的孩子陷入更深的焦虑。
“专注技术问题是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克鲁伊夫冷静地分析道，“别被情绪击垮。相比纠结于想法，你做了什么才更重要。”
他抱着胳膊站在乔瓦尼床边，语气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明天回到米兰后，立刻开始射门练习，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现在，你只需要放空自己，赶紧睡觉。”
乔瓦尼连续做了几次深呼吸，心情渐渐平复。
“好，我明白了。”他在心中说道。
赛后的疲惫阵阵袭来，清空思绪的年轻人缓缓沉入梦乡。克鲁伊夫的目光扫过另一张床铺，那个显然一直醒着的马尔蒂尼也终于入睡。
他不由得摇了摇头。
呵，这些米兰人啊。
AC米兰在接下来的两轮联赛中一胜一负，锋线疲软已成为外界抨击的焦点。这两场比赛乔瓦尼都坐在替补席上，眼睁睁看着场上队友们的射门一次次偏出门框、击中门柱，或落入门将怀中。
可他并不像媒体那样，认为是队友白白浪费了机会。因为自从真正开始练习射术后，他才惊觉自己此前的进球不过就是侥幸。临门一脚看似简单，但要想精准洞穿门将的十指关，仍需要肌肉记忆与冷静判断的完美结合。
因为乔瓦尼的力量不足，克鲁伊夫建议他从脚内侧推射练起。这种射法速度快、精度高，还能配合他出色的空间感去攻击门将的空位。
可乔瓦尼随即发现，每当他在训练赛中试图起脚射门时，腿与大脑却始终无法同步。一旦思考太多，射门就偏；反而是凭直觉起脚时，命中率更高。
克鲁伊夫也没想到乔瓦尼会在射门上遭遇这样的问题：“你为什么要考虑那么久？”能够听到乔瓦尼心声的他，十分清楚对方每次起脚射门前那彷佛逻辑推理一样的“长思考”，从防守人员站位、守门员站位，甚至是球被挡出后的第二落点会在哪个方向……简直是无所不算。
“你不是说要找射门角度吗？”乔瓦尼反驳道，他只是想计算得更精准。
克鲁伊夫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你以为门将会在原地等你解完数学题吗？别把简单的事复杂化。你用脑袋踢球的习惯没错，但这些计算必须在你触球之前完成。”
乔瓦尼疑惑地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射门依靠的是肌肉记忆、直觉反应和瞬间判断。”克鲁伊夫耐心解释道：“一旦你开始有意识地干预动作细节，就会打乱身体的节奏。”
他摊开双手，继续说道：“思考应该放在决策阶段，而不是执行阶段。就像你传球一样，你总是在出脚前就知道球要去哪里，可没见你抡腿之后才决定要传给谁。射门前的决策与这类似，你需要提前判断队友传球的落点，然后调整步伐和身体角度，让球到脚下时正好是最佳射门姿势，随后在触球瞬间用肌肉记忆完成射门。”
乔瓦尼立刻心领神会。
然而，在随后的训练中，AC米兰的球员们惊讶地发现，尽管他们的乔瓦尼没有上场比赛，却好像被传染了米兰“门前不进球”的霉运。虽然这个年轻人总能机敏地穿插到让后卫头皮发麻的空档，但球却怎么也踢不进去。
看着乔瓦尼的射门一次次偏出门框、击中门柱，或落入门将怀中，科斯塔库塔都有些担忧对方是不是中了邪，毕竟此前乔瓦尼在正式比赛上的三粒进球都十分出色。
但乔瓦尼内心并不像队友们所想的那般沮丧，他很清楚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约翰，我上一脚的触球位置不对。”乔瓦尼在内心冷静地复盘，“在高速跑动中完成精准推射的难度很高，我的身体还没有形成稳定的肌肉记忆，需要更多次的重复练习。”
相比爆射，推射的核心在于精准，它极度依赖于对触球的精确控制，绝非一朝一夕就可以练成。不过好在乔瓦尼除了踢足球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乔瓦尼每天都会在训练结束后留下来进行跑动中的射门加练。
而那个始终留在场上给他喂球的人，是一同留下的马尔蒂尼。其实乔瓦尼不是没说过他可以自己坐公交车回家，但马尔蒂尼的理由总是“回去也没事，不如练练传球”。于是，一个人的加练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两人的进攻演练，而经常加入的科斯塔库塔与阿尔贝蒂尼更是将这套进攻套路衍生出了五花八门的战术变体����虽然都是卡佩罗在场上不会允许的那种。
唯一的遗憾是，他们始终没能找到一位愿意一同加练的门将。原本的1号门将罗西因逐渐失去主力位置而情绪低落；而占据主力位置的23号门将泰比以及米兰三门布拉格利亚都是本赛季才来到俱乐部的新人，很难像“极度渴望归属”的乔瓦尼这般立刻融入米兰这个大家庭。
更何况，近来已有风声传出，泰比下赛季很可能转会。没有成绩的米兰确实很难留住一位正处于上升期的球员。
科斯塔库塔揉了揉脑袋，俱乐部就不能找一个踏实靠谱、勤恳耐劳的门将吗？
时间就这样在乔瓦尼日复一日的加练中悄然流逝，转眼间，联赛第19轮米兰客场对战拉齐奥的比赛已近在眼前。
第42章
由于罗马距离米兰较远，俱乐部此次没有像之前马尔蒂尼等人去看乔瓦尼踢U21比赛时那样选择火车，而是提前一天傍晚乘坐包机前往。
乔瓦尼紧张地拉着自己的行李箱，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
马尔蒂尼从早上就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但几次询问都被他含糊带过。直到登机后，看到乔瓦尼面色苍白、一动不动地僵坐在座位上，马尔蒂尼才确认这个年轻人是在害怕。
事实上，克鲁伊夫几乎劝了他一整晚，反复强调飞机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交通工具。然而，对未知的恐惧仍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乔瓦尼的心脏。
马尔蒂尼在乔瓦尼身边的座位坐下，看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听妈妈说，你往行李箱里塞了送给桑德罗的零食？”
乔瓦尼喉头发紧，几乎是靠着本能反应答道：“是，他之前送了我很多罗马特产。玛丽莎夫人说，应该准备一些回礼。”
“哦。”马尔蒂尼笑了一声，“桑德罗应该会很开心，明天赛后你可以把东西偷偷拿给他。”
乔瓦尼僵硬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进入了石化状态。这时，后排的阿尔贝蒂尼正好站起来脱外套，看见他这副模样，立刻了然地笑道：“乔，要不要给你叫杯果汁？”
“谢谢，德米”，乔瓦尼像机器人般缓缓扭过脖子，“不用了，我不想喝。”
这番对话也引起了旁边科斯塔库塔的注意，原本准备睡觉的他睁开一只眼睛，瞥向乔瓦尼：“你害怕坐飞机？”
乔瓦尼虽不愿承认，但他的反应太过明显，而队友们又不瞎。
“是……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
这时，坐在更前面的克鲁伊维特忽然从椅背上方探出头来，笑着说：“这很正常，乔，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丹尼斯��博格坎普也害怕坐飞机，媒体都叫他‘不会飞的荷兰人’。”
乔瓦尼抬头看向荷兰大男孩，这名字他好像昨晚才听约翰说过。故事大概是约翰有一个弟子怕坐飞机，直接被他绑在过山车座位上做脱敏治疗……非常具有约翰“不做人”的风格，而且最终也没给人治好。
这边，因为科斯塔库塔对于曾经效力国米的博格坎普比较熟悉，立刻接过话头：“这个我听说过，媒体说是因为94年世界杯荷兰队的飞机出过事？好像是引擎熄火还是飞机上有炸弹来着？”
“具体原因我不太清楚”，克鲁伊维特摸了摸鼻子，“但我猜和1989年苏里南那场空难有关，当时博格坎普还在阿贾克斯踢球，他的队友在那场事故中丧生了。听说时任阿贾克斯主教练的克鲁伊夫先生还特意去他公寓陪住了好一阵子，就因为那段时间他总被噩梦惊醒。”
“我知道那件事……”科斯塔库塔咽了口吐沫，“鲁德和弗兰克本来也要去的，幸亏被俱乐部拦下来了。”不然米兰的“荷兰三剑客”可就只剩下范巴斯滕一人了。
此时的乔瓦尼心神不宁，大脑自动过滤了克鲁伊维特话中的关键联系，自然也没能将“约翰的弟子博格坎普”和“博格坎普的老师克鲁伊夫”联系起来。
马尔蒂尼注意到乔瓦尼的脸色愈发苍白，及时打断了队友：“先生们，我们是不是该换个话题？”
科斯塔库塔和克鲁伊维特同时看向乔瓦尼，都露出了歉意的笑容。
“别担心，乔。”科斯塔库塔语气轻松地安慰道，“要是害怕就握住保罗的手。实在不行，让他给你一拳，晕过去就感觉不到害怕了。”
“比利……”马尔蒂尼无奈地扶住额头，却意外地发现乔瓦尼正用期待的目光望着自己。“握手没问题”，米兰队长一脸正经地郑重声明，“但动手揍你，绝不可能。”
然后他就看到乔瓦尼竟然又将期待的目光投向科斯塔库塔。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阿尔贝蒂尼直接笑倒在座椅上：“天呐！比利，你在乔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科斯塔库塔轻哼一声，故意挥了挥拳头，随后便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很快，飞机的发动机启动，缓慢滑向跑道，轰鸣声和震动感让乔瓦尼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指节也因用力抓着扶手而微微发白。
马尔蒂尼神色自若地伸手，将乔瓦尼紧紧扣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掰开，自然地握进自己掌中。
“队长，我……”乔瓦尼尴尬地想要抽回自己汗津津的手，却被对方更坚定地握住。
“放心”，马尔蒂尼唇角微扬，“你这点力气还不至于捏碎我的骨头。”他顿了顿，还从容地开了个玩笑：“就算真的捏碎了也没关系，反正我用脚踢球。”
话虽如此，乔瓦尼的手劲却远超马尔蒂尼的想象。就在飞机发动机推力全开，飞机离地的刹那，那只握住他的手骤然发力，手上清晰的痛感让他一瞬间真的在思考：自己的掌骨会不会就此裂开。
随着飞机的持续爬升，乔瓦尼紧紧闭上眼睛，但在黑暗中，失重的感觉反而更清晰，他甚至感到一阵恶心。
“看样子，你大概不会因为首发而紧张了。”马尔蒂尼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乔瓦尼突然睁开眼睛，转头看向身边的队长，灰蓝色的眼眸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一下子将失重感抛在脑后，紧紧盯住马尔蒂尼蔚蓝色的眼睛，试图判断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我会在对阵拉齐奥的比赛中首发？”
马尔蒂尼微微挑眉，压低嗓音：“别说是我告诉你的，我可不想挨教练骂。”这话纯属开玩笑，其实卡佩罗根本不会介意，毕竟他本就打算一会儿在飞机上公布名单。
不过乔瓦尼显然被唬住了，认真地点了点头。
眼下米兰在联赛中排名第八，与榜首国际米兰相差14分，除非球队能在接下来的比赛中连胜七八场，否则很难缩小差距。既然联赛争冠基本无望，俱乐部已将重心调整到意大利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