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丧团子
封云明只觉得,再待下去,自己的强迫症都要犯了。
还好下一秒,谢骋就从浴室里探出头来,对封云明说道:“热水已经调好了,往左边拧是更热,往右边拧是更冷。”
室内温度高,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霜,封云明身上的雪化得极快,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身上的羽绒服也湿得一块深、一块浅。
等封云明走过来,谢骋非常自然地伸手帮他脱下羽绒服外套。
他摸了摸封云明里面的毛衣,叹了口气说:“还好还好,里面的衣服没湿。这种鬼天气,衣服洗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干。”他提着封云明的外套又说,“就是你这件明天肯定穿不了,你穿我的吧,行不行?”
封云明对他的自来熟有些不习惯,点了点头,只说了个“行”,就没再多话。
谢骋似乎也不在意封云明性子冷不冷,又问道:“你行李箱里有换洗的衣服吗?我给你拿过来。”
封云明说:“不用,我自己拿就行。”他转身走回行李箱旁,准备拿换洗衣物。
地面实在杂乱,散落的空易拉罐和几本旧杂志堆在一起,行李箱刚放下去就晃了晃,行李箱根本就不好摊开,见状谢骋赶紧上前,把那些碍事的零碎小东西踢到一边,给封云明腾出一块空位。
见封云明抬起头看他,谢骋还尴尬地笑了笑,露出牙齿笑得还挺憨厚。
毕竟他真不知道今天屋里会来别人,要怪只能怪邱远恒那老狐狸总搞临时通知。他这么想着,压下心里的火气,对这位新来的同事倒还算和善。
因为他清楚,火气不该迁怒到无辜人身上。
此时封云明的目光扫过谢骋脚边的奥特曼拖鞋,又落回他的脸上。
谢骋这才注意到,封云明的眼型是偏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可瞳孔漆黑,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认真的钝感,倒不像一般帅哥那样有距离感。笑的时候,估计眼尾会弯成好看的弧度。
越看,谢骋越觉得眼前这人长得是真帅,和那些千篇一律的帅不一样。
或许是眼下那颗像眼泪似的痣,让他多了几分悲悯天人的柔和,把眉峰间的凌厉彻底柔化了。他的五官确实很英俊,却不知为何,用漂亮来形容也很贴切,是一种独特又说不出的英挺的漂亮。
仿佛察觉到自己被盯着,封云明抬起头看向谢骋。
谢骋立刻咧嘴笑道:“你这么晚过来,吃饭了吗?要不要我给你煮点什么?我好久没回这边住了,那破冰箱里估计也没什么东西,煮点面条怎么样?你要不要吃?”
封云明拿着自己的换洗衣物站起来,说道:“谢谢,不用了。”说着,他就拿着东西往浴室走,很快那扇花玻璃门就关上了。
谢骋回过神,看看左右这些乱糟糟的东西,又一次头疼地抓了抓脑袋,得赶紧收拾出一个睡觉的地方才行,不然他那张单人床怎么容得下两个人?
于是他立即转身走向那间因为没人住、早已被他改成杂物间的卧室。说起来,其实整个屋子和杂物间也没什么区别。
这个年代,普通家庭不会有浴缸,淋浴设备倒还算齐全。这么冷的天,难得水是热的,不知谢骋之前改装过什么。
热水的雾气很快漫满了狭窄的浴室,瓷砖墙上挂着的旧毛巾被熏得发潮,印着“刑侦队运动会纪念”的字样已经模糊不清。淋浴头喷出的热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水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封云明不知怎么,忽然觉得有些头晕,他一只手撑在湿漉漉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扶着自己的额头。
系统问他:“你怎么了?”封云明说:“有点难受。”
“是不是突然冷热交替,所以头晕了?”
“应该是吧。”封云明还是觉得莫名的不舒服,他性子本就不算冷淡,方才也是因为身体不适没多说话,似乎在那位副队长面前显得有些疏离,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记仇这么想了一会儿,封云明的不适感丝毫未减,便对系统说:“我洗不了了,你帮我洗吧。”
系统说:“好。”
封云明用脚把角落里的红色塑料板凳勾过来坐下,下一秒,就感知到系统出现在了自己背后。
系统的手还带着点非人类的微凉,触及肌肤时格外明显,天气本就冷,水温又热,这微凉的触碰让封云明忍不住想颤抖。
一出来,系统的声音就有点正经,他问:“要不要洗头?”
封云明说:“嗯,洗一下。”
“我尽量洗快一点。”
“嗯,好。”封云明应道。
他闭着眼睛坐在那里,任由系统的手指穿插过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指尖触碰头皮时,传来一阵痒痒的感觉。热气四溢,整个浴室被白雾笼罩,他在水汽的蒸腾中,意识又有些模糊。
一时觉得自己还停留在民国那个年代,一时又清醒过来是系统在帮自己洗澡。清醒的瞬间,他抓住系统的手,轻声说:“你别老摸这里我痒”
系统说:“好好,我不摸,就是帮你搓搓。”
“不用搓那么仔细,你也只能出来五分钟,随便洗洗就好了。”
系统应了一声,封云明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依旧头晕得厉害。
他恹恹地坐在红色塑料凳上,让系统帮他冲洗身上的泡沫。头顶的灯泡蒙着层水雾,光线昏蒙地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瓷砖墙上。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扫出一小片阴影,眼下的泪痣被水汽浸得更显浅褐。
系统洗得确实快,帮他擦干身体、穿好衣服后,见封云明状态不对劲,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去看医生?”
他把手放在封云明的额头。
可人类的体温本就比他高,再加上封云明刚洗过热水澡,摸起来温度格外高,他根本没法判断封云明是不是发烧了。随后他咬牙切齿地说:“都怪那睡得跟死猪似的歇菜!”
封云明说:“应该不是这个原因。你刚才不是给我一个技能记忆包吗?我感觉有点消化不了,好像还有一段记忆没记起来,而且现在特别想睡觉。”
“但你的头发还是湿的。早知道你不舒服,我就不给你洗头了。”
“就算你不洗,我的头发早就湿了。”
“也对”系统说,“哎,早知道我就洗快一点,等会儿帮你吹一下头发吧。”
“不了,你一个透明人帮我吹头发,要是被人看见,非吓死人不可。”封云明扶着墙壁走出去,脑袋上还顶着系统帮他放好的毛巾,“我自己吹就行,应该很快就干了。”
他刚走出浴室,就看见谢骋正焦头烂额地收拾东西,一会儿弯腰捡地上的杂物,一会儿又对着桌上的乱堆的书本发呆,显然对这一团乱麻无从下手,也不知道能不能从这些东西里找出吹风机。
封云明刚要开口,谢骋就转头看了过来,还颇不好意思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说道:“不好意思啊,我真不知道今天有人要来住,这几天忙着办案,好几天没回这边睡了,也没来得及收拾。”
他目光落在封云明头上,见对方的头发还完全湿漉漉的,被一块旧毛巾盖着,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到锁骨,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那白皙的肌肤被热水蒸得泛着浅粉,长而密的眼睫上还坠着细小的水珠,看起来格外虚弱。
谢骋立即反应过来,问道:“你要找吹风机吗?”
封云明用毛巾揉了揉头发,点了点头。
他原本以为谢骋没法在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找出吹风机,没想到谢骋转身走到衣柜旁,三两下就翻出了吹风机,只是插头和数据线缠在一起,解开线团还费了点时间。
“这吹风机有点老了,风力可能不太够,也有点难用,要不要我帮你吹?”
封云明有些惊讶,慢慢说道:“你帮我?”
谢骋才反应过来自己可能唐突了,连忙补充:“嗯你要是觉得不方便,也可以自己来,就是得小心点,别碰到插头那里,有点漏电风险。”
封云明还是不太习惯谢骋的热情,但此时他只觉得脑袋沉甸甸的,那些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和技能一下子全塞进脑子里,短时间内根本消化不了,涨得他头晕。于是他只能轻声说:“麻烦你了。”
谢骋赶紧说道:“没关系没关系。”
第八十五章
人类是那么脆弱且复杂的血肉集合体,与其他动物的不同之处,除了能直立行走、灵活使用双手之外,似乎还在于本身就拥有复杂多彩的情感。
封云明是那种从小就有强烈同理心的人,看电视时看见主人公处境悲惨,会流着眼泪对妈妈说“到底怎么样才能帮到他们”;看到被汽车碾压而死的流浪小动物,也会在大马路上哭半天,最后抽抽搭搭地把小动物埋进泥土里。
他的感情太过充沛浓厚,以至于很多时候不敢与人过分深交,越长大,在别人眼里就显得越冷淡。
这也不仅仅是因为曾被骚扰的缘故,更因为他害怕离别。
离别,对封云明而言意味着,情感与记忆还没抽离,就要面对空荡陌生的一切。
他明明觉得自己还处在那个忙碌的盛夏,可身躯的冰冷和周围的萧瑟都在提醒他,他已经离开了,已经身处一个陌生的世界。
他无法在这么短时间内抽离感情,此刻微微闭眼,任由这个陌生人给自己吹头发,依旧陷入回忆的漩涡里难以挣脱。
他努力将注意力拉回现实,感受到谢骋的手指轻柔地穿过发间。
谢骋的指腹带着点薄茧,蹭过头皮时有点痒,老旧吹风机的风力确实不大,带着温热的柔风拂过面颊,把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颤动。
封云明的头发不算长,发尾修剪得很整齐,是那种柔软的黑色,被风吹干后透着点自然的蓬松,贴在耳后的碎发还带着点温热的潮气。
他一直昏昏沉沉,吹头发的这短短时间里,似睡非睡间。
直到听见谢骋说“好了”,封云明才缓缓睁开眼睛,眼瞳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格外漆黑,像浸在温水里一般。
他能感觉到谢骋在轻轻拨弄自己的头发,情不自禁又微微闭眼,眼睫轻轻颤抖了一下,眼下的泪痣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接着又听见谢骋问:“另外那个屋子我还没收拾出来,你先睡我房间,怎么样?”
封云明说:“都行。”声音低低的,带着明显的困倦。
室内只开了一盏微弱的台灯,暖黄的光透过米白色的灯罩,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朦胧的光晕,墙角的旧衣柜上摆着个掉了漆的相框,里面是谢骋穿着警服的照片。
屋外的风雪声依旧喧嚣,窗户玻璃上凝着层薄霜,隐约能看见雪花打在玻璃上的痕迹,客厅里传来谢骋收拾东西的动静。能听出他在刻意放轻动作,连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吵醒自己。
但封云明还是睡不着,他问系统:“我离开后,他们会怎么样呢?”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系统说:“你觉得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这是你的身体,你带着身体穿梭在这些世界里,所以你离开,身体也会离开。也就是说,你是”
封云明慢慢接话:“消失吗?”
系统轻声应道:“嗯。”
封云明沉默了许久,久到系统以为他睡着了,却又听见他说:“他们一定会找我的吧?在那么重要的时候,我突然消失了。我还把那块玉佩给了孟铮,那家伙知道后,肯定气疯了,要满世界找我。不过秦老大的腿会慢慢好起来,义兴会在他手里应该更稳妥可他们知道我消失了,都会怎么样呢?”
“别这么想。”系统说,“你不是看见了吗?最后出现的是全书完三个字,说明那个故事结束了,那本书完结了。一本书结束了,里面的时间不就该暂停了吗?”
“不,应该会一直延续,他们的故事其实还在上演。”
“可你是世界中心,全书都围着你转,你消失了,那个世界也就消失了,里面的人也会跟着消失。”
封云明又沉默了一会儿,系统以为把他说通了,结果他突然像孩子般崩溃地呜咽一声,带着哭腔说:“我不想他们消失”
系统慌了,连忙轻声哄:“诶,别哭别哭,我错了,我不该这么说。是暂停,是暂停!他们的时间被定在最幸福、最圆满的那一刻了,没有消失,也没有到处找你。”他觉得封云明现在状态很奇怪,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孩子气,却又透着股让人心软的可爱。
这话刚说完,封云明又“嗷呜”一声哭了出来,抽噎着说:“我不想他们被定住”
系统没招了,这才总算发现封云明哪里不对劲,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像喝醉了酒,意识模糊得很,大概能听见人说话,却在胡乱应答。
“你、你是不是发烧了?”
“发烧?”封云明模模糊糊地重复,又说,“我不知道,就是觉得好热、好难受,头好晕。”
“哎呀,那就是发烧了!你现在还欠着债,商城也被锁定,刚才那五分钟也用完了,我帮不了你。你快动一动,让谢骋发现你发烧了。”
封云明又沉默了,闭着眼睛躺在温暖的被褥里,脸颊烧得通红。
系统又叫了他几声,都没得到回应。
他急得团团转,就这么一个美美,可不能被烧成傻子了。
就在系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原先在外面收拾的谢骋提着封云明的行李箱进来,放在空地上。
他本想和封云明说句话,便往床上看了一眼,结果这一看吓了一跳。